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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脚 殷九九的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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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宁城,郑容国最边缘化的一个城池,因着水陆两通的交通优势成为郑容国水上路上贸易枢纽城市之一,却在一年之内迅速衰落,原本的人口或是迁居或是远走,偌大的城池处处透着掩不住的空旷寂寥,到如今也不过是个只有百十来口人的小城罢了。
百十来口人搁到别处不过是个村子般大小的规模,其中有一半人守着半死不活的生意勉强度日,剩下一半则是回归老本行一心务农,日子无聊的像是一滩死水,便愈发将一些不能算是大事的事儿看做了新鲜。
殷九九带着殷融已经再此落脚三月有余,一直稳居四宁城话题榜榜首,热度如此之高不过是因她年纪轻轻,长相不错,而且还带着个长相同样不错的孩子。
最开始他们以为殷融是她儿子,走到哪里都有三姑六婆满眼冒光的同她打听与孩子他爹的那一段情是如何的坎坷,后来晓得殷融是她弟弟后明显热度降了不少,眼下最关注的也不过是她会什么时候寻个人嫁了,毕竟在这样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女孩子想要养活自己和一个孩子确实是件挺不容易的事儿。
殷九九的计划里没有嫁人这一项,她本就是带着委托而来,半途跑去嫁人像个什么样子?何况这四宁城人口凋敝成这副样子,但凡能入眼的早就跑去别处发展了,剩下几个歪瓜裂枣的她又实在看不过眼,就索性装聋作哑的在这城里住下了。
这三月里她寻了一份在药铺子里做学徒的活计糊口,药铺子的老板是个花甲之年的白胡子老头,为人很是和善,看她们姐弟年岁不大却要在外漂泊,以己度人的想起了自己同样远在千里外漂泊着的儿孙,便叹着气又从药铺子里腾出一间房给他们安身,还帮着殷九九将殷融送到了一条街外的私塾去读书。
老先生的热心让殷九九很是感动,但要将殷融送去私塾读书却让她有些惶恐。
说起来还是因为殷融的情况太过特殊,虽然眼下不过蒜苗高一点儿的小童,但却是大邺国实打实的国君。虽然她在王宫里待了个把年头,但关于殷融的过往叶卿檀却从未详细的同她讲过,只是有一次含糊的提起过殷融身上有一道印,封着他的身体不能长大。
这道印从何而来又是为何封在殷融身上,殷九九不得而知,日后这道印破开后会对殷融有什么影响她也不甚了解,只晓得这殷融虽然几十年如一日的孩童面孔,举手投足间亦是天真稚气,但脑子的却是极好的,再加上有叶卿檀这样一位良师,论学问早已把她这个姐姐甩出好几条街外去了,哪里还需要去读什么落地秀才开得劳什子私塾?
虽然觉得送殷融去念学着实是多此一举,但殷九九实在是个不知道怎么拒绝旁人好意的人,便默默的许了老先生之言,老老实实的带着殷融去私塾报道,路上不住叮嘱他一定要咬紧牙关,千万不要将自家这点家底儿说给外人听。
当初离开大邺王宫,为了日后生活更有保障,殷九九特意多包了几颗夜明珠,本想当一颗换个院子落脚再买几个仆从使唤,谁知落脚这处城池实在贫瘠的很,放眼整个城连个像样的有钱人都没有,更不要说找个有家底子的当铺去当了这价值连城夜明珠,形势比人强,殷九九只得悻悻的将那几颗无价宝藏在了房中墙角的一个破泥瓮子里,留着日后再做打算。
若是到了那一日真的寻不回叶卿檀的魂魄,倒还可以用这几颗夜明珠做聘礼,给殷融娶一房媳妇回来,也算是她不辜负叶卿檀的嘱托,给殷融找了个像样的归宿。
叶卿檀说他死后魂魄会在黑枫林里重生,在此处落脚之后,殷九九特意含蓄的打听了一番,才晓得这黑枫林竟是四宁城三十里外一处著名的闹鬼圣地。
至于那里面究竟住着些什么吓人东西谁也说不清楚,只晓得早年不知天高地厚进到那里面去寻血蘑的人都是有去无回,又有人在半夜路过时看见整个上黑雾弥漫,隐隐有鬼哭鬼笑之声,顿时吓破了胆子,回到家后便一脸惊恐的咽了气,死时眼睛睁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一般,死不瞑目。
叶卿檀魂魄重生的地方如此诡异,知道真相的殷九九很是忧愁,然而这还不是最让她头疼的考验:魂魄重生需要五年整,但也只是个魂魄而已,取到叶卿檀魂魄之后必须将他马上封入一只千年寒冰打造的匣子中,然后寻一个刚咽气不超过十二时辰人的身体将魂魄养进去,他才能彻底的活过来。
也就是说在这五年里,殷九九先是要挣钱养熊孩子,然后再去黑枫林中出生入死取回叶卿檀的魂魄,最后还要在三更半夜去挖人家坟盗一个身体来给他用用。
这三件大事难度系数逐个攀升,其中最后一个尤其有挑战性,因它不仅考验的是胆量,还要看运道:倘若在那段时日内故去的刚好是一个年轻男子,倒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但若不巧挖出来的是个本就该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不晓得等叶卿檀复活后看到自己的新尊荣,会不会直接当场掐死她。
殷九九脑中胡思乱想着这些个后事,一边心不在焉的剥毛豆。
下了学的殷融蹦蹦跳跳从门口跑进来,本想腻在她膝盖上撒个娇,却在看见她面前桌上搁着的一大碗毛豆皮后惊讶的张大嘴巴。
“阿姐,今晚你要做新菜吗?”
殷九九一脸迷茫:“没有啊,还是昨天一样炒毛豆啊。”
殷融伸手指了指那一大碗毛豆皮和她脚底下滚着的青绿青绿的豆米儿,殷九九的脸色顿时绿了。
殷融小大人一般的叹了口气。
姐弟俩只好一起蹲在地上捡豆子。
“你今天下学怎么这么早,先生没布置功课?”
殷融一脸骄傲的扬起脸:“先生说我不用做功课,今天早上来时他还带了只蝈蝈给我,说如果我能将今天要学的那篇文章背下来,就可以去院子里耍蝈蝈,我就背给他听了,还顺道把明日要学的也一起背了,到下午他就没给我留功课。”
殷九九默:“所以你今天其实是在私塾里玩了一天的蝈蝈?”
“没有。”殷融怕她不高兴,赶忙摇头:“我玩了一会儿就把笼子挂树上了,那蝈蝈不知怎得顺着笼子上一个窟窿爬出去跑了,累得我跟着追,结果追了半日它却一头撞到一只芦花老母鸡叫上,被一口吞了。老母鸡家的主人怕我哭,就给我逮了两只蟋蟀在瓦罐里斗着玩。”
殷九九扶额:“然后你就一直斗蟋蟀斗到了下学?”
殷融想了想却是如此,诚实的点了点头。
殷九九就叹了口气。
到私塾里去耍蝈蝈斗蟋蟀还不如留在药铺子里玩呢,累得她天天担心得不得了,就怕小孩子守不住话一不留神漏了底儿,那他们到时候在这里还怎么混。
她叹气,殷融就在一旁扯她的袖子:“阿姐阿姐,这个地方不好玩,我们什么时候回王宫?”
殷九九数着地上的豆子头也不抬:“暂时回不去了,且忍忍吧。”
殷融就噘嘴:“为什么回不去?”
“阿姐没有宫门的钥匙,没钥匙打不开门,咱们进不去。”整个大邺都被叶卿檀的秘术锁起来了,当初他只来及告诉她怎么开启这秘术,可没教她怎么破开,可不就让她锁了门但没给钥匙么。
殷融不说话了,他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一言不发,一双水灵的大眼直勾勾看着殷九九,眼里满是委屈,似乎一眨眼就能落下两行泪来。
这隔三差五就需要哄一哄的熊孩子委实愁人了些。
“男子汗大丈夫,说掉眼泪就掉眼泪,羞不羞人?”
殷融毫不示弱回道:“君子有所谓有所不为,眼下我就是想哭!”
殷九九被他铿锵有力的辩驳喊得一阵无语,不得不先败下阵来,委曲求全道:“别哭了,晚上给你做个大肉丸子吃好不?”
殷融坚贞的将头移向一边,不容商量的口吻:“要两个!”
殷九九一边往厨房去做丸子,一边在心里大骂这个擅长蹬鼻子上脸的死孩子。
第二日一早殷融挂着小布包装半包瓜子儿上学去了,殷九九将篦子上晒干的药材都归类收好,想起昨日老先生让她今天一早去酒铺子里买点陈酒糟回来入药,就捏了两枚铜钱锁了门往城中唯一的一家小酒馆去了。
这个时候的确算得上早,很多摊子还没来及张罗开,附近的铺子大多还掩着门没开始生意,但却不妨碍小酒馆门前人围了一圈又一圈,连馒头贩都不顾支了一半的摊子,凑在人群里兴致勃勃的在那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