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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狱恋人 ...

  •   《地狱恋人》

      神所要的祭,就是忧伤的灵。
      神啊,忧伤痛悔的心,你必不轻看。

      (1)

      她在寻找一条路与一个人。
      或者说,寻找那条路仅仅是为了能够寻找那个人。
      她断断续续地打听,可是每个被问到的人都冷酷地回答她:那样的东西只可能会在冥府,而活人,无权行走阴间的路。
      “他不一定……不一定是以‘死亡’的形式去的。”她非常的坚持,也非常的懊恼,“他的灵魂被封印了,但他的身体还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为什么我当时没有立刻去找呢?或许他的身体落进了地缝,卡在了墙脚,掉在被我忽略的阴影深处,我应该再仔细一些地搜索才行。”
      甚至她仍坚信,他自我封印的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是卡的那一部分,代表他的力量、财富、繁盛、效力、永恒等等。他的巴还张着人的双手,挥动鸟身的翅膀守护他的身体,等待卡出现,好一道引领他前往另一个世界。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结,属于他的永生不过是迟到了而已,她必须使他的卡和巴尽快重聚。
      她保留了他的第三个灵魂,库,这是他的梦境。他的第四个灵魂住在她的梦境之中,说话,微笑,沉默,深思,不厌其烦。她日夜检阅这样的影像,无声地呼唤他的第五个灵魂,他的名讳——
      玛哈特。
      她在底比斯的王家神庙里有许多事务要忙,不可以时常出宫来,所以她珍惜每一次在漫漫黄沙和黑土地之间奔波的机会。
      驿站歇脚的商人走南闯北。他们见多识广,狡猾且世故,不断向她推销保护肉身不朽的黄金护身符,却不曾听说人世间最为无价的神器。
      赫尔莫普利斯城的法官极富智慧。他在石灰岩上宣誓,善用全国四十二个诺姆(省)的四十二卷法条,却只能抱歉地承认,他唱不全那首颂歌的调子。
      乡下的牧羊人善良、淳朴、真挚。他们看惯了尼罗河水的涨落,习惯了羊群在田野的撒欢,却记不得自己是否朝拜过一张圣洁的面孔。
      那个人的音容笑貌,那个人佩戴的饰物,那个人高贵的品行,那个人以己身献祭诛邪的事迹……不在了,全忘了,他的埃及像泥土掩埋草茎一般彻底掩埋了他。人们将永远牢记历任法老的伟大,他的牺牲则一点儿不打紧。
      她一筹莫展,直到遇上一位西岸的守墓人。
      守墓人已经垂垂老矣,脊背弯曲如虾,枯槁的胡须垂至腰畔。
      “基诺波利斯!”老人把手指伸进嘴中,沾了沾口水,在她掌心写下一串文字,嚷嚷着重复了一遍,“基诺波利斯!”
      ——那是犬城,位于第十七诺姆,主持葬礼、护送死灵的阿努比斯的崇拜地。
      “不,玛哈特没有死,绝没有死。”
      她拒绝附和一个陌生人无礼的猜想。
      老人斜睨她一眼:“玛哈特?他的卡还在吗?变成沙胡了吗?他的巴还在吗?变成科胡了吗?你亲手为他做了木乃伊,保佑他灵魂进化,是吗?”
      她拼命摇头,引来对方一阵嘲笑:“没有木乃伊?哈!有意思,但愿天随人愿吧!”
      既不甘又失落,既愤慨又无奈,她带着一股交杂了重重的怀疑和不确定,同时极其热切的情绪,反复盘问老人道——
      “您……真的见过玛哈特吗?”
      “那你得借给我透特神的脑子。”老人口舌溢出的口水沿深刻的皱纹滑落下巴,“我守在亡灵谷生死的边缘,远远地观望过这样一个类似的存在,令我的鼻子闻到比拉达南香、艾科努香膏、伊巫德南香科、肉桂加起来还要迷人的芳香。那是无私、正直、纯粹之人方可散发的味道。
      “尊贵的女士,你敢赌一赌,试一试吗?乘舟经过杜亚特冥河和燃烧的火泽,然后在尽头抵达冥府,去亲口问问那位守在门口的死者摆渡人,有没有撷取此等不朽的灵魂!”

      (2)

      她毫无把握,但是毅然背记住危险的路线。
      这给守墓人暮年的生涯带来极大的乐趣,他忍不住认真打量眼前的女郎,视线从桃花的嘴唇转悠到檀木的深瞳。这样貌美的轮廓,这样青春的姿容,似乎洋溢诡谲的熟悉,渐渐地,他收敛了恶作剧的心态,追问她的名字,进而严肃地推敲自个儿提供的建议。
      “伊西斯女神的后裔,祝你——不,你不需要祝福,你注定成功。”他叹口气。如此执着的行动,确实使得众人联想起女神找寻夫君的神话场景,哪怕奥西里斯的尸体被瑟特剁成十四块分散在时空的罅隙,她也要接他回家。
      恰巧这一个也叫爱西丝(Isis)。她正与女神同名。
      她在封印魔术师灵魂的石板前最后一次供奉洁净的水及食物,打扫房间,换上细亚麻的努格白长裙、彩色披肩和金拖鞋,描画浓墨重彩的眼线,并制作了一本亡灵书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接着她离开王宫,踏上险恶的征途。
      ——活人无权行走阴间的路。
      她将以活人之姿叩问死神,但是不可亵渎冥王的府邸,不可跨越那道阴阳的界限。
      由于阿努比斯神的影响,基诺波利斯是个阴气沉沉的地方,燃烧的火把折射冷光,人们连欢笑都笼罩铅灰色迷雾。她借此掩饰自己勃勃的生机,伺机登上夜舟,小心地同无数亡魂坐在一处。落座的刹那她感觉身子仿佛依偎着一个巨大的黑洞,肌肤、筋肉、血管、骨头为之凿裂,像芦苇杆被咔擦咔擦地折断。所有的快乐都消失了,她感受到的尽是绝望的气息,那些魂魄生前的际遇如同刨刀一样削着她的神经,大半是痛苦不堪的,因而他们强烈地渴望赢得死后恒久的幸福。
      他们用沼泽的声音齐齐祈祷道:“噢,母亲赐给我的心,千万别升起来跟我作对,别在天枰卫士前反抗我!”
      夜舟在冥府门前停了下来。
      亡灵们列队飘入大门,惟独她跳上河岸,左顾右盼。
      阿努比斯主动拨开人群迎上来:“我和他打赌,料定你该来了。”他朝身边另一名狼头的死神努努嘴,“伟布华伟特,你输了,我告诉过你她一向守时。”
      她不安地向神行礼,内心充满困惑:亡灵开拓之神也在?她冒险潜伏进来,南北两个方位的亡灵接引神居然齐聚在这里等她,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神祗把她接入死亡判官的终极审判大厅。
      四十二神组成的陪审团正在审判亡灵,天枰卫士阿米特懒懒地趴在玛特女神的天枰下,鳄鱼的脑袋搁在狮子前腿上头,目视天枰一端象征真理、秩序、正义的鸵鸟羽毛,河马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善良的灵魂会通过称量的考验,得到奥西里斯奖赏的面包以及啤酒,从此在乐园永生,反之,罪恶之心必为怪兽阿米特当场吞噬。
      阿努比斯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死。”死神简洁地答道。
      她本能地抗拒:“不,我还有未竟的使命遗留在人间。他不会死,所以我也不能死去,除非我找到他。你引领过他……引领过玛哈特的灵魂吗?”
      这时全部的亡灵已然各归各位,向善者受庇佑,作恶者被吞吃,偌大的大厅只剩下她跟众神对视。
      他们居高临下,窃窃私语。
      在这么严厉的审视下,她倏地感觉胸膛灼烧似的滚烫,脆薄的肋骨几乎无法阻挡体内那股火山爆发之势——!
      她捂着心口跪倒下去。
      她的心脏冲破手掌的阻挠,血淋淋地跳到了天枰上。
      “审判,开始。”
      她顿时堕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

      (3)

      问出的话定有回音。投出的眼神定有下文。
      那些话响在池畔,耳边,梦的回廊。那些眼神凝在大殿,天台,祭祀的神庙。
      ……
      她骤然打断奥西里斯的审判。
      “赐我死吧,”她环抱双臂,拥住自身那具空荡的腔子,“这太令人难受了!我在为我的一生承担责任,然而我的一生……无数个日夜里我没有任何一个时刻留给了自己,我的行事准则基于我对它是否于国家有益的判断,并非我个人会否从中获利。我阅读千年项链带给我的神谕,辅助法老完成种种惩奸除恶的行动——可是,我依旧不是一个高尚无私的人。”
      诸神毫不意外:“正是那遗憾和悔恨拖累了你,爱西丝,教唆你在世间徘徊不去,拒绝永生的福祉。你恢复意识了吗?即使是女法老玛娜,她的执政期也在许久之前了。”
      她点点头。
      玛哈特、艾图穆、玛娜、赛特、琦莎拉、夏达、卡里姆、阿克纳丁……那些英灵的名字镶嵌在史书当中,等待后人自沧海翻至桑田时默默瞻仰。
      她呢?
      这一个天地间的孤魂野鬼,她如此厌倦她的生,为何不舍身投入她的死?
      ……
      “爱西丝……”
      不,拜托,请你不要说出口。
      她总明白他想知道什么:他的心、灵魂、精神、思想都是单一的,是一则忠心耿耿的谜语,谜面是埃及,谜底是法老。她的口中将给出他索求的答案,那由神书写的真理。千年项链笃定的明天使得他们的对话变成一场循规蹈矩的注定,正如所有河流终将汇入海洋,所有快乐理当集聚芦苇地。
      “玛哈特……”
      你对我说过那么多那么多句话,不曾有一句是出于私心或者挂念。我们打过那么多那么多次照面,没有哪一次是为了相见而去叩门。
      可是就在这一颗轻如鸿毛的心中,埋葬着她彻头彻尾的自私。
      ……
      ——爱西丝,听说北方出现了瘟疫?为什么?
      ——爱西丝,帮我查一下小王子跑到哪儿去了好吗?
      ——爱西丝,逃跑的盗贼是否还躲在城中?
      ——爱西丝……
      ——怎么了?
      ——没什么。我晚上大概要出去一下。
      ……
      然后他再也没回来,再也没有活生生地亲自走回来。
      他变成一块封印在石板上的忠仆,断绝了永生和轮回,不可以真正死去又无法复活。
      ……
      ——玛哈特,北方瘟疫的根源在于有毒的水藻。
      ——玛哈特,小王子藏在王家图书馆门口的大陶罐。
      ——玛哈特,盗贼已破坏了先王的陵墓!
      ——玛哈特……玛哈特?!
      ……
      “我毕生所行的‘善’,皆为有朝一日得以行‘恶’,如果我拥有一整个世界的财富,我将它们献给他而非天神;如果我是主宰天地的女王,我号令万物在他面前鞠躬;如果永生意味着一个永远无他的轮回,请现在就撕裂我——
      “惩处我的罪恶吧,为着我爱他!”
      玛特的天枰毫无动静。
      “这是一颗圣人的心脏,它没办法违抗真理。”无限永恒之主在王座上轻轻说。
      至高的神灵赦免了她的亵渎,她却无能接受他们的奖赏。
      “那么……你将再度入人世轮回,怀抱执念,继续寻找,永无止境。”
      ……
      她在大地上游荡,不停地忘记他,想起他,然后不停地寻找他,不停地失去他,然后,周而复始。
      ……
      无名的法老王在战场召唤他最强的仆人:“玛哈特!”
      “法老王啊……超越三千年的时空,再次把我的灵魂献给你……”
      依西丝·伊修达尔仰头凝视黑色的魔术师,不知为何,剧烈心悸起来。
      黑魔导,这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
      ……
      从来没有一句情话,也没有过像样的情人的眼神。
      但是那颗圣人的心脏是永恒的,因它属于一个不朽的灵魂,他希望在无数轮回里你能够依靠它活下去。
      坚强地,活过爱情的无期徒刑。

      【THE END】

      【后记】

      其实这是一个写得颇为不顺的故事,因为玛哈特和爱西丝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明朗,而且可以说是毫无依据——就是文中表现的,“从来没有一句情话,也没有过像样的情人的眼神”。我想他们俩一生当中也没有谈论过什么国仇家恨以外的八卦情爱话题吧!

      在这样无私的一生之外,但愿我能以此作为交换,自私那么一回,自私地爱你一回。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处理得很勉强,我尽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地狱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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