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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花酒 ...

  •   “朱颜———”刚走出内堂,朱颜就被人叫住了。
      原来是贺流光追了出来,今日他着玄衣,腰系七彩踏云连环佩,长长的头发,只拿玉色发带松松挽着。这人儿往面前一站,活脱脱一幅贵公子风月图。
      “少爷,怎么了?”朱颜转了身,面对着贺流光,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安排好他们后,领妄儿在兰萱楼等我。”说着,贺流光一转身,又回了内堂。
      “兰萱楼是什么地方?”良儿很是疑惑地望向朱颜。
      朱颜被良儿的表情给逗笑了,刮了下他的鼻子:“别害怕,那是我们家少爷住的地方。”
      “那少爷,为什么要姐姐,去他那里呢?”良儿好像对这个贺流光,不是很感冒,眼睛里都是担忧。
      朱颜看着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们家少爷,又不是吃人的大老虎,你个小鬼头,不用担心你姐姐。”
      良儿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遂低下头,玩起衣角,心想,二少爷长得和妖精一样,那么好看,能不让人担心嘛。
      “良儿,我们走吧。有朱颜姐姐在,没事的。”妄儿安慰起他,让他放心。
      朱颜看着他俩,心情大好,一路走一路想,要是少爷知道有人把他当妖怪一样看,就少爷那脾气,会不会想找块豆腐撞墙。
      一会便到了客房,朱颜领良儿进去,交代了打扫客房的小厮,好生照顾。然后领着妄儿一个拐弯,又绕过一池塘,才见一座两层小楼。上面挂着块匾,写着“兰萱楼”,字迹秀气,不像是男儿家手笔。妄儿仔细打量了下这牌匾,心里一琢磨,也没说话,便跟着朱颜进了屋。
      刚入门,便闻见扑鼻的梅香,可是一路走过来,也没见附近有梅林,妄儿有些疑惑。
      朱颜挑开帘子,便见帘后绿衣正拿着香押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问道“姐姐,少爷也回来了吗?”
      “少爷在楼上休息,你小声点,别一惊一乍的。”绿衣微恼地看了一眼朱颜,朱颜有些不好意思,朝绿衣吐了吐舌头,摇着绿衣的胳膊说,“好姐姐,朱颜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吧。”绿衣被她逗笑了:”好啦,就属你最磨人,少爷让带的人呢?赶紧带上去吧。”“好的,姐姐。”朱颜一口应道。
      这俩小姐妹你来我往的,妄儿站在一旁,默不出声,却已了然。绿衣年岁要长二少爷些许,人也稳重,有威严的多。朱颜是个热心肠,却也跳脱些。她看他们说完话,便不露声色地走上前,很恭敬地给绿衣行了个礼:“妄儿,见过绿衣姐姐。”说完,浅浅一笑。
      “真是个乖巧的丫头,难怪少爷,要唤你来,赶紧随着朱颜上去吧。”
      朱颜拉过妄儿,说:“你一会紧跟着我走,这楼梯有些陡,你小心摔着。”
      “好的,朱颜姐姐。”妄儿应道。
      说着,朱颜带她由门口这小间往里走,这越往前越觉得舒服,屋里燃着的炭火,暖暖的。走着走着,便到了正厅,堂中摆着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踏雪寻梅图,左有屏风,绣着孔雀开屏,那孔雀之眼,很是传神,只瞄上一眼,就觉得栩栩如生。绕过屏风,后面的墙上挂了副美人图,背影千千,隐匿在苍茫风雪之后,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妄儿妹妹,小心。”她正看画看得入神,听到朱颜的提醒,立马集中起精神。原来已经到了楼梯处,这楼梯比一般人家的要陡许多,爬着颇为吃力。
      “你是不是有些奇怪啊?”朱颜看着小心翼翼的妄儿,想要缓解一下她紧张的情绪。
      “是啊,朱颜姐姐,这楼梯真的有些陡。”妄儿提着裙摆,抬头朝她抱歉地一笑。
      “这兰萱楼,原是未入宫的淑妃娘娘的住所。娘娘与我们已故的夫人是闺中蜜友,后来夫人嫁给将军,便一直住在这里。”朱颜很是骄傲地说:“我们家夫人,可是汝阳第一美人,名动京都呢!”
      妄儿也曾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讲过将军和先夫人的传奇故事。说是,在一次宴会上,淑妃娘娘与丞相府家的大小姐李兮月相识,并结伴去京郊打猎,结果迷路在山林,又遇猛兽。是贺兰将军,一人提刀骑马,将妹妹和相府小姐,安全带回。后丞相府招亲,淑妃娘娘便让胞兄贺兰前往。贺兰不负众望,拔得头筹,抱得美人归。
      从此,这京都第一美人就落在了贺家。夫妻恩爱,可不羡煞旁人。两人成婚三年多,一直无出。当时的贺老妇人,盼孙心切,以死相逼。贺兰将军无奈,只得收了李小姐的侍婢—王婉儿,说起这婉儿,也是个美人,只是她家小姐实在是太过貌美,硬生生将她比了下去。婉儿也是肚子争气,一月后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贺府长子,便是如今的大少爷贺子约。
      把这些人的关系都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妄儿才柔声对朱颜说:“先夫人有将军那样的疼爱,淑妃娘娘这样的好友,这一生也是幸福的。”
      朱颜听了妄儿的话,有些有些不好意思,瘪了瘪嘴,“我怎么跟你说这些呀,我们快走吧,一会少爷该等急了。”
      没一会,便到了楼上。入眼,是一巨大的绣屏,绣的却是六国风物志。妄儿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地面高出外面些许,木质的地板,铺着三层厚厚的毯子,赭红色的幔帐,用一对龙凤铃铛系起。她见朱颜脱下鞋履,便照样脱了鞋子。脚下是软软的,还有暖暖的感觉,似用炭火烘烤过屋子。难道二少爷是将炭火埋在了这地板之下?
      妄儿想着,一路走一路看。左转的架子上,摆放着一只鎏金的香炉,里面燃着的香,与楼下的梅香很是相似,不过多了了几分水汽,闻着很舒服。再向前,是张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册经书,走近了,妄儿发现,那是一本《金刚经》。
      “少爷——”朱颜行礼道,原来是贺流光从另一侧幔帐后走出来。此刻,他换了套家常中衣,外面随意搭了个浅灰袍子。他在榻上躺下,朱颜立刻找了长枕塞在他身后,让他靠着舒服些。贺流光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这几日,你就留在我这吧,帮我抄一抄这《金刚经》。”
      妄儿走上前,在长桌坐下,捧着那册《金刚经》,念起来:“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妄儿的声音,不似孩子的稚嫩,却有一番沉静的意味。她一句句念来,连朱颜都觉得心上仿佛有泉水流过,心是宁静的。而贺流光,听着她的读经声,只闭着眼,手指瞧着膝盖,有节奏地随之一动一动。
      一章完结,他睁开眼,对着妄儿说:“就读到这吧,你先抄着,有什么需要,你和朱颜说。”然后在榻上躺下,竟是要睡去,看得妄儿一愣,朱颜却似是见惯了他家少爷的做派。从内室,找了张薄毯,给流光盖上,然后蹑手蹑脚下了楼。
      妄儿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轻轻抚平桌上的宣纸,研好墨,开始认真地抄写《金刚经》。蝇头小楷,很是工整,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讲,已是不易。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些什么。失去了原先的记忆,她的本身就像一个谜团。每次经历,都会像开潘多拉宝盒,不知道下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对自己,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恐惧。
      也不知抄了几个时辰,手腕有些酸。妄儿停下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按了按太阳穴。一转头,便看到了朱颜,她正提着食盒,看到妄儿发现了她,便伸出一指放在嘴边,作嘘的姿势,用眼神示意了下榻上的贺流光,让妄儿别惊动他。
      妄儿领悟到,点点头,笑笑。朱颜拎着食盒,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怕你饿了,给你拿点吃的。”说着,只见两盘精致的点心,放到了妄儿的桌上。水晶枣泥糕,桂花糕,奶酥卷,山楂糕,樱桃醉。各种花样,妄儿看的那叫个眼花缭乱。富贵人家的吃食,真是讲究。
      妄儿感谢地朝朱颜看了一眼,便拿起一块奶酥卷,放入口中。牛奶的香甜,蛋酥的松脆,吃了一个,让人还想吃第二个。再试试水晶枣泥糕,就真的和水晶一样,细腻的枣泥,甜甜地味道,入口即化的口感。朱颜见她吃得香甜,便放心地又下楼去。临走前叮嘱她,好好留意她家少爷,妄儿满口答应。
      她见流光正睡的熟,便又埋头开始抄经。抄经,真是一件会让人内心平静的事。她心中似再没有什么烦恼、困惑,而灵台一片清明。
      不知道什么时候,贺流光已经醒了,他站在妄儿身后,看着这个才十一二岁的丫头。她很专注,所以没注意到醒来的自己。虽然她身材娇小,可内里却好像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能让人感受到与她年龄不符的沉寂。这种感觉,很熟悉,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认识的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是再也不在了的。
      想到这里,贺流光叹了口气,而妄儿刚抄完一章经,内心正是喜悦,放下笔,拿着经书一页一页翻。忽听到背后有声,被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贺流光。她赶紧起身,想要行礼,却不想,跪在榻前太久,腿已经麻了,爬起来,没站得稳,眼见身子要倒下去,却落在了一个大大的怀抱里。
      有一丝尴尬,一丝慌乱,妄儿迅速站稳了身子,朝流光欠欠身,表示感谢。流光不以为然,拿起她刚抄好的经,仔细瞧了瞧,说:“你的字不错,恐怕这几日,你都要留在这里了。过几天便是我母亲忌日,我想你帮我多抄些经书。“
      原来是先夫人的忌日,妄儿有些理解他,便答道:“妄儿会好好抄经的,少爷不必难过。“
      难过?贺流光,一挑眉。心想,到底是个孩子,才会这么觉得。
      “流光——流光——”听着声音,好耳熟,是林公子!妄儿一下子,变得好开心。
      只见,绿衣引了林未远,上了楼来。
      “你怎么来了?林哥哥。”贺流光迎上去。
      妄儿看着这两人,贺流光见到林未远刹那,很是激动,一改他平日懒洋洋地姿态。
      “我明日要带妄儿回谷,先来和你说声抱歉。”说着,林未远很歉疚地看着贺流光。
      “明日就走?这么快?“贺流光有些没回过神来,“少爷,林公子谷中有些事要处理,所以得先回去。”绿衣走上前来,缓解了下尴尬,然后请林未远在榻前坐下,说:“林公子,绿衣去准备几个小菜,你们好好聊一聊。”
      “好,绿衣姑娘,你先忙去吧。”在林未远眼里,贺流光是弟弟,更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他和贺将军,总是人前不对付,和侍婢又隔着一层。其实,他才是这偌大的将军府里,最孤单的的那个。将军府给了他庇佑,却也像一个牢笼,囚住了他。林未远也曾想过,带他去外面走走,去看看那不一样的世界,却也无奈,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有自己的路要走。
      “流光,我们下局棋吧。”说着,林未远走到帘后,拿出一个箱笼。接着,又从中取出棋盘和棋子,这竟是一琉璃棋盘,光彩流动,美丽无比,而黑白棋子,是选的上好的南山白玉、北林黑曜。
      “那我们就将上次的残局下完,林哥哥,这次你可要让我赢哦。”流光竟有些调皮地朝林未远眨了眨眼。
      “好,一定让你。”林未远看着他,宠溺地笑笑。转而,两个人都认真地投入到了棋局中。
      妄儿站在一旁,想了想,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便坐下来,继续抄经。抄了好几张经后,绿衣提着两个食盒上楼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张矮桌。两个小厮将矮桌放在房中,便退下了。绿衣在矮桌四边,又各放了一个软绵垫子,接着打开食盒,开始布菜。
      好香,抄经的妄儿被绿衣的菜吸引了过去,而那边林未远和贺流光似正到棋局关键时刻,两人都深锁眉头。
      妄儿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菜式,口水流了一地,绿衣掩口一笑,给她解释起这些菜。
      第一道菜,雪里藏珍。是用云都一品楼的看家豆腐,制成贝壳的样子,微开的贝壳,骨架则是一种秘制调料,里面一颗樱桃,这个季节的樱桃可是稀罕品,是从地窖里拿出来的。这道雪里藏珠,关键在这个豆腐,入口即化,还带了几分文海思明鱼的鲜味。这文海的思明鱼,全身无刺,肉质鲜美,可是历年进供皇家的佳品。
      第二道菜,晶玉海棠。寻常这道菜是用虾皮包入虾馅,捏成圆球形状。在每个虾球上面插一根细火腿丝,再贴上两片豆苗,放入蒸箱中,蒸一盏茶的时间即可,而今天这道晶玉海棠,却是选用的文海的霸王虾。这种虾狡猾难捕,是个稀罕物,连皇上、妃子,也未必能吃上。
      第三道菜,青山万重。原是乡野极常见的几味野菜,拼成一盘,作山影重重状,胜在保持了野菜的原汁原味,不加多余调料,鲜味十足。
      三个菜,一壶酒。酒壶盖子一开,这香气就在屋里溢开。妄儿仔细闻着,竟有那早春三月,桃花怒放的香气,又带着桃儿成熟时的果香,一时竟把握不准,到底是桃花,还是桃子。
      这酒一开,林未远便被吸引过来了,妄儿见流光偷偷挪了棋子的位置,稍而等林未远再回过头,他已经高兴地说:“林哥哥,你输了!你输了!”林未远嘴角勾起一道弧线,好像明了流光的小动作,只应着他:“这回你赢了,下次我会再杀回来的哦,你要小心了~”流光高兴坏了,拿过酒壶,就给林未远斟上,豪气地说道:“谁怕谁,你放马过来吧!”
      绿衣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一边关心流光道:“少爷,你慢点,别喝的太急了,这酒容易醉人。”流光一杯一杯给自己斟,林未远的杯子也没空着。绿衣又拿出两个杯子,给妄儿和自己也斟上了一杯。
      妄儿瞧这套酒杯很有意思,汝窑白瓷,细腻宛如白玉,上面点缀着几朵桃花,很是应景:“绿衣姐姐,这是桃花酒吗?”绿衣饮完一杯,卖了个关子:“是,也不是。”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贺流光竟吟起了诗。只是这诗,未免有些伤感,妄儿心想。
      “流光,你醉了。”说着,林未远扶过了他。
      “醉了多好,多好——”流光喝着喝着,竟拿起了酒壶,往自己嘴里倒。
      林未远朝绿衣使了个眼神,绿衣便走过来,一同扶了流光,进了里屋。
      “公子,二少爷没事吧?”妄儿见林未远从里屋出来,皱着眉头,便问道。
      “不碍事,他只是醉了,休息一晚就好了。”林未远对妄儿说道,刚要转身下楼,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她说:“你在这用完餐,便回客房吧。明日,我们便启程回谷了。”
      “好的,公子。”妄儿朝林未远行了个礼,便回到桌前上坐好,整理了下白天抄的经书,然后盛了一碗米饭,就着桌上的菜吃起来。这厨艺,真是太棒了,能做出这样的人间美味,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同时揣摩每道菜的所有的材料。
      吃完晚饭,绿衣便遣朱颜,送了妄儿回客房。这一夜,酒足饭饱,妄儿很满意地躺在床上,回味绿衣酿的桃花酒,想着她真是厉害,便渐渐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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