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凉，海微温》阑珊苏

6、我看你现在也挺傻的 "温倚淳！

　　“傻孩子，别哭啦。你看你一天哭到晚，可怎么办啊。”徐姐说。
　　音像店二层的小阁楼。顶棚很低，显得格外压抑。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味。李天鹭躺在一方窄窄的小床上，颈椎固定器依然戴着。下巴终于消肿了，纱布也摘掉了，留着一片淤青。
　　虽说出院了，两个月后才能拄拐行走。徐姐只好推迟店铺转让的计划，留下来照顾她。
　　“徐姐，谢谢你。”李天鹭总算能说话了，不过她半闭着嘴说得含糊，尽量将骨骼运动降低到最小，“没想到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哎，都这样了怎么办呢？不能放着你不管吧。反正店铺暂时也没转出去。”
　　像垂死的老人一样受人照顾，李天鹭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就是磕了下巴，居然腿不能动。”李天鹭不甘愿地嘀咕。盯着近在眼前的阁楼顶板。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像个倔强的小孩子。
　　“你别心急，慢慢养。养好了就好了。”徐姐拿热毛巾帮她擦了擦脸。
　　“徐姐，你在我认识的人里，真算很好了。”
　　“世上还是好人多。你看你那朋友，说借钱就借你好几万，还隔三差五去医院看你。”
　　李天鹭酸楚地一笑，“他那是习惯。他习惯了对我好，一时改不掉。”
　　“那不是你男朋友吗？怎么分手了？”
　　“不是的，别问好吗？”
　　“行行行，”徐姐叹气道，“你说你这傻孩子。我是不知道你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家也不回，也不念书，也不好好照顾自己。”
　　徐姐话说到这儿，发现李天鹭又默不吭声地哭了。
　　“哎，”徐姐拿毛巾替她擦了擦泪，“你看你，多好一个小姑娘。你不知道吗？你来了之后，这店里的生意都变好了点。大家都喜欢你。积极一点啊。”
　　李天鹭凄然一笑。
　　“徐姐，我羡慕你。”
　　“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能活到四十岁，真了不起啊。我才活了十几年，就伤痕累累了。”
　　徐姐笑着说，“你真逗。”她拍着李天鹭的腿，“傻孩子，你的路还长呢。困难的时候都会过去的。以后总有好日子等着你嘛。”
　　李天鹭勉强地扯开一点微笑。
　　好日子啊。
　　她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几处风景：初中的天台，校园外的鸡蛋花，还有高三那年狐尾山脚下那片倾斜的河堤……

　　河堤上长满高高的野草，风不停，草绿色的浪不止。
　　“呐，小温。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李天鹭面朝着河流，柔声问。
　　“哈？这算什么问题？”坐在身边的温倚淳伸着长长的腿，慵懒地说。
　　“或者说，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做个普通人呗。”
　　李天鹭笑着转动指间的蒲公英。
　　“小温，你说我能做明星吗？歌手或者演员什么的。”
　　温倚淳打量了她一眼。“你？谁知道呢？说不定可以。明星都靠包装，真的好看的没几个。”
　　“哈哈哈。”小鹭笑得弯起眼，“你讨厌。”待那笑容收敛，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哀伤。“那是我以前的梦想。从小的梦想。那时候海音也说我可以做明星的。连她都那么说。可是现在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为什么不可能？”
　　李天鹭低下头，半张脸藏在厚厚的刘海后。“我就是知道呗。”
　　她伸了个懒腰，望着傍晚阴阴的天空说，“梁海音就不一样。她一定可以成为了不起的钢琴家。她是天才啊。那样的人和我们是不同的，有时候我觉得她是几十年才出一个的人。我真这么想。”
　　“又是梁海音。我真想见识见识她。你是她的脑残粉啊。” 温倚淳半开玩笑地说。
　　“才不是呢！”李天鹭笑着说，“你会见到她的。她会参加两年后的肖邦国际钢琴比赛，我总觉得她能拿第一名！哈哈。她会很有名。到时候带你去听她的演奏会。要是没我帮忙估计你都买不到票呢。”
　　温倚淳说，“这么厉害？她和你还有联系吗？”
　　“当然啦。虽然隔着一个太平洋，天亮说晚安，天黑说早安。她很忙啦，希望国外的环境她能适应。她的英文还没我好呢。不过海音一定没问题的。”
　　“那是你的英文太好了。” 温倚淳瞥了她一眼。“你家有海外的亲戚？”
　　“没有，没有。只是学得早。”李天鹭抱着膝盖，笑嘻嘻地说。
　　“小温有没有想好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
　　“没想过，顺其自然呗。”
　　李天鹭笑盈盈地望着他。“你才不是什么男神。就是个吊丝。”
　　“本来就是啊。”
　　“不过你这样真好，随遇而安的人更容易快乐，说不定也会更走运吧。世事难预料，凡事不强求，这些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可是啊，还是老爱钻牛角尖。怎么办呢。”
　　“你个市长千金能有什么烦恼？老爸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不是吗？不如去美国找你的大牛朋友。”
　　李天鹭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刚放弃了多年的梦想。这种阶段总是要难过一会儿的。只是觉得原来自己一直都这么傻，怎么现在才认清自己。”
　　“我看你现在也挺傻的。”
　　李天鹭托着腮，眼中含着憧憬。“你不觉得做明星很好吗？真羡慕那些明星，感觉他们拥有一切。”
　　“哼哼，你只是看到了表面。”
　　“我知道，可有表面那些就足够了。”
　　“傻瓜。”
　　“不过我觉得海音比明星更棒。看着她的时候，我觉得任何明星都比不上她。她是那么的好。不过，她以后会成为明星的。大钢琴家。比演艺明星更高级呢。”
　　“梁海音梁海音。天天就是梁海音。”温倚淳扶额，“还说你不是脑残粉。喂，你对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感觉？”
　　“哈哈哈，你什么意思？”李天鹭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她过得比我好，我不会嫉妒。希望所有的好事都发生在她身上，所有不好的事都不要靠近她。大概是这样吧。”
　　“哦？”温倚淳惊讶地挑起眉，“你还有这么善良的时候。”
　　“嗯。”李天鹭把蒲公英伸到嘴边，轻轻一吹。种子飞散。
　　她说，“你看，风一吹，就都飞走了。虽然我对班上的同学也没什么感情，可是看着大家我就觉得有趣。一毕业，大家就被吹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你别整这些文艺的好么？受不了。”小温皱眉。
　　“此情此景就很文艺啊。你看这风吹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一样。”李天鹭喃喃地说。
　　背后传来三木的声音。
　　“喂！那边超市薯片半价啊！”
　　温倚淳冲岸上喊：“谢谢你！总算有人来救我了。”
　　他一把拉起李天鹭。“去买点吃的吧。别整天发神经了。”
　　迎面走来几个友校的短裙女生。
　　其中一个长发飘飘，身材很不错。
　　擦肩后，温倚淳回头看了两眼。
　　李天鹭瞪着他。“看什么看啊？”
　　“男人看美女很奇怪吗？”温倚淳加快脚步。
　　“你觉得她比我好看是不是？”李天鹭穷追不舍。
　　“我喜欢中分长发。不喜欢你的锅盖头。” 温倚淳说，“敢露额头吗？”
　　李天鹭突然站着不动。
　　温倚淳走着走着发现身边少了个人。他回头望去。
　　见她怔怔地站在五米外，被风吹乱的发丝盖住了半张脸。好像哭了。
　　“温倚淳！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她喊道。
　　“谁会喜欢你啊。” 温倚淳意识到好像说错话了。
　　李天鹭抽搐的嘴角又像哭又像笑。
　　“与我无关！温倚淳！我不喜欢你偷看妹子！你对阿御的痴心呢？”
　　温倚淳一惊，眼神微微闪烁，转身走了。
　　她在背后哭喊：“你不是在等她吗？”
　　风里没有答案。
　　温倚淳越来越不懂李天鹭。她为什么缠着自己？她和梁海音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想要什么？

　　班主任是英语老师，姓聂，四十多岁的女人。离婚多年。独居在旧市区的一栋老房里。
　　温倚淳各科成绩都不错，就是英语有点渣。远在外地做生意的温爸爸索性请班主任给小温做家教。
　　周六下午，第一次上课。小温万般不情愿地按响门铃。
　　打开的门后探出聂老师不苟言笑的脸。
　　“进来吧。”
　　玄关光线很暗。温倚淳脱鞋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鞋架上有两种鞋，一种属于中年妇女，一种属于少女。
　　那双浅蓝色的皮鞋，怎么那么像李天鹭穿过的？
　　“聂老师，我能洗个手吗？”路上自行车掉链子了，沾得一手黑。
　　“嗯，厕所在那儿。”
　　温倚淳打开厕所门，里面黑乎乎的。好不容易在墙上找到开关，啪地打开灯。
　　两秒后，厕所里传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李天鹭居然在浴缸里泡澡。她第一瞬间把头埋进水里，探出头时，满脸湿哒哒的头发，活似一个女鬼。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