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褰裳绮风》石門子曌

6、第六回 国泰民安凤临天下，仗剑行侠四海为家 热水氤

　　热水氤氲，白雾朦胧了眼前的一切，凌菲菲便索性闭上眼睛，只用身体去感受身后那两双手温柔的按摩。
　　真舒服，所有疲乏都解除了。他情不自禁发出舒爽的长叹。
　　享受够了，凌菲菲从大浴桶中站起来，拿一条浴巾将自己擦干，不着寸缕地走回榻上，躺在新铺好的床单上。□□愉，精神舒爽，沐浴过后再睡个回笼觉，真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不再理会刚刚服侍过自己的那两人，凌菲菲径自休息起来。
　　两个男童，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眼睛亮闪闪跟小鹿似的，头发如上好的黑玉，把皮肤衬得更白皙。他们对视一眼，看凌菲菲睡了，便轻手轻脚走出房间。他们是凌菲菲买来专门伺候侍寝的，两人一直跟着这位主子，已是一年半有余。
　　要问如今京城里最受欢迎的姑娘是谁，不是哪家的高官千金，而是这位潇丄湘楼的头牌花魁，凌菲菲凌姑娘。说起来这位凌姑娘的经历实在传奇，曾经也是潇丄湘楼的花魁，却绝无如今的风光。虽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口好曲儿，性子却温软怯懦。也有众家公子捧着，却是个没脾性的，不解风情。
　　这花魁做得并不安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名动一时的褰裳姑娘风头很快压过了他。这褰裳姑娘实在是个妙人儿，面容远不如凌菲菲甜美可人，最多算得上清秀，那一双桃花眼却风流倜傥，直勾得人三魂七魄都飞散了去。
　　比起凌姑娘千回百转的曼妙舞姿，褰裳却连跳舞都不会。可是他一曲瑶琴弹得有如林籁泉韵，众人听了，都不由惊呼此曲只应天上有。而且褰裳才情决计是不输男子的，一手风流入骨的瘦金体，一笔翩若惊鸿的丹青，让整个京都的公子都为之疯狂。自他那一幅莲花被徐首辅高价买走后，更有无数人想要拿银子砸开褰裳姑娘的门。可惜褰裳风骨高雅，对这等俗人自是不屑一顾，中意的只是自己看得顺眼的公子，众人只能望其兴叹。
　　要说褰裳比凌姑娘好在哪里，那就是性情伶俐。与凌姑娘相处的公子总会发现凌姑娘唯唯诺诺，若与之探讨风花雪月的雅事，他只一味称是，毫无新意，人们便觉了然无趣。而褰裳不同，他自信大胆，无论是诗词歌赋、行军交战还是纵横捭阖之术，都能侃侃而谈，见解新奇独到。有人说假若褰裳姑娘是男子身必能为官一方，造福天下。每当听到这样的言论，褰裳只是微微眯眼，笑而不语，人们也看不出他的喜怒。
　　而这位名动一时的褰裳姑娘只出现了几个月，最终竟然去向不明。鸨母李妈妈闭口不谈，人们私下里各种猜测，最终不了了之。凌菲菲也得以重新坐上潇丄湘楼的第一把交椅，人们却发现这位凌姑娘也变了。从原先的唯唯诺诺变得开朗自信，性子也伶俐通透起来，现下竟是比红极一时的褰裳姑娘还要火上三分。
　　如今凌姑娘经常是左拥右抱，潇洒完后便独自坐在案几旁，缓缓摩沙一张已然泛黄的纸页。他总在想那个人，那个他本应该嫉妒，却终究恨不起来的人。那人对他影响太大了，所作所为对他来讲几乎可以算是救赎。
　　掌心再一次拂过泛黄了的宣纸，似乎能够穿越时空感受到他的温度。他曾在这张纸上泼墨挥毫，恣意释放着独属于他的味道。把脸颊贴在上面，苏墨还散发出特有的馨香，他贪恋地吸着这独特的气息，仿佛看到了那人回头对他笑。
　　抬起头，再一次端详纸上八个风雅清丽的瘦金体大字。
　　不违本心，方得始终。

　　“再度压低布料的价格，襄平侯府的布料产业就关门大吉了，到时只我们赵家一家独大。夫人以为此举如何？”新贵赵侍郎出言问询自己的夫人高氏，高氏自幼饱读诗书，聪颖伶俐，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自己在官场上的动作经常会征询这位夫人的意见。
　　“不可。”高氏摇头，“你可曾记得自己如何坐上兵部侍郎这一官职的？”
　　赵侍郎怔了一下，不由想到七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灭门惨案。
　　前任兵部侍郎是叶世权，本来官位坐得好好的，却因招惹了镇国侯府导致举家被屠。叶府先与镇国侯府订了一门亲事，嫁了个庶女过去，不想那新娘子竟然携了嫁妆半路逃脱，只一顶空轿抬到镇国侯府里。镇国侯十分愤怒，觉得叶侍郎戏耍自己，看不起自己的嫡长子。虽然嫡长子是脑子不如常人灵光，却好歹是自己的儿子！区区一个兵部侍郎又凭什么敢蔑视于他！
　　叶世权知道女儿逃婚大惊，尽管此事与自己无关，这个管教不力的罪名却是逃不脱的，他怕镇国侯降罪于他，便急忙将自己的嫡长女嫁了过去算作赔罪。然而嫡长女嫁过去不出几个月竟也消失不见！镇国侯更加震怒，一口咬定叶世权有意为之，教唆女儿逃婚，给了他镇国侯府狠狠一巴掌。
　　震怒之下，镇国侯带着一队侍卫直接抄了叶府，将叶府上下屠了个满门。期间叶世权向陈墨逸求助，他是依附于六皇子的拥虿，不想陈墨逸理都不理，还给镇国侯带了个信儿让他尽管抄，后果由他担着。
　　结果叶世权本人在午门斩首示众，叶府上下男女老少包括仆人婢使都被屠了个干净。
　　圣上知道这件事，象征性地责骂了镇国侯两句，连俸禄都没罚，此事便不了了之。
　　“所以老爷你看，这些公侯之家我们招惹不起的，能让一分便让一分吧。我们赵家又不缺少这些许钱粮，老爷还是尽早将价格涨上去为妙。”看到赵侍郎脸色变了，高氏就明白他已想通了这个道理，及时出言提醒。
　　“夫人所言极是，是我太急功近利了。”赵侍郎叹气，让得三分利，还是保住自己性命要紧。在京为官，需得小心再小心，稍不留意就是万劫不复，他万不能重蹈了叶家的覆辙。
　　遥望西边，残阳如血。叶家覆灭，当时血色染红了天际，却不过是滚滚历史中一粒再微小不过的尘埃。

　　只七年，京城格局已是翻天覆地。
　　先是陈墨逸胁迫九皇妹华阳公主陈墨荷自请北上和亲，带了一大队珠宝礼品，嫁给鞑靼可汗阿古达木。此后北疆便安稳了数年。
　　陈友威是个好人，却着实算不得好皇帝。他更适合做个老实的庄稼人或者本分的商人，而不是皇帝。可是陈友威是独子，无论如何这个位置都得由他来坐。他做皇帝只是一力秉承先帝遗志，帝国在他的统治下没有什么大的改革，却也按部就班地运行。
　　他这几个儿子倒都有一展宏图的野心，然而皇位却只有一个，免不得相互竞争。三皇子陈墨俊是皇后所出的长子，陈友威便按嫡长子继承的规矩封了他做太子。悲剧因此而起，陈墨逸看学识手段都不如自己的陈墨俊加封了太子怒火滔天，带了两千禁军冲进太子府将陈墨俊一家上下几千口人屠了满门，事发时陈墨俊刚刚成为太子不足两月。
　　陈友威看自己的儿子手足相残气得重病，两年后便崩了。陈墨逸毫无悬念地坐上了皇位，定年号为元贞。
　　三年后，西域各部叛乱，陈墨逸御驾亲征，很快平定了叛乱。
　　两年后，漠北鞑靼扫平草原各部，可汗阿古达木病重，由可顿——也就是当年大封嫁过去的华阳公主陈墨荷代为执政。
　　又两年，南疆诸夷起事，江南林震自立为淮扬王。与此同时漠北南下，此时阿古达木可汗病逝，漠北全然成为陈墨荷囊中之物，他改鞑靼为国号阑，集结五十万漠北铁骑攻打大封。北疆二十座城池失守，十七座降于阑。大封皇帝陈墨逸暴跳如雷，派出二百万禁军北击阑，五十万被歼，一百五十万被俘，北方告急！陈墨逸被四起的战事搞得焦头烂额，给北边的九皇妹送去无数珠宝玉帛，封了他为漠北王，北部战事暂缓。
　　陈墨逸将大部分兵力都用来平定淮扬王和南疆的叛乱，只留了二十万禁军驻守京城。不出两月，陈墨荷带兵直接打进了京城，这位昔日被人随意拿捏的九公主鲜衣怒马，兵临池下，身后是六百万漠北铁骑。陈墨逸自知大势已去，在皇宫中自焚而死。
　　陈墨荷及位，改姓为风，国号为阑，年号为华阳。北方再无战事，淮扬王和南疆诸夷的叛乱也很快平定，天下太平。风墨荷励精图治，他治下的天阑帝国政治清明，国泰民安，史称华阳之治。

　　华阳元年，相州的近郊。
　　荒野似乎无边无际，进京赶考的书生看着满地的荒芜不住叹气。这地界人烟罕至，朝廷的手也伸不到这里，因此强人盗贼横生，经常打劫路过的行人。自己贪路，错过了宿头，现今无处歇脚，只得滞留在这荒原上，如若遇到强人，他一介柔弱书生如何能够抵挡？
　　怕什么来什么，正愁眉不展，远处两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来，书生暗叫一声不好，转身就跑，不想另外一个方向也有他们一个同伙。遇到麻烦了，书生十分害怕，冷汗源源不断流下来，却依然强撑着门面，故作镇定地扫视着这三个强人。
　　一个打赤膊的强人手提一口朴刀，走上前来就要砍，书生一惊，看来这些人不仅劫财还要灭口，莫非今日真要命丧于此？索性认命地闭上双眼，等着成为那强人的刀下亡魂。
　　变故生在一瞬间。在那朴刀临近书生颈子大概六寸时被一柄长剑挑开了去，长剑轻灵飘逸，却似乎有千钧之力，让那使朴刀的强人直推开三大步才泄下力道，长剑无比轻盈地四两拨千斤，在空中舞起来好似天花乱坠，他速度快极了，书生甚至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残影。最终三个强人都倒在地上，每人脖颈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线，显然已经毙命。
　　书生还处于惊恐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想到向那位侠士道谢。
　　侠士一袭白衣不染凡尘，清风拂过，仙袂飘飘。玉琢的面容上一双桃花眼写尽风流，眼角微微上挑，让那仙风道骨中平添了几分邪气，矛盾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夕阳在他身后沉沦，给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色，仿佛天神般高贵。黑玉般的长发束于头顶，只几绺碎发垂下，随性地被风吹得散乱。
　　“小生谢过大侠救命之恩，敢问大侠尊姓大名？”
　　“无姓，褰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