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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决不妥协! “值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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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站有吗?值站,值站在不在?”对讲机里呼叫白映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焦急。是站台安全员璐璐的声音。
“有请讲。”白映正在车控室整理钥匙台帐,声音有些沙哑。在听到第三声呼叫后,白映接通了对讲机。
“值站,站台中部三角房前有一个人晕倒了,现在就躺在站台上。你赶紧下来一下吧。”璐璐焦急地喊着。
这种事任何值站碰到都会觉得头疼。白映转而立刻用手台呼叫“客值客值收到没有。收到请回话?”连喊三遍没有回音。白映又马上给客值打手机,仍旧接不通。白映着急,放下手台,拿了员工卡就往楼下跑。刚下楼,想想不对,马上又赶回车控室,取对讲机、录音笔、相机,叮嘱行值调好监控器,又夹着药箱,各种装备挂了一身,随时面临爆件儿的风险。这样白映赶到站台已经是五分钟后了。晕倒的乘客旁边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璐璐慌张的不知所措,更是一问三不知。
白映果断地下命令给璐璐:“通知保安疏散围观乘客。”自己也呼叫着:“各位乘客麻烦让一下。”她粗略观察了一下晕倒的乘客,然后在拍乘客双肩,在他耳边轻呼:“乘客乘客,您听得见吗?”乘客毫无反应。白映第一时间将情况报给行车值班员,声色沉着而冷静:“乘客男性,五十岁左右,五分钟前被发现晕倒在本站上行站台中部,身边无陪同人员。马上拨打120。监控拉近,我现在要确定乘客身份。”
在璐璐的陪同下,白映翻了乘客的口袋,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乘客有国产智能手机一部,无法解锁;有钱包,里面有现金60元左右,无卡,有身份证,姓名:张万泉。无有效联系方式。立刻报警。”
不能联系到家人,就无法确认晕倒乘客的病史,这是最棘手的。青天白日主干道的路有多堵众人皆知,救护车什么时候才能来还是未知数。白映对着周围还在围观的乘客继续喊着:“请大家离开一些,让空气保持畅通。有没有医护人员?有没有医护人员?”
白映喊了几声没有人答话,于是她当机立断先紧急抢救。她按照记忆中培训的内容,拉直小臂,双手重叠,以一分钟100下的频率,最大的力度进行心脏复苏按摩。“01、02、03……30”。
30下按摩为一组。一组过后,如伤者有指标反应,则按摩有效。可惜,倒在地上的乘客没有丝毫起色,面部、嘴唇均没有红润迹象。这就意味着心脏按摩没有起效。应该进行人工呼吸了。白映用手摸了摸乘客颈动脉,想了想,继续第二组心脏按摩。
直到做到第三组按摩时,终于有围观的人问出来:“不是要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一起做吗?为什么还不做人工呼吸?”此话一说,有小声的议论开始出现。白映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并不是累,而是那种无形的压力压得她喘息困难。尤其是还有好事儿的人起哄道:“人工呼吸,人工呼吸!”一声比一声高。就连车控室里一直监控着情况的小颖也发现不对劲儿了,心里为白映捏着一把汗:“白姐,你到底怎么了?”
白映头上渗出更大的汗珠。她的心里不断在争斗:“做,还是不做?”按理说一组按摩无效就应该搭配两次人工呼吸,然后在做心脏按摩。此前白映还抱着侥幸心理,希望仅仅通过心脏按摩便能让晕者转醒。可三组按摩都做完了,乘客仍然倒在地上。白映终于眼一闭心一横,扒开患者的嘴将气呼了出去。
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白映干呕了起来。泪水在白映眼中打转儿,周围的乘客还在围观,白映对自己说:“你必须坚持下去!”说完,终于以一组心脏按摩,两次人工呼吸的正确方法开始进行救护。
坚持了二十分钟,救护人员终于到场将病人抬走。简单地跟护士讲了一下经过,甚至都没送他们出站,就瘫软在公共座椅上。
送乘客上救护车的保安回来汇报情况,说乘客已经顺利送上救护车,末了加一句:“白值这回可立功了,说不定能混个公司级通报表扬呢!”白映勉强笑笑并没回话。那个保安自觉找了个没趣,怏怏离开。白映转头看向小颖,小颖此刻正神色复杂看着她。
白映躲避了小颖的目光。她觉得小颖看穿了自己。
别人都觉得值班站长工作好,轻松,工资也多。他们不知道的是,值班站长身上背负的责任有多大。就像今天,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白映那么不想为那个老男人做人工呼吸,可还必须得做;她并不像博得什么好名声,可她很清楚,如果她不做,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众人都可以看热闹可以冷漠地飘过可以不痛不痒在旁边指手画脚,可她不能。如果她不作为,马上就会有铺天盖地的指责指向她,各级别的通报批评、降级处分一切皆有可能。甚至,还可能更严重。地铁,公共交通,窗口行业,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只要一个行差踏错,你就等着万劫不复吧。
白映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那个晕倒的乘客赶紧醒过来吧。
白映知道那个叫张万泉的乘客去世的消息,是在第二天白天。事实上,在上了救护车不到五分钟他就被宣告死亡。死者有严重的糖尿病和心肌梗塞,发病原因白映不得而知。警察打电话来了解情况,并已通过身份证联系上了死者的亲属。末了,警察说,家属希望可以见上一面,当面对白映的施救表示感谢。
白映拒绝了。
她并不是觉得愧疚。她只是不想那么麻烦。每天,她看着来去匆匆的人流经过,所遭遇的各种事情多得不胜枚举。这让她早已练就了一颗冷漠的、宠辱不惊的心。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惟愿每天开开心心上班,平平安安下班。只要一天无事,她就阿弥陀佛。至于别人的感谢--她救助过的人海了去了,她不在乎这个。
如果她知道她的这种婉拒给她带来了何种灾难性的后果,她一定会选择当时麻烦些与死者家属见面。
可能是那个丧父的姑娘太想要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不出三天,各大论坛、微博还有微信朋友圈都贴上了关于自己父亲被地铁工作人员施救的前因后果。并重点感谢了能够在父亲临危伸手援助的地铁人员。像这种正能量满满的东西,传播得总是特别的快。
然而,出乎意料的转折点就发生在帖子出现的一天后。有匿名人称当时在场,地铁人员施救手法有误,态度拖沓,间接推动患者死亡。强烈建议本市地铁公布当时录像,还死者清白。
站长把白映叫到站长室,关上门,这才问道:“怎么回事啊?怎么把动静闹那么大?”
白映回答不出来。她当然回答不出来,若是她知道答案,怎么能让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她犹豫着想把真相告诉眼前的这个顶头上司,可思前想后,并没觉得上司是多么可靠的人。最后只是说:“我也很委屈。我只是想尽全力去救,怎么想到会得到这么个下场。”站长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当了很久的、算得上非常有经验的老手下,并不相信她的说辞:“公司每年都会定期组织急救培训。我不相信你会把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的步骤记错。”白映冷哼一声,反驳道:“那是因为事情没发生在眼前。你知道当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忽然出现在你眼前时你的心情有多慌乱吗?我当时哪想得了那么多!”
站长又问:“发帖那个人说他提醒过你。”
白映又答:“当时乱哄哄的,我心里光着急了,根本听不见别人的说话。再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他那么明白,当初我向众人求助的时候他为什么不站出来?”
总之,这场对话以白映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很不愉快的结束了。站长最后的一句话意味很深:“白映,我不管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你应该明白,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别说我,就是整个公司,也不一定为你说上话。不管你是否委屈,必要时,你可能依旧被牺牲。”
是啊,为了保存整个公司的名声,他们根本不介意把一个小员工随时推出去顶死。白映想起来前些年上映的电影《搜索》,觉得舆论的力量真是挺强大,可以把一个无辜的人活生生逼死。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最可笑的是,前一天还口口声声要报恩的女子,一夜之间变了脸,以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开始在网上发起一轮一轮的声讨,要求警察追查真相,要求医院出示真正死因,要求地铁公司追查经过,处理当事人,并赔偿死者家属各项损失费三十万。这件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一次又一次提升到了道德高度,并在网络掀起各种讨论。
说白了,家属想趁机敲上一笔。
地铁公司的态度一向明确,要钱,行,正常走保险,保险给报就报,不给报,地铁不会赔偿;态度上是表示同情的,监控录像是肯定不能公开的;愿意给当事人处分,至于肯不肯出来道歉,要看当事人态度。
地铁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激怒了死者家属,她化满腔的悲痛为愤怒,全部转到了地铁身上。她到处煽风点火,开始有媒体一次又一次堵在科展地铁站,哪怕影响正常运营,惊动警察出面也百折不挠。站长硬着头皮婉拒着记者的采访:“对不起,我们现在无法回应。”“对不起,我们不能私自接受采访。”“对不起,我们需要等上级领导进一步指示……”
白映几乎是愤怒了。她终于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是非曲直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已经不重要,他们最善于借着道德的幌子去毁灭一个人。白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又如何?白映从没有标榜自己是道德模范,可难道就因为她怕脏怕恶心没有及时进行人工呼吸,就该千刀万剐吗?事到如今,她反而觉得无所谓了,不是没犯法吗?就算丢掉工作又能怎样,还能把她逼死?她就是要好好活着,快快乐乐活着,绝不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