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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物非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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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迷雾深处,不知徘徊了多久,直至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瑶,今日圣上于朝堂上所议之事,你可知晓?”是少年变声期沙哑的声音,杳远地仿佛沉睡的记忆从梦中苏醒。
她下意识地回忆这声音的主人。
父皇?不会。她的兄弟姊妹数不胜数,父皇记不得所有子嗣的姓名,于她,不过依序齿唤一句“小五”。
皇兄?不会。虽说幼时他对她宠溺非常,但迫于人多眼杂恐生事端,也只会规规矩矩地唤她一声“重瑶”。
而能如此亲昵地唤她“阿瑶”的……
“临清。”她呢喃出声。迷雾倏地散开,渐渐辨出景色轮廓来。面前的少年尚未加冠,面容亦是青涩,可一双剑眉却添了几分英气于身,而他身上所佩的长剑,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瞧出它并非俗物。
“西北匈奴屡次来犯,我朝无武将出战,依今之计,唯有和亲一条路可走。”少年剑眉一蹙,言语间一缕担忧不散。
她有些茫然,这场景,这情形,都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和亲,和亲……当时她两位皇姐都已婚配,而小妹年仅九岁。能出塞和亲的公主,只有当时十七岁的她一个人。
“女子不议朝政。再者说了,你深夜翻了公主府的后墙来访,难不成仅仅为了同我商讨目前形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道,而后倒了一杯清茶递去,动作熟捻至极。
可少年却没有接:“阿瑶,难道你就真的心甘情愿出塞和亲吗?匈奴族性情残忍,就算是和亲公主,他们也会一样凌辱!”
她看见自己将茶杯放在石桌之上,而话语如早已演练多遍一般,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身为公主,自以守护天下为己任。和亲仅能换取一时安宁也好,能换取一朝平安也罢,都是值得的。莫要再说了,这和亲,我不去也得去。”
院中倏地寂静,许久,少年的声音才低低响起:“若是我……若是我能挂帅出征,我定会将匈奴斩草除根,决不会让你受此苦!只是皇上他……”
“宋将军五年前因叛国罪处决,未祸及妻儿已是万幸。你是宋将军独子,父皇不信任你也是情有可原。而如今,你好不容易得了一官半职,断然不可为了我再引起父皇疑心。”她语罢抬眸,蓦然对上一双死死盯住她的黑眸。
“阿瑶,”他唤道,右手紧紧地握住了剑柄,左手伸了出来,手掌摊开,“为了你,我宁愿抛弃所有。跟我走,好吗?”
她的心不由一颤,垂了眸。
眼前,是一只骨节分明、温润修长的手。风飒飒地吹过,将一片荼靡花瓣拂到了他的掌心。
荼靡,荼靡……花开荼靡……
她缓缓地抬眸,目光一寸一寸地、仔仔细细地描摹他的面容。
……
“对不起。”
……
她从梦中惊醒,额上是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那与现实分毫不差的梦境,是二十一年来一直缠绕她的梦魇。只是,梦境从没有如此完整过,完整到她都能记起事情发生的始末;梦境也从没有如此清晰过,清晰到她都能看清他掌心细微的纹路。
许是重归故里的缘故吧,她想。
但如有可能,她真的很想回到昔日的公主府,哪怕在外面看看也好。只可惜,那座公主府早在她出塞和亲那年,就推翻重建了一座酒楼。因此二十一年后,当她得了恩典回京,也仅仅是被安置在宫内一座偏殿罢了。
物非,人亦非。
不知是过了多久,宫婢鱼贯而入,服侍她盥洗梳妆。秋儿附在她耳边,说今日皇上在蓬莱岛摆家宴,邀她同去。她默了默,道:“好。”
从前,她甚是喜□□会,但那也只是从前罢了。如今,她只会觉得这种家宴分外聒噪。莺歌燕舞,觥筹交错,愈发衬得她生疏离群。她能够听见主座上的男子正在女子的巧笑中满意称赞,那声音,与二十一年前已大相径庭,叫她几乎认不出来。
那真的,是她那儒雅体贴的皇兄吗?
她饮一口梅酒,入口皆是苦涩。
宴上几乎无人注意到她,就算注意到了,也仅是行个礼便匆匆退去。她知道,她这个归返的和亲公主,在她们眼中已毫无价值。
“陛下,臣妾听闻宋临清宋将军曾是陛下的伴读。而那宋将军舞剑舞得极好,不知陛下舞剑舞得如何?臣妾与诸位姐姐妹妹又有没有这个眼福呢?”女子柔软的话语在一片应和声中袅袅传来。
她手中动作一顿,静下来等着主座之人的回答。她记得,从前的皇兄只喜欢骑射,不喜欢舞刀弄剑。对舞剑一事,他更是不放在心上。
“舞剑?临清的舞剑还是朕教的呢!只不过,朕今日身体不适,舞剑一事还是改天吧。”
她手一颤,酒盅跌落在地,梅酒渐渐晕染了深黛色的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