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桃夭》甯梨梨

3、玄玄 这一年，朝

　　身边的宫人告诉我，八年前我出生的那一天，西岐传来消息，西伯侯姬昌也在同一天迎来了他的嫡次子。

　　这无疑不是一个好消息，姬昌的嫡长子伯邑考因得罪母妃而死，而在我出生前夜，有星象家观测到夜空中出现了五百年一遇的奇异现象，根据宫中的天文记载，上一次出现这样蹊跷的星象排列，还是在我的祖先商汤发起鸣条之战的前夜。

　　鸣条之战，是商国与夏朝一役关键的决战，声势尤为浩大，商族最终大获全胜，一举灭亡了泱泱之禹夏。

　　因此，百姓纷纷传言，引起天下大变动之人将生，而这预示着的是我，还是他？

　　然而关于这些我并没有多想，因为就连我父王，也不太放在心上。他总说，大商朝绵延了五百多年，国力强盛，岂是小小西岐就可匹敌？

　　此话也没错，这些年，大商和西岐大大小小仗打了不少，最失败的一战，不过是我们全身而退而已。

　　然而这些年，父王越来越醉心于声色犬马。师氏说，父王与母妃一道，近年来干出了不少荒唐事，我问师氏何为荒唐，师氏解释就是可笑、损人而不利己。

　　我的师氏名叫闻仲，是为大商朝的三朝元老，除母妃之外，父王从前对他最言听计从。我出生不久后，父王便说：“大国师办事虽灵，但有些心术不正。所以，有些做人的道理，还请闻太师费心教导公主。”

　　除了为人处世应当忠君爱民，师氏一生南征北战、百战不殆，偶尔也会给我讲一些兵法，我有时听得入神，有时却忍不住打瞌睡。我无意间听到师氏跟别人说，公主有的方面天资聪颖，但某些地方却总也点不透。

　　师氏告诉我，父王在认识我母妃之前，神力过人，口才极佳，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很强，是先王膝下最优秀的王子，倘若他想，本来也可以是一个英烈明君，我有时候像极了少年时的他。

　　我从未质疑过师氏这番话，因为在我更小的时候，勤于思、善于学，这些道理常常都是父王告诉我的。很多时候，他的表述方式和政治观点总是和师氏大不相同，还记得他对我说过，一朝之君应当有着比别人更长远的目光，跨越人为的障碍，发掘每一个可用之才。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在那段时间，父王提拔了好几个口齿伶俐、头脑灵敏的奴隶入朝为官。此举当然遭到了包括师氏在内的所有人的反对，然而父王向来我行我素，如同当年群臣反对母妃入宫，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只有我一个女儿，母妃的恩宠依旧优渥。

　　随着我慢慢长大，父王跟我的交流也越来越少，他更喜欢跟母妃两个人在一起寻欢作乐，然而令师氏深恶痛绝的酒池肉林，我却不曾见过。

　　除了监督我习舞之外，母妃极少来探望我，我与她的交流比和父王还少得多。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母妃有一日夸我跳起舞很像她，婀娜柔软，若勤加练习，定会优于她千百倍。她还告诉我，她平生最喜欢的，就是父王击剑、她起舞，人世间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你最爱的人一边为你奏乐，一边看着你翩翩起舞。

　　我名叫谧甯，起名的祭司大意希望我安静文秀，可是我小时候却最喜欢跟去看父王狩猎。然而如今父王甚少外出，成日便是待在宫中。于是我有时会偷偷溜出宫，去城外找干娘说话。

　　干娘从不告诉我她的名字，母妃说当我还是一个小婴儿的时候，她第一次抱我去见干娘，我吓得嚎啕大哭不止。母妃告诉我，干娘的样貌虽然有些特别，但是我能健康出世，全多亏了干娘，因此我要懂得感恩，另外，绝不可跟父王提及干娘的存在。
　　也是直到我稍微懂事了一些，干娘保证将来如果我有难为的心愿，可以过来告诉她，她会帮助我的，我才慢慢觉得，其实干娘也没看起来那么可怕。反而在父母甚少理会我的日子里，除师氏之外，我和干娘相处的时间最长，虽然干娘脾气不太好，有时我问的多了，她会不耐烦。

　　很少人叫我殷谧甯，宫人和群臣称我一声公主，父母亲及师氏都唤我玄玄，这个小字是干娘取的，她说她最喜欢的莫过于世间的种种玄机。母妃一向非常尊重干娘的话，还说，将来我嫁的夫君，也会叫我玄玄。

　　在我八岁这年，朝歌城中流传着一个奇闻，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夫人自怀上第三胎起至今已三年有余，前几日忽然诞下一个金光灿灿的肉球，肉球里却蹦出了一个呵呵憨笑的小娃娃。大国师从李府一路赶至宫中，向父王禀报了此事，听说父王当时嗤之以鼻，继续和母妃举杯对饮。彼时我正和干娘在树林里捏泥人儿，干娘的消息渠道总是和常人不太一样，只见她突然烦躁不安地站起身，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只叫我快快回宫，不要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