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吴呆呆wd

2、重来 紧赶慢赶

　　和林蕊约的地方叫“有间食堂”，是老据点了。李彤彤到的时候，林蕊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拍黄瓜和两瓶啤酒，正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哟，相亲相完了？怎么样怎么样？”林蕊一见她就两眼放光，连珠炮似的问，“人怎么样？照片给我看看？聊得来吗？有没有戏？”

　　李彤彤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瘫坐下来，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笑，最后面无表情地说：“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啊？”林蕊急了，“你倒是说清楚啊，长得帅不帅？做什么工作的？多高？”

　　“高中语文老师，98年的，东北人，”李彤彤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数，“长相吧……不丑，但也谈不上帅，戴个眼镜，穿格子衬衣，收拾得还算干净。”

　　“多高？”林蕊追问。

　　李彤彤沉默了两秒，拿起面前的啤酒瓶，直接对嘴吹了一口，放下瓶子，幽幽地说：“跟我差不多。”

　　林蕊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个……其实身高也不是那么重要……”

　　“我知道，”李彤彤又灌了一口酒，“所以我说就那样呗。不讨厌，不喜欢，平平无奇，普普通通。就像……就像咱们每天吃的外卖，不能说难吃，但吃完就忘了，连味道都想不起来。”

　　林蕊看着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伸手把酒瓶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慢点喝，先吃点东西，空腹喝酒伤胃。”

　　“伤就伤呗，”李彤彤苦笑了一下，“伤胃总比伤心强。”

　　“至于吗？不就相个亲吗？不喜欢咱再相呗，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的。”林蕊嘴上说得轻松，但眼神里明显有些心虚——毕竟这人是她介绍的。

　　李彤彤没接话，夹了一块拍黄瓜，嚼了半天，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蕊蕊，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蕊一愣：“什么意思？”

　　“你看啊，”李彤彤放下筷子，掰着手指数，“我，本科学历，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不低，存款不多不少。长相嘛，不算丑，但也绝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家庭条件就是普通工薪阶层，爸妈帮不上什么忙，但也拖不了什么后腿。今年26了，没对象，没房，没车，连只猫都没养。”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然后呢，到了这个岁数，就该相亲了，找个差不多的男人，他也是普通人，普通工作，普通长相，普通家庭。我们凑合着过日子，一起还房贷，生个孩子，为孩子的学区房发愁，为婆媳关系吵架，最后变成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然后变老，然后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林蕊沉默了。她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想说“你想太多了”，想说“生活没那么悲观”，但她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李彤彤说的这些，不是什么夸张的悲观言论，而是大多数人的生活真相。残酷的地方正在于——它太真实了。

　　李彤彤又拿起酒瓶，这次林蕊没拦她。她仰头灌了好几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放下瓶子的时候眼眶已经泛红了。

　　“我不是嫌弃他，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人家条件不差，人也不差，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就是……我就是不甘心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但我又说不清楚应该是什么样的。就像……就像你在看一本书，翻了三分之一，你觉得这个故事太平淡了，但你又不知道还能不能翻到更精彩的地方去。”

　　林蕊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呢？”

　　“我不知道，”李彤彤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我要知道我就不这么难受了。我就怕……我就怕等我五六十岁的时候回头看，发现我这辈子最精彩的事，就是上周在淘宝抢到了一张满200减15的优惠券。”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林蕊也跟着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默默递过去一张纸巾。

　　两个女孩就这样坐着，一个哭，一个陪着，桌上的拍黄瓜很快见了底，啤酒也一瓶一瓶地空了出来。林蕊本想劝少喝点，但看着李彤彤那副“不醉不归”的架势，最终还是放弃了，又让老板加了两瓶。

　　等到结账的时候，李彤彤已经明显上头了。她走路有些晃，但意识还算清醒，就是那种“我知道自己醉了但坚决不承认”的状态。林蕊扶着她往外走，问她要不要回家，李彤彤却突然站住了，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去拜拜。”

　　“拜拜？拜什么？”

　　“道观，”李彤彤指了指东边的方向，“我记得这附近有个道观，上次打车路过看到的。我要去找祖师爷聊聊。”

　　林蕊翻了个白眼：“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我没喝多！”李彤彤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我就是想问问，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什么都有了，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别人的人生轰轰烈烈，我的人生就像一碗白开水？凭什么？我李彤彤差哪儿了？你说，你说啊！”

　　林蕊赶紧捂她的嘴，连拖带拽地把她弄到了一边，压低声音说：“姑奶奶，你小点声！行行行，我陪你去拜，你别在大街上嚷嚷了行不行？”

　　说这话的时候，林蕊心里想的是：陪她去道观转一圈，等她酒醒了自己就忘了。

　　但李彤彤这次格外执拗，非要现在去，而且不要林蕊扶，自己晃晃悠悠地在前面带路。说来也巧，那个道观还真不远，两个人在夜色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就看见了一座灰扑扑的建筑，门楣上写着三个字：“清虚观”。

　　道观早就关门了，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李彤彤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眶再次泛红。

　　“你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连门都不让我进。”

　　林蕊正想安慰她两句，就见李彤彤突然绕过大门，顺着围墙往旁边走去。围墙不高，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李彤彤踩着几个破旧的花盆，竟然翻了过去。林蕊吓了一跳，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墙头那边。

　　“李彤彤你疯了！”林蕊压低声音喊，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她左右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她咬了咬牙，也笨手笨脚地翻了进去。

　　道观不大，前面是几进院子，后面有一座大殿。夜色中，大殿的轮廓显得有些阴森，但殿前挂着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在细雨中晕开一圈暖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彤彤已经站在大殿前了，正仰头看着里面的神像。殿门没锁，虚掩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照在她的身上，她的白裙子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恍惚，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雨里一样。

　　林蕊走过去，正想拉她回去，却看见李彤彤突然推开了殿门，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大殿里供奉的不知道是哪一位祖师爷，金身塑像在烛光中显得庄严而遥远，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人间。李彤彤站在神像前，仰着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沿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虔诚的信徒式的跪拜，而是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在蒲团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

　　林蕊站在门口，不知为何，竟不敢进去。

　　就这样安静了很久，久到林蕊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听见李彤彤的声音，闷闷的，从双臂之间传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一样。

　　“你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酒醉后特有的直白和脆弱，“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能活成我想要的样子？凭什么我连我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我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直直地盯着神像：“你倒是告诉我啊。你要是真的灵，你就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是就这么认了，找个差不多的男人嫁了，过差不多的日子，还是……还是我能有什么不一样？”

　　大殿里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神像沉默不语，慈悲而空洞地注视着跪在面前的小小人影。

　　李彤彤等了很久，什么也没等到。她忽然笑了，笑声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和讽刺：“也是，你要是真的灵，也不至于守在这个破庙里连香火钱都收不够了。”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晃了两下才站稳。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醉酒的那种晕，而是一种更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根细细的光条，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光条上有一条浅浅的进度标记，旁边是一行小字：

　　“生活进度条功能已激活。可用次数：10/10。是否查看使用说明？”

　　李彤彤愣住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出现的幻觉，但那个光条纹丝不动地悬浮在那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她甚至能看清那些小字的笔画，是楷体，带着一种庄重又荒诞的意味。

　　“蕊蕊，”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光条？”

　　“什么光条？”林蕊从门口探进头来，满脸困惑，“你是不是真喝多了？赶紧出来，我们要回去了。”

　　李彤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盯着那个光条看了好几秒，然后试探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说明。”

　　光条立刻发生了变化，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生活进度条使用说明：

　　本功能允许使用者对过往一段时间内的生活经历进行进度回溯。

　　回溯后，使用者将保持当前记忆和认知，回到指定时间点重新经历。

　　每次回溯会消耗一次使用次数，总可用次数为10次。次数用尽后功能自动关闭。

　　回溯期间所做的不同选择将导向不同的发展路径，所有改变将永久生效。

　　世界线将自动修正逻辑一致性，无需担心悖论问题。

　　本次功能发放对象：李彤彤，编号2501。发放原因：诉求强度达标。

　　温馨提示：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但你可以选择走哪一条。请谨慎使用每一次进度回溯。”

　　文字消失后，光条依旧悬浮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李彤彤站在深夜的道观大殿里，外面的细雨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空气中的香火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和神秘。她的酒醒了大半，又好像醉得更厉害了，因为这一切太过荒诞，荒诞到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尊沉默的神像。这一次，她没再说什么“不灵”之类的风凉话，而是认认真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大殿。

　　林蕊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急忙问：“你到底怎么了？刚才在里面跟谁说话呢？”

　　“没什么，”李彤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笑了，笑容和进道观之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后的轻盈，“走吧，回家。”

　　“这就走了？你不是要找祖师爷聊聊吗？”

　　“聊完了，”李彤彤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明明灭灭，“他没说人话，但是给了个还算靠谱的回复。”

　　“什么回复？”林蕊一头雾水。

　　李彤彤没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踩着细密的雨水往前走去。白裙子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水和落叶，但她全然不在意，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

　　林蕊小跑着追上去，隐约听见她在嘀咕什么，凑近了才听清：

　　“10次……够吗？算了，先试试再说。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过回原来的日子呗。”

　　林蕊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喝了半打啤酒、翻墙进道观、在神像前又哭又笑的朋友，今晚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但看她的状态又不像有什么问题，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似的。

　　两个人出了道观，打了一辆车。李彤彤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城市的灯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她闭上眼，在心里唤出了那个光条。

　　它还在那里，安静地悬浮着，进度条空空荡荡的，像一个尚未书写答案的空白格。

　　第一次回溯的选项已经激活，每个节点都像一个待解锁的岔路口。她可以看到选择点：周日早上，周六下午，甚至更早。

　　她想起林蕊介绍的张一博，想起KFC里那场不温不火的相亲，想起自己“不讨厌也不喜欢”的评价，想起那些关于房子、父母、房贷的相互试探。如果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下去，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也许没有结果，也许真的就是找到一个“差不多”的人，过上“差不多”的日子。

　　但现在，手里多了10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出租车在雨夜中平稳地行驶着，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李彤彤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进度条就在她的意识深处安静地悬浮着，像一个沉默的承诺，也像一个不动声色的考验。

　　十次机会，用完就没了。每一次选择都可能改变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她再也不用对着窗户发呆、对着神像问“凭什么”了。

　　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件所有人都梦寐以求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东西——

　　主动权。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李彤彤觉得，这雨声和早上听到的，好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