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精灵》峙一

22、逃离 他突然觉得

　　【第六章第四幕】

　　{逃离}

　　巴克斯老爷正慢吞吞地擦拭着吧台上的水渍，酒行已经打烊了，醉醺醺的酒客们三五成群，搀扶推搡着，摇摇晃晃地走到昏黄的路灯下去。距离上次莱戈拉斯来酒行买酒以后，已经过去了三四天，然而他的新主顾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巴克斯不免感到有些郁闷，郁闷之余还有点疑惑，难道那位年轻的精灵离开了刚铎？

　　而刚铎城外的森林里，瑟兰迪尔正眯眼盯着桌子上十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酒瓶，看起来略微不满，似乎在考虑怎么不失风度地把它们从窗户扔出去而不显得是在无理取闹，毕竟是他让莱戈拉斯不再去城内的，理由是：以莱戈拉斯“大大咧咧”的性格会引起更多人注意的，免不了招来戒灵或是兽人。

　　莱戈拉斯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酒馆外那些过分热情的人类姑娘实在让他不太自在。并且他也认为他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了，尽管这里很隐秘，但是隐秘不等于密不透风，除非他们消失不见，否则以戒灵那可怕的能力，找到这里来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瑟兰迪尔把视线从酒瓶上移开，转而透过空气看着窗外。“天越来越阴了，”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然后又陷入了熟睡般的沉默中。

　　莱戈拉斯背着自己崭新的弓，他制作了两打结实坚韧的箭，满满地塞在背后的箭筒里。“我去外面看看。”他说着走出屋子，打算对发脾气的瑟兰迪尔视而不见。

　　静谧的森林一如往常，数不清的树木形状相似又千差万别，伫立着又缄默着。接近傍晚，黛青色的天空晴朗无风，空气里只有细微的虫鸣，以及——

　　莱戈拉斯停住脚步，伸手攀住身旁一棵大树粗糙的树干，轻巧地翻身爬上了一根树杈，他偏过头仔细地分辨那极细微的声响——那是戒灵的声音，可怖的呼吸声与马蹄声。

　　莱戈拉斯皱起眉头，这可不妙，十分不妙。看来这些可恶的家伙值得被更加高估一些，莱戈拉斯弯着腰从树杈上一跃而下，快速地稳住了身子，连树叶都没有碰落一片。他抬腿快步朝木屋走去，周围只剩下了靴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莱戈拉斯看着眼前绵延的绿色，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瑟兰迪尔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美丽而冷漠，它们悬在湿润的空气中，透过长而卷的睫毛看着他，恍惚间又消失了。

　　瑟兰迪尔正斜倚在厨房的木桌旁心不在焉地把手中的蔬菜切成小块，不时抬眼看一看窗外，没什么稀奇的，一成不变的景色，不过此刻他却感到一些隐隐的不安，几小片菜叶从手边落到了地上，他不耐烦地放下刀，就看到神色略微慌张的莱戈拉斯走了进来。

　　“唔，什么把你吓成这样？”瑟兰迪尔活动着手指，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竖琴。

　　“我们得离开，”莱戈拉斯快速地说。

　　“什么？”

　　“离开，走。”

　　“我听得懂那是什么意思，”瑟兰迪尔发挥着他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精神，“我是说非得是现在吗？”

　　“我刚才在森林里听到了戒灵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距离，不过也快找过来了。”莱戈拉斯转头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下，草木似乎正发出喧嚣的噪音。

　　“唔，”瑟兰迪尔皱起眉头，慢悠悠地踱到门口，莱戈拉斯忍住了再重复一遍以确保他真的听懂了的冲动。

　　“那些玫瑰开得正好呢。”

　　“我们可以去一个有花的地方，很多花。”莱戈拉斯叹了口气。

　　“成交。”

　　瑟兰迪尔向自己的卧房走去，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阿拉贡多半已经穿过迷雾山脉了吧。”

　　“应该是的。”

　　“把马牵出来，莱戈拉斯，”瑟兰迪尔转过头继续朝前走，一边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把它们喂饱点，我们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莱戈拉斯撇着嘴走了出去，沿着石子路走到了屋子后面。

　　而酒行里的巴克斯老爷正在把最后一个赖着不肯走的酒客推出店门，几个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姑娘立刻抓住空当挤了过来。“我说，巴克斯老爷，那个俊俏的客人呢？怎么不来了？”梳着辫子的格蕾大着嗓门问道，她像个小伙子一样把衬衫的衣袖挽到手肘处，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胸口的蕾丝中若隐若现，其他的女孩儿们咯咯笑着随声附和。

　　“这我可不知道，”巴克斯晃晃悠悠地锁上店门，向女孩儿们摆摆手，“兴许是走了。”

　　女孩儿们发出几声沮丧的抱怨，转身走开了。

　　“回家去吧，不早了，现在可不太平啊。”巴克斯摇摇头，背着手走出小巷。

　　皎洁的月光下，两匹白马安静地穿行在刚铎城外的森林里，载着它们各自的主人，木屋和玫瑰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黑夜下的森林有种诗意的美丽。

　　“我还是不认为现在走是个好主意。”瑟兰迪尔眯起眼睛盯着前方被夜色染黑的山毛榉和冷杉，不甚满意地冷着一张脸，不是因为玫瑰，而是因为在这算不上暖和的深夜，他不但不能舒舒服服地窝在床上喝一杯多卫宁看看诗集，反而要骑着马在复杂的森林里努力辨认出能供他们走的道路，还得提防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阴影里冲出来的戒灵。要是非得给现在这种情形一个评价的话，瑟兰迪尔多半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糟透了”。

　　就在不久之前，瑟兰迪尔不得不翻箱倒柜地收拾起自己的衣服、诗集，把它们粗暴地塞进木箱子里，抓起矮柜上的戒指套在手指上，佩戴好长剑，最后在衣橱前的大镜子前纠结了一会，然后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暗红色的大麾披上，这才在莱戈拉斯的催促下勉强移动脚步走出了屋子。

　　白马缓慢地穿梭在深幽的森林间，有好一会瑟兰迪尔一言不发，让莱戈拉斯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瑟兰迪尔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这才想起来问问他们要去哪。

　　“我们去哪，大冒险家？”

　　“从长湖镇绕道前往瑞文戴尔，这样稳妥些。”莱戈拉斯转过头来，一手握着缰绳。

　　瑟兰迪尔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又不再说话了。

　　“等等，”瑟兰迪尔突然环视着四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些黑暗里影影绰绰，“你听。”他摆摆手示意莱戈拉斯停下来。

　　莱戈拉斯拉紧缰绳让马停下来，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月光仍旧皎洁无暇，然而有几缕乌云正在缓慢地靠近。“戒灵的声音，”他肯定地说，“我们必须加快脚步了。”

　　“从那边走。”瑟兰迪尔指了指一个方向，白马听话地走了过去，莱戈拉斯紧跟上前。

　　“我，嗯，有个东西要给你，”莱戈拉斯并排走到瑟兰迪尔旁边。

　　瑟兰迪尔转过头，莱戈拉斯朝着他伸出手，手上拿着一支白玫瑰。

　　马蹄踏在树枝和落叶上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有几只鸟在暗处扑闪着翅膀飞起来，玫瑰在黑夜里白得像天上的月亮。

　　“好让你不那么遗憾。”莱戈拉斯轻轻抖了抖手腕，花朵划出一个柔软的弧线。

　　瑟兰迪尔看着莱戈拉斯的眼睛，它们亮得像星星，一股奇妙的感觉缓慢升腾在胸腔中，麻酥酥暖融融的，像是有橘红色明亮的火焰正在炙烤着坚冰，冰壳淌下水来，变成糕点酥脆的外皮般柔软。他突然觉得自己想清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很重要，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莱戈拉斯坐在马背上温和地笑着，看着面前的瑟兰迪尔似乎是愣神了几秒。

　　“怎么了？”他疑惑地开口询问。

　　瑟兰迪尔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笑了，让周身景色都黯然失色的微笑，他好看地弯起嘴角，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倒映着平静的水波，“没什么，继续走吧。”他伸手接过玫瑰，转过头去看着前方，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