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如玉》李歆和

1、一 温氏如玉（

　　01.

　　温氏如玉生在茫茫蒙古草原，他是个中原人，但是他本性刚烈不羁，和这个温雅的名字一点也不相得益彰。他不叫自己温氏如玉这个名字，也不愿意别人这么叫他，于是，他就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良三。
　　根据他的说法，那就是一生平良，无所三思。他本人亦是如此。良三这个人，心中装的只剩下自己□□的这匹大黑马，这茫茫的蒙古草原，和负责照顾他的蒙族阿爸。

　　正月的京城还是冷的，凉风习习，隆冬的寒意丝毫没有退去，反而变本加厉了。枝头上空落落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白雪，唯独绽放的最艳丽的便是腊梅花。梅花的香气萦绕在鼻息，是冬季特有的味道，这股香味让他顿住了脚步。
　　何起身上穿着一件青色裘衣，厚厚的衣服让他看上去更加纤瘦，也是孤寂得很，仿佛随便一缕风都能把他吹走，吹到遥远的陌生地方去。何起默默地站在御花园的腊梅树下，眼神漠然地看着一树梅花，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极其缓慢轻柔地抚摸着一枝梅树伸出来的枝干上的粉色花朵。这种季节，除了常绿松柏，便只有梅花在傲然挺立。
　　腊梅也有很多品种，淡粉色的，深粉色的，白色的，以及金黄色的。在这座皇宫里，种了最多的还是粉色梅花，听说是先帝的最爱。何起的父亲是当朝皇帝，他这个四皇子倒也无忧无虑惯了，至少他心底淡漠，无心皇位，无心治理国家。皇帝还年轻，所以他的兄弟们还很和睦，没有像史书上写的其他皇族一样争斗汹涌，至少现在还没。他每天总是捧着一本书，坐在屋顶上，书本只是摊开放在双膝上，眼睛时而望天，时而看书，只是那眼神漠然的很，叫人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认真读书。
　　何起的眼睛深邃，深不见底，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便有了如此的平静，叫人莫名的揪心。他的鼻尖凑了过去，嗅着梅花的香气，抬起头，那双黑眼睛依旧是深不见底。他那只手还抚着一枝梅花，突然，一个用力，一扯，那整个一枝条的花朵都被尽数抖了下来。那样狠厉决绝的动作，与刚刚温柔抚摸花瓣的少年形成极大反差，让人有一股错觉，错觉这不是同一个人。被抖落下来的腊梅花瓣就像下雨一样纷纷坠落，落在何起身上，落到他衣服上，落到地上。那一瞬间，整个画面美得夺人眼球，只是何起的脸，还是毫无表情，似乎他刚刚扯掉的不是一枝梅花，而是一张宣纸。
　　“四皇子！”宫女急促的叫声让他抬起头，苍白的脸庞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只手还扯住那根枝条，纵使上面一朵花都没有了，他的眼睛也是冷冷地盯着跑过来的女子，什么话都没说。
　　“四皇子…”宫女被他的视线盯得浑身发冷，颤颤巍巍地道：“那株梅花…不，那一树树的梅花，都是先帝的最爱……”
　　何起明白她的意思。他松开拽着树枝的手，那枝条便反射的弹了上去，仿佛是在庆幸着自己的解脱。他裹了裹裘衣，缓缓迈步走到已经浑身发颤的宫女身边，停下步子，也不正眼看她，目视前方，淡淡地道：“对皇子大喊大叫，属不敬之罪，罚跪两个时辰。”说完，就迅速走开了。
　　那宫女好像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待何起走后，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就跪倒在地，双膝接触地面发出一声又闷又响的撞击声。她的身子还在发颤，发抖，嘴唇哆哆嗦嗦地都合不上了。
　　谁不知道文朝皇帝的第四子生性古怪，不与人交往，冷到不行，从小到大一直孑然一身，从不参与任何节日宴会或朝臣生日，甚至连皇帝本人的生日宴他都不去。令人惊奇的是，皇帝似乎特别疼爱这个儿子，从不说什么，也从不骂他。四皇子的接生婆回忆说，这皇子自打出生下来便一言不发，沉默无比，唯独那双墨黑的眼睛深邃的不见底，就像黑黑的天空，就像黑得可怕的大丛林，跟会吃人似的。四皇子无比孤僻，行踪不定，从不上朝，谁也不知道会在哪里见到他，他走路悄无声息，就像鬼魂一样。假如说某一天你准备去御膳房给皇帝上午餐，结果发现四皇子穿着一件布衣穿的长褂子衫从御膳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糯米糕，因为这皇子没有一个侍卫丫鬟，什么都是自己亲自去做，一点也不像个皇子，倒更像是个隐士。
　　但是他的气质，是当今皇帝十一个儿子中数一数二的——不，是独一无二的。就连最嚣张跋扈的二皇子见了他，都闭了嘴，什么也不说，仿佛四皇子不是个人，而是在皇宫飘荡的孤魂野鬼。

　　文朝向来有一个习俗，那便是每年正月初冬时节，都要派皇室中一人前往蒙古草原祭拜。传说，在几百年前，文朝第一代君王因被奸臣出卖不得不落荒而逃，他逃到了蒙古草原，正巧被那里的蒙古野狼救了一命。狼是残忍的动物，草原狼亦是残忍，可是狼确确实实地救了他一命。
　　那狼群估计是刚吃饱，嘴边还残留着猎物的血迹。疲惫不堪的君王最终还是晕倒在了草原狼的地盘。那群狼不但没有吃他，反而凑在他身边，灰色的狼毛把它整个人遮住了。追捕他的官兵们见到草原雪地上卧了一大群狼，而且还都虎视眈眈的，也没有仔细查，匆匆走了。等君王醒来后，狼群早已不知去了哪里，他只觉得自己身上的余温还在，往四周一看，才发现他身边放着一只肥硕的羊腿。
　　后来，君王在蒙古最先叱咤风云初显神威，带领着一只蒙古骑兵打进中原，最终夺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王朝。而君王一直没有忘记蒙古草原狼当初的救命之恩，就下令每年的这个时候，文朝皇室都要有一人前往草原去祭拜天地神灵。
　　被选中去蒙古草原的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他就会是下一代天子。
　　最初的君王被狼救了，他命令每年必须只有一个人前往草原，只有最最英勇智慧的那个人才能深入草原，与其说是一场祭拜，不如说是一次历练。当这个人从蒙古草原回来后，那他就会名正言顺的成为下一任君王。
　　文朝的皇帝都是这么选出来的。
　　照理说，这样子争相选择去草原的皇子们一定不计其数，但是传言说草原深处是有怪物妖精作祟的，后来的人们也便不真正深入，只是做做样子，回来之后就成了王。
　　当今文朝皇帝下了一纸诏书：
　　这一年前往蒙古草原的人，正是四皇子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