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馆》九尾狐3

2、二、来自爷爷的信2

　　苏清末在铃声结束的最后一秒踏进了教室，可是，一整天下来，他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他努力的想要集中精神，但却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早上在门口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徘徊着，那封本来应该在上学的路上就应该被他丢掉的信，现在却还是安安稳稳的躺在他的书包里。理智告诉他，早上的两个人都是骗子，信自然也是假的，可是，感性却让他怎么都狠不下心来，毕竟那是爷爷的字迹啊，说不定里面真的有着爷爷的什么呢。
　　对于苏清末而言，爷爷是最特别的存在，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是他最难以割舍的感情。
　　“小猴子，”爷爷咧着嘴，笑嘻嘻的向五岁的他伸出手，从爸妈的手中接过他，然后紧紧的握着他的手，这便是苏清末跟爷爷的第一次见面，想不到，这一握，便整整握了八年，从此占据了苏清末的一半人生。小孩子的记忆能有多深，苏清末不知道，他只知道关于爷爷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如初。
　　爷爷一生只做过一份职业，那就是山林看护员。一身墨绿色的工作服不知道穿了多长时间，却还是保持原来的模样，干净笔挺。爷爷不是爱干净的人，农村汉子总是有着不拘小节的豪爽，也就是邋遢。但是为了让城里来的苏清末习惯，爷爷强迫自己干净起来，那身衣服渐渐的就再没变过。
　　他以前喜欢玩捉迷藏，爷爷的那身墨绿在山林中一闪便没了踪影，怎么找都找不到，所以苏清末总说爷爷耍赖，可是老是这么说，他却也还是喜欢玩捉迷藏，还是喜欢和爷爷一起玩，也从未叫爷爷换身衣服。也许在他心中，爷爷就是这个样子，换了衣裳就不是爷爷了。
　　“不要叫我小猴子，我有名字，叫苏清末，才不是小猴子，”爷爷从来不叫他的大名，也不像爸妈叫他“小末，”语气中带着一种书香的缠眷，爷爷总是“小猴子”“小猴子”的叫着，就算他赌气不理会，也自顾自的叫着。
　　在很久很久以后，爷爷已经不在这个是世上了的时候，他站在那片爷爷待了一辈子的山林面前，穿着爷爷那身工作服，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就响起了那一声一声的叫唤，“小猴子，”“小猴子。”那时，他已经成熟了很多，学会了被爱和去爱，也知道爷爷是用这么质朴的手法让他忘却初来乍到的不安，直到到后来的习惯和熟稔。他想，这一辈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用那样亲昵的声音喊着他这个称号。
　　关于爷爷的很多事情是经不起回想的，越想心越痛，可是心痛的同时却也不由自主的开心着，看起来总是什么都毫不在意的爷爷，原来给了他那么温柔的爱。
　　和爷爷在一起的八年都是在山林里的小屋里度过的，就他和爷爷两个人，偶尔也会有上山有事的村民，也都是在小屋里住不上几天就会离开。可是，他一点也不寂寞，漫山遍野都是他和爷爷的地盘，想干什么都可以，自由自在的惬意。
　　爷爷会带他去看清晨刚刚苏醒的小松鼠，蓬松的小身子灵活的在树间窜动着，然后停在那用着胖乎乎的小爪子沾点水，像揉面一样揉着那小小的脸，有时候，小松鼠也会发现他和爷爷的存在，就用惊呆了的黑眼珠看着他们，愣在那里不动，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嗖”的一下就跳走了。爷爷看惯了，很淡定，但是他就会因为看到这么可爱的场景而笑得整张脸都红扑扑的，眼神洋溢着生气和活力。
　　在他的心中，最可爱的莫过于小松鼠，但是最开心的却不是看到这个，他最高兴的事，是能和爷爷一起露营。
　　露营的时候，爷爷会给他抓鱼。清澈的溪水中，爷爷挽起裤脚，用相扑的姿势站在浅浅的水中，看到鱼过来就会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抓住，而他就在一边大喊，“鱼，鱼；”“在那边，那边啊；”“在你的下面，快；”“爷爷好棒啊，好厉害，多抓些，我要吃好多。”听着他的喊声，爷爷就似乎干劲十足。后来他也能和爷爷一样了，可是却没有机会和爷爷一起了。
　　烤鱼也是一门技术活，弄不好鱼就会烤焦，然后就是满嘴的糊味。他的记忆里，爷爷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爷爷烤的鱼一直都是香味四溢，还能引来不少馋嘴的动物，眼巴巴的看着吃得开心的两个人，想要吃却又不敢上前，怯生生的小眼神，常常让他忍不住去逗它们。
　　山林之中的动物不都是这样萌型的，也有实力派，像是狗熊、狼之类的，不过，这片山林被爷爷保护的很好，动物的食物充足，自然不会去惹他和爷爷。再说了，爷爷很了解这里的动物习性，不会出现闯入孕期时段动物领地的事。不过，就算遇到了，他也不怕，爷爷还背着一把武器呢，更何况，在他的心里爷爷是无所不能的。
　　露营的夜晚，也是看不到星星的，这个时候，爷爷会给他说很多有趣的事，是爷爷在这片山林里遇到的，都是值得爷爷珍藏一辈子的记忆，而爷爷给他讲故事也是他值得珍藏一辈子的记忆。
　　在那么多的事迹里，他对一件事记得最是深刻。
　　那是爷爷二十岁时发生的事，一个冬天，漫长的大雪停下，终于放晴的时候，爷爷跟以往一样到山林里巡视。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没有什么异处，就在爷爷准备回去的时候，看到一根断树枝的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斑驳着，一小坨，在这片雪白中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爷爷走进一看，是一只狐狸，被树枝压着，已经晕过去了，皮毛柔顺光滑。爷爷说，他也见过狐狸，却从未见过颜色这么奇怪的狐狸，而且这只狐狸就算被压在树枝下、颜色奇怪，却也让爷爷觉得很好看。
　　爷爷自然是把这只受了伤的狐狸给带回那个小屋，细心照料着。狐狸整整三天才慢悠悠的转醒，这三天里，爷爷无数次认为小狐狸已经挺不住了，还好，最后还是挺了过来。在狐狸醒过来后，爷爷才知道这只狐狸居然有双很精致的红色的眼睛，让人一眼望去就再也没法忘记，可是，明明这只狐狸不是红色的啊。
　　狐狸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了爷爷一会，便又闭上了。爷爷说，当时他分明有种感觉这只红狐是在判断他有没有什么目的，那样有灵性的一双纯澈的眼睛，胜过无数人类。
　　爷爷没想把这只狐狸养在身边，虽然他真的很喜欢这只狐狸，尽管狐狸从来只是笑笑的缩在那里，但是却让爷爷觉得整个小木屋都活起来了。可是他始终觉得这只狐狸是属于山林的，家养并不适合它。所以在狐狸的伤好会，爷爷就想把它送走，犹豫了几天，终于还是做好了决定，可是，早上起来看时，才发现昨儿个夜里狐狸已经离开了。
　　听到这，他和爷爷发生了分歧。他认为这只狐狸压根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灵性，伤好了自然就回家了，根本不懂什么；爷爷却坚持认为这只狐狸是不想让他难过，所以才不告而别。为了说服他，爷爷还撸起来袖子，让他看看狐狸在走时悄悄给他留下的记号。那是一个小小的梅花爪印，火红的颜色很像他听了爷爷的故事后想象出来的那双红色眼睛的颜色，印在爷爷的手腕上，这个印记像是下一刻就会蹦起来跳走。
　　他急忙把袖子放下，盖上这个印记，生怕它会逃走，爷爷当时为他那样的幼稚行为捧腹大笑，争论自然也是不了了之。虽然他没法解释这个印记的来历，但是他也不相信爷爷的故事，只是看爷爷那么坚持便也没再说些什么。
　　后来他上学了，农村的学校总是实行放养政策。他还是和爷爷一起上山下乡。在那段日子里爷爷教会了他很多东西，野外求生的能力就是和爷爷在一起的时间里，慢慢学会，又在后来那么长时间的记忆中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一种本能。
　　他现在能那样清晰的想去当时爷爷的笑声，爽朗干脆，带着壮年的力量撞在他的耳膜上面，回音阵阵。故事真假，他早就不在乎了，真又如何，假又如何，都是爷爷爱他的一种象征。
　　五年前，爷爷是在小屋中松开了他的手，爷爷这样的老人总是想落叶归根的，这小屋陪了爷爷一生，在爷爷心中自然是他归根的地方。爷爷离世的时候他就在身边，没有像那些狗血小说一样留下一生的遗憾，但是他还是泣不成声。爷爷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分明听到山林中响起了黯淡的歌声，那一定是爷爷守护了一辈子的山林送给爷爷的挽歌。
　　他一直以为他来到爷爷身边，给爷爷赶走了寂寞，带来了开心，现在想一想，才发现，那八年里，爷爷为他做的远远多于他所做的。
　　“啪嗒……”
　　苏清末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眼泪滴在书页上发出重重的声响。而且学校已经下课很长时间了，他还愣愣的一直坐着，周围人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还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失恋是小事，不要想不开。
　　苏清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在众多同情的眼光中，把桌上的东西全部塞进了怀中，甚至没有放进书包，就急匆匆的跑走了，结果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听到身后细细碎碎的笑声，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