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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慕千.鹄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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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千馆家宅并不叫慕千馆.门前的牌扁上是主人用剑刻的字.慕千府.
来拜会过的人看见那牌匾都会说.很好看的字.没有人问.更没有人会知道.这是主人用剑一挥而就的.
慕千馆主有三房夫人.原配为他生下大女儿后不到一年便患病过世了.二夫人生有一个儿子.也可以算作现任女主人.不过.一直没有被升为正室.三夫人无生育.
慕千府的屋子结构简单.不像一般大户人家那样庭院重重.卧房大致只分为三个部分.以老爷为中心.左面是二夫人的小院.右面则是三夫人的套间.大小姐的屋子与大夫人的同在老爷自己的大院里.不过.现今那几处屋子已久无人居.大小姐少年离家.无音讯.下人亦是从不提起.
慕千府的下人都知道有一间屋子是不能随意进入的.也知道那屋子里陈设有许多珍稀玉器.这是二少爷景琰的屋子.每日只由少爷的贴身丫鬟锦儿打扫.
都说二少爷是个玉般的人儿.老爷见到婴儿时的他便立即取名琰.幼年时的景琰已被装饰上了各式各样的玉器.常可以见他佩着玉辟邪.捧着书在院中踱步.那书皮均用玉签串了作成套子.
后来他长大了.渐渐不佩玉了.身边带玉的器件也越来越少.因为老爷开始教他练剑.而玉易碎.
于是那些长年置下的玉器归置为房里件件的摆设.锦儿虽日日小心擦拭.但她未见二少爷有再碰过.
锦儿记得少爷也很喜欢看书.很小的时候便会作诗了.但是后来他的时间都用在了练剑上.没过多久.那些书并同他曾作的诗词便都不见了踪影.
在景琰握上剑之后.似乎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大小姐也是在那之后不久突然离家的.
锦儿记得在很多年后才发现少爷又开始把玩一件玉器.那个玉器装在一个略显陈旧的红木匣子里.也不知道少爷从哪带回来的.每次少爷只是对着那个匣子楞楞的出神.却也并不打开它.
锦儿一直不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才终于得见.她发现.那不过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玉簪.只是似乎比寻常的玉更剔透些。
锦儿并不知道。
这其实是寿山石。
姐姐.姐姐.
小时候的景琰很喜欢这样一叠声地唤一个人.
很奇怪呼唤的最多的两个字却并不是母亲.在他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他所想到的总是姐姐.
从东边的院子一路蹦跳着绕进来居中的宅院.穿过父亲的正房.最右边有一间不算大的小书房.姐姐总在那里.
她静静地看书.
从记事开始.姐姐就是她脑海中最明晰的影象.三岁开始就喜欢跟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她走过.景琰就会忍不住跟上去.
不紧不慢地贴着她的步子.看到她回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瞪他一眼.他便会开心地笑起来.
好奇怪的感觉.
姐姐因此烦他.每次看见他都走的快快的.他依然厚着脸皮跟上去.跟不上就小跑.他也不急.姐姐恼了.他还是笑嘻嘻的.
姐姐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干什么跟着我.”她的脸一点表情也没有.即使在生气的时候也是一样.只是声音冷的要命.
“姐姐.跟我玩好不好.”
湖鸢大景琰五岁.其实大夫人的体质并不适合生育.但她冒着生命危险硬是要生个孩子.这是一个女人的要强.最后她生下了湖鸢.身体也变得极差.熬了一年便去了.
府里知些事的下人都晓得.夫人的病更多病在心里.她是想为老爷生个儿子.
她的这个愿望在五年后由二夫人实现了.然而老爷并有因此偏爱二夫人.他一直没有升她为正室.目前.府里受宠的是三夫人.
他对景琰的态度也有些冷淡.也许他想表现的亲昵些.不过失败了.
景琰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后来慕千明白了.
但在很久以前湖鸢就明白了.她尤其悲哀.
府里人都晓得景琰少爷很喜欢玉.但他们不晓得的是.他喜欢玉的原因是湖鸢喜欢.
作为姐姐的湖鸢最终还是没有摆脱景琰的纠缠.她勉强地和这个弟弟 “玩”在一起.而这个弟弟接受了她所有的兴趣爱好.
他所有的那个玉签书套也是姐姐的——死缠来的.
他最常作的事就是姐姐看书时在一边大声唱歌.姐姐干脆开始教他诗歌.她坐在那里命他在一边大声朗读.
景琰的诗歌因此启蒙的极早.
姐姐另一个爱好是雕琢玉器.一块圆润的籽玉在她手中经过一阵雕琢后就变身为各种各样的玩意.在景琰眼中简直奇妙极了.姐姐给她雕过一整套的十二生肖.景琰爱不释手.
姐姐喜欢的他就喜欢.只是这样而已.
幼时景琰十分孤单.对于父亲是惧怕.对于母亲是距离.母亲的态度是跟随父亲的.也许她最初也曾为生下儿子欢喜过.但随着丈夫态度的冷淡.心中的热情也逐渐冷却了.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慕千馆的大小事务上.她似乎总是想证明什么.
景琰可以跟随的人便只剩下了姐姐.虽然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却有一种天然的直觉.相信这个女孩子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人.是真正的亲人.
父亲宠爱的人只有姐姐.不然她也不会有那么多贵重的籽玉随意雕刻.可是姐姐对人总是极为冷淡.甚至对父亲也一样.但她的态度却从不软弱.即使冷淡也冷淡的那么尖锐.
在景琰心中.始终存在着一个姐姐的眼神.
像玻璃一样的眼神.
也许姐姐就是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籽玉.却没有一双手能磨润它.
姐姐的脸上从没有过分的表情.开心或悲伤.都只是一扫而过.无论什么时刻.她的眼中都清清楚楚.这个世界从来都无法对她作任何隐瞒.
这其实是最大的悲哀吧.
景琰并不在意姐姐都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想一刻不离跟在她身边.那么无论做任何事情.他都会觉得安心.
在当时.只是因为一个人.可是多年后.才明白.最珍贵的不过是依附在那人身上的感觉.
姐姐不喜欢景琰练剑.从父亲开始教他练剑起.姐姐就是反对的.这是姐姐唯一反对景琰做一件事.
景琰不明白是为什么.他也不喜欢练剑.只是父亲命他练他就练了.他的一双手更爱的是抚摸那些姐姐雕琢出的玉器和姐姐赞赏的诗词书画.但是偶尔握住剑柄也无不可.
景琰的天性是随和的.
听姐姐说她母亲家世代是做玉器的.每年还要挑出最精美的进贡给朝廷.不过大夫人在姐姐不到一岁时便过世了.姐姐是如何学会雕玉的?景琰很迷惑.可是他不敢问.
后来姐姐自己告诉了他.是她小时无意中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书.上面记录了母亲做玉的一些心得.而姐姐没有告诉他的是.那本书上写的另一些心事.
景琰问她. “只是看书就可以学会么.我练剑却要父亲一遍遍地教呢.看来我比姐姐笨太多.该教姐姐练剑才是.”
姐姐听了这话.半晌都没有回答.然后她说. “景琰.你喜欢练剑么.”
“不喜欢.”
姐姐的表情微微透着欢乐. “那你喜欢雕玉么.”
“我喜欢看姐姐雕玉.”
“那你别练剑了.姐姐也教你雕玉好不好.你不是喜欢看姐姐雕玉么.你可以和姐姐一起雕.”
望着姐姐难得如此期待的神情.景琰只得说 .“可是父亲…”
“你去和父亲说.就说你不想练了.姐姐支持你.”
景琰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想照姐姐说的做.可是本能的对父亲有恐惧心理.
姐姐却等不得他的沉默 “景琰.你不愿和姐姐一起雕玉么?”
“喜欢的.不过.我还是喜欢看姐姐雕玉.我自己恐怕学不会.”
“你却愿意学剑?”
说完这句话后姐姐就不理人了.那个下午景琰怎么软磨硬泡姐姐都不再和他说一句话.
景琰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就生气了?真叫人琢磨不透.
要到很多年后才明白姐姐那一句话是在问他.你选择父亲还是我?
连续几天景琰都在考虑怎样对父亲说.他不想学剑了.他好像总是缺乏勇气.
而姐姐第二天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不再提有关练剑的事.但景琰却总惦记着.他知道如果不练剑了姐姐会开心.
终于他鼓励自己往父亲的书房走去.那每一步都像有万斤重.好不容易到了房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她的笑声.
景琰怔住.他几乎不曾听过母亲的笑声.
又听父亲说. “多给景琰炖些汤品.男孩子太瘦弱.握剑力气不够.”
母亲 “嗯嗯”的应着.
“你该多关心些他.毕竟是我们慕千家的子嗣.”
于是母亲又笑了.她笑着回答. “老爷说的对.我是疏忽了.以前总忙着府里的事.以后该把心放在景琰身上了.”
以后该把心放在景琰身上.
把心放在景琰身上.
…
呆呆的立在门外.不知不觉脸上一片温热.
他终于什么也没说.
见到姐姐心里多了一份愧疚.为了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原来他一直以为姐姐是最最重要的人.而母亲.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但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他才明白.原来他一直渴望母亲的爱.渴望的太深太久了.只有姐姐并不够.他还想要更多.
要他练剑的话.父亲便会对母亲好些.母亲也会把心放在他身上.
他要练剑.
曾经他以为自己可以为姐姐放弃一切.原来他不能.
景琰练剑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一倍.自然.去姐姐那里的时间就少了.
父亲专给他一些又轻又薄的剑.每一把的剑柄都不同.锻炼他对剑的敏感与熟练.很快的.他的右手上便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是磨出来的.过一段时间.一些破去的伤口来不及愈合又再裂开渐渐就结出了厚厚一层死皮.比别处的皮肤都要硬.带一点褐色.景琰看着.这些出现在自己手掌与手指上的死皮.会突然觉得陌生.
母亲真的对他关注许多.每日与他一起吃晚饭.甚至做了夜宵亲自端去他房里.景琰常常只是微笑着.听她说些关心的话语.觉得温暖.却并不特别快乐.他想起姐姐.想起不久前却已仿佛很久前的日子.觉得茫然.那时候的快乐如此真实.如此简单.
得到与失去.没有一点余地.
他再想起姐姐的时候会制止自己.这样他就更少去看姐姐了.
父亲注重教他灵活的身法.很多剑式更是极为精妙.他的体质不强壮.这些招式却适合.尤其是他出剑的速度.天生就已很快.景琰不经意会看见父亲流露出满意的目光.
父亲很少说鼓励的话.只一次.他说 “你小时我曾怨你母亲把你生的太赢弱.恐不是练剑的材料.如今才恍然.原来这反而是命数.”
当时的景琰怎么会想到.这话真正的含义.
待他明白真相时.亦只有苦笑.
有半月父亲出远门去了.景琰便闲了下来.除了自己偶尔练练剑外.便没有事情做了.他练剑原是为了做给父亲看的.父亲一不在.就失去了动力.母亲大约受了父亲嘱咐.常来督促他.景琰也只是应付着.他心里却鲜有兴致.
一个人坐在房内的时候.看着各处的玉器.有种怅然.在府里闲逛.总是不知不觉到姐姐房门口.停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不是不想与姐姐见面.只是害怕.心里的愧疚早已加深不知道多少层.几乎筑成一道墙.
他徘徊在姐姐房门口时也会想像.如果姐姐这时刚好出来.那么他就仍然缠上去与她说话.但房门内总是静悄悄的.不知姐姐在做什么.是看书还是雕玉?
一日他正踌躇的时候.恰有丫鬟端着几只描金大匣子走过来.景琰好奇.便问里面是什么.丫鬟回说不知道.是老爷差人带回给大小姐的.景琰正要打开.姐姐的房门却意外开了.她探出半个身子.
“景琰?”
景琰的手停住.原来的计划全乱了.发现自己脑子是空的.而口里说不出一个字.
脸也红了.
姐姐接过匣子.却很吃重的样子.景琰便抱住另两个.发觉的确有些重.就这样进了屋子.跟在姐姐后面把匣子放在了她惯常用的红木桌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倒是姐姐发现他手上一块块的死皮——现在左手上也有了.近来父亲教他左手使剑.
“怎么就这样厚了.”
姐姐的声音轻轻地.自言自语一般.
景琰也在心里问自己.
是啊.怎么就这样厚了.
“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好沉.”
“哦.”姐姐打开盒子.景琰看见里面是些比以前所见都要大的籽玉.一只盒子里的更是五彩斑斓.甚至还有紫色.
“这些玉好怪.”景琰拿起一块摸了摸.手感并不上乘.好的玉应该是特别温润的.
“这根本不是玉.”姐姐笑笑 “这叫寿山石.极珍贵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石头?”景琰诧异. “比玉还贵重么.我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呀.”
“你这人.”姐姐叹气.再指他的手. “都糙成什么样了.也来胡乱摸胡乱品评.”
景琰噤声.不好意思的缩了手.愈觉得那些死皮的突凸.
“坐这儿等着.”姐姐说着走开了.
景琰不知所以然.呆坐着.只有看那些石头.也不敢摸.发现较之玉.它们显得更剔透.那几个匣子里.他最喜欢的是一个装满白石头的.感觉很纯净.有点类似于水晶.却没有水晶的那种夺目.景琰不喜欢水晶.觉得太耀眼.
所以愈看这些白石头愈喜欢了.
姐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木盒.里面泡着许多花瓣与棉布条.
“干什么的?”
“自然是有用的.”
姐姐先要他洗净了手.再把那些棉布条从盒里取出.细致地缠在他手上.
先是十只手指.再是两只手掌.缠的密密的.再用干的白绸布包了.
景琰安静地看姐姐把白布条一圈圈裹上他的手指.再一层层的覆盖上手掌.觉得心里的每一下跳动都是幸福的.姐姐的手白皙修长.连指甲片也薄薄的像蝉翼一样透明好看.自己以前的手也和这差不多吧.莫名的有点惋惜.
他也不问为什么了.管它为什么呢.为什么都好.为什么已没有意义.
姐姐弄好了后就把盒子移开了.继续观赏那些石头.
“这些都是在山的断层中发掘出的.本来也不多.大部分都进贡给宫里了.我也只是听说过.能见到一次真不是容易的.”
“我喜欢这盒白色的.”
“这叫水晶冻石.是寿山石中的珍品.”姐姐拿起一块玩.”一般人都以紫色的寿山石为惊艳.而其实水晶冻石才最为珍稀.”
“真的么.那我眼光也不差嘛.”景琰喜笑颜开.
“我看你也只是乱撞而已.”姐姐被景琰的样子逗笑了.
“什么嘛.真的最喜欢这种白色的.姐姐呢.”
“我也是喜欢水晶冻石.”
“果然.姐姐也喜欢这种.”
“寿山石在山里很深的断层中.也只有一脉而已.这些水晶冻石至今只发现过一批.据说一脉也没挖完.那座山就倒了.后来任人怎么找都再没有发现过.”
“有这种事.怪不得珍贵了.那和玉比较.姐姐更喜欢哪个.”
“又说疯话.两个根本不同的东西.如何比较.”
景琰努努嘴. “石头毕竟是石头啊.”
“如果要说做人的话.还是做石头比较好.做玉未免太吃亏了.有块水晶冻石的心.不但剔透而且坚硬.才最好.”
也不等景琰回答.姐姐便又说. “好了.把这些布条拆了吧.”景琰乖乖伸出手.不去想那些话了.
敷过布条的手.皮肤变的异常柔软.姐姐取过一把精致的银器.一面有些交错的竖纹.对着有死皮的地方轻轻摩挲.那些死皮便化成皮屑纷纷脱落了.磨掉了死皮的皮肤薄了很多.因为摩挲过透着一股粉红.姐姐再取过一盆泡着花瓣的温水给他洗了手.又拿些花精油擦了一遍.重点对着脱去死皮的地方.一双手恢复大半.
景琰自己看着都喜欢.只是想起过不了多久又要勤练剑.手仍会再次布满死皮.表情就沮丧了.
“又想什么了?”
景琰笑笑.不说.
“手上多了茧也会影响握剑的敏锐.这些基本的我也懂的.你还发傻.父亲即没有教你.我就告诉你.以后再长死皮.便自己泡些花水.敷上布条.磨去.不要把好好一双手糟蹋了.”
“那姐姐帮我弄.我又不会.姐姐弄的舒服.”
“现在是可以我来帮你.以后你又找谁帮你呢.”
“什么以后?现在以后都要跟姐姐在一起.”
姐姐只是叹气.笑是笑的.却没有欢乐的意思.
景琰心中满满的豪气一下子空了.
“好了.你该回去练练剑了.既然决定了练剑.就该认真些.”
景琰应着.眼睛扫过那匣子石头. “姐姐.给我一块白石头.”
“这些都是尚未雕琢过的.也不成形.要来做什么.”
“不管.反正我想要.姐姐.给我一块.”
“不是不给你.这么急.老不长大似的.自己去挑块吧.”
景琰在心里想着.小心选了一块较细长的.捧着走了.
景琰的心意.是想雕一枚簪子送给姐姐.
先找来很多闲置的玉器练习.拿着众多雕玉的工具.不知从何下手.只好随便试了.脑中回想着姐姐雕玉时的样子.先雕个轮廓吧…
一个下午.桌上多了几片残缺的玉果盘.地上更是七零八落.
景琰心叹.啊.练剑都不会这么手酸.
吃晚饭时.他又有了灵感.手里拿的正是常用的金镶玉簪.景琰心喜玉簪与玉簪不是很接近么.拿来练习一定很好.于是侍女拿来很多玉箸.
他兴致勃勃地忙了一夜.终于在一只玉箸上隐约雕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眼看着天亮了.却并无睡意.决定趁着这股兴头把水晶冻石雕好.
每一刀都下的极小心.然后打磨圆润.整颗心全为了这玉簪子.那一刻.这件事是大过天的.
成品出来后.景琰知道.这便是自己的极限了.尽管与姐姐的那些相比.它是粗糙的.拙笨的.但.也许有点意义吧.
对姐姐而言.
用绸布包好刚完成的簪子.本想立刻给姐姐送去的.却忽然觉得困了.全身也疲乏.景琰趴着桌子.忍不住睡了.脑中想着.
等晚点再去给姐姐吧.不用急.这样.他很沉入了梦么.
醒来已是日暮.
才起身便有候着的侍女推门进来. “少爷.老爷回来了.”
景琰心里一沉.莫名的怅然.淡淡应着.手摸到桌上包着绸布的簪子.一时踟躇.
“二少爷.老爷让你醒了立即去找他.”
“知道了.”
放下簪子.景琰便随侍女去见父亲去了.
生命好像掌纹的断线.软绵绵的一转.却一去千里.
景琰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夜晚成了他人生的转折.父亲第一次对他提到了观月门.
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而行李.居然也是早已准备停当.母亲在一边微微笑着.
“父亲.为什么我要去那里?”
“我不是说过了么.是为了你好.去了观月门.你的剑术才能有大精进.”
“可我不想去.父亲.在家里我一样可以练好剑.是不是我不够用功.我以后一定加倍练习……”
“景琰?”父亲没有说话.母亲却开口了.有明显责怪的意味.”别说傻话了.好好去那里学剑.别让你爹…还有娘失望.”
“可我不喜欢.根本就不喜欢学剑啊.景琰望着母亲殷切的脸.压住心里的话.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了.只有紧紧抿住嘴巴.再也无法争辩了.景琰知道.软弱的自己无法承受母亲的 “失望”.
可是 “能不能等明天再去……”
“不行.观月门的人今晚就会来接你了.好了.先跟你娘说会儿话吧.以后要见也不容易了.”
母亲和他说的话是 “景琰啊.你一定要好好练剑.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他的希望可全在你身上啊.”
“景琰.你小时候娘不够疼你.你别怪娘……”
母亲抱着他.将他的头贴着自己的胸口.她好像有点哽咽了.这应该是第一次她这样抱着自己吧.景琰想.但.多么不自然啊.
他已经不再有想哭的感觉了.甚至有挣脱的冲动.明明是曾经最渴望的一切.却突然无动于衷了.这个怀抱是这么陌生.就好像抱着自己的是别人的母亲一样.
景琰抬起头.像往常一样笑着说.娘.放心吧.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娘.你好漂亮.”
是啊.他的母亲哪有一点为人母的老态呢.一张未曾沾染过风尘的脸.依然兀自明艳着.
“娘.你比湖鸢姐姐还漂亮呢.”
仍下讶异的她.景琰轻轻从她怀里旋出身.走出门口. “娘.我先回屋再收拾收拾.”
转过右边的回廊.是姐姐的房间.里面没有烛光.景琰有些失落的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要收拾什么呢.什么也不想要.
早有侍女摆好饭菜.提醒他用晚饭.景琰淡淡了应了.问道. “大小姐去哪了?”
“大小姐去老爷房里了.”
“知道是什么事么?”
“不知道.”
景琰把玩着之前放在桌上的簪子.默默地用方才的绸布包了.盯着饭菜发呆.
姐姐和父亲在说什么呢.她知道自己就要走了么.
快点回来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实在坐不住.又走去姐姐房前.依然没有烛火.景琰环膝坐着.带着点期盼和一点焦虑.
一点说不清的担忧.
手里包簪子的绸布几乎要攥出汗来.
枯坐几个时辰.景琰才刚站起身.便有侍女来传话.夫人找.
“看道大小姐了么?”
“没有.”
姐姐早就离开父亲那里了.这么长时间.她到底去哪了.
“确定小姐没有离开府里么.”
“是的.少爷您已经问很多遍了.”
怎么会这样呢.景琰气馁着.
也只有这样了.他把绸子放在门口.才走开又连忙吩咐侍女. “你守在这里.小心别让人捡走了.千万记得.”
“奴婢直接帮少爷拿给小姐岂不更好.少爷保管放心.”
“不.不要.你不准动.你只要守在这里.别让别人拿掉就好.我这就要走了.等我回来.不管多久以后.如果发现你没按我说的做.一定重罚你.”
“是.少爷.”
连连催促下.景琰遗憾地身影被拉的好长.
他再次得到这枚簪子.是在鹄渊死之后.
那是多少年之后呢.从他十四岁去观月门.似乎恰好是整五年.这五年里所成长的.恐怕不只是剑术吧.
当年.就那么懵懂的被送走了.对于观月门更是一无所知.而现在呢.现在他是慕千.一年里的某个时候.也是春分.
他的姐姐.在那个记忆的傍晚.只是远远躲在花园里看着他.
看着他等待.离开.却最终没有留他.
第二天.她也走了.甚至比他先成了护使.
大家都选好了自己的角色.
所以他也在观月门的命令杀了护使.就如同之前很多次的练习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除了那个带着面纱的女人最后给了他一只簪子.
他的父亲.当年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来过观月门.
并为了一把叫春分的剑与观月门订下世代契约.甚至娶回一个观月门的女子.
他的结发妻子伤透了心.生下一个女儿.不到一年便过世了.
那个观月门的女子便是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