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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木偶 “哥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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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害怕……”
“不要怕,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你会想我吗?”
“会的……”
锦生背着一个大木箱子,手执一把长柄黑伞,身处一片空白中,是的,空白,没有花草,没有阳光,单纯的像被六张白纸全方位包围的空间里。
进这个空间有两时辰了,就像在精神病院里一样,雪白有镇定作用的墙,除了幻觉一般循环播放的兄妹对话,一无所有。
锦生温声细语的劝解,因为对方不肯现身,全像他在自言自语。
可再不快点,恐怕晚饭就要推迟了,锦生皱眉,他可不舍得让猫饿肚子。
那个温柔的男声又响起:“不怕,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锦生无声笑了,能把他逼到这份上,对方也算是个人物。咬破食指,在半空中以血色写符:‘是解脱藏,天魔外道不能稽留故’。
“破!”
血雾从符咒中猛烈喷出,迅速四散,蔓延了百来坪后开始沿着白墙向上充斥整个空间。
还未填满血雾,半空中的血符就被从中撕开,就好像慢悠悠地撕开薯片袋子一样。
没有载体的血字只能化为血液滴落在地上,而血雾一团团被一双无形大手抓住,幻成一句句触目惊心的红漆字大刺刺地扬在空中。
“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
还是刚才的男声,还是温柔的声线,一句句把那些红字念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可锦生不是一般人啊,只见他淡定地轻声细语道:“母之诚彼娘之非悦。”
“……”那边的声音被锦生这句话镇住了,半响才再次发声:“你说粗口。”
锦生面上一脸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心底暗叹终于肯对话了,粗话果然是最奇妙的语言表达。他把大木箱子放下,盘腿而坐,打开箱子,开始捣鼓什么。锦生半个身子快要塞进箱子里的姿势,旁人很难看见他在干嘛。
那把男声忍不住问道:“你在干嘛?”
“做东西。”
“什么东西哦,吃的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一只兔子。”
“兔子?”
“木制的。”
“木制?”声音带着惊喜。
锦生把头抬起:“做好了。”然后把手上的木制兔子放在地上,拧了拧兔子尾巴的开关,兔子就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锦生用了在木洋所在那条河岸的红石子做的兔子眼睛,多年河水冲刷让它润泽美丽,生硬的木头身体有了它多了几分生气,使兔子看上去楚楚动人,让人想抱在怀里给几个么么哒。
那边男声开始破功,带了稚气:“好可爱啊……”
“想要吗?”锦生出言诱惑。
“……不想。”
“哦?”锦生看见兔子已经停下了。
“你会做木兔子,那你会修木娃娃吗?”
锦生点头:“会。”
一瞬,一只少了胳膊的木洋娃娃出现在锦生面前,即使穿上了新衣服,也掩盖不了这娃娃已经年代久远,乱七八糟打了一头死结的头发说明一切。养过娃娃的人都知道头发是最难打理的,再怎么静心照顾,还是会起毛打结。
“帮我修。”
锦生摇头:“不修。”
“不能修?”
“不想修。”锦生起身把远处的木兔子拿回来再坐下,余光都不给一眼那只木娃娃:“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就是要帮我修,不修就不许出去!”恶狠狠的男声面对面响起。
“我出不出去,你管不了。”锦生眯眼,抬头看向终于现身的某只妖怪,是个头上带角的成年男子模样的妖怪。
“这是我的空间!”某妖狂怒而起,抬手一挥,飘零的红字化为利箭向锦生颈项袭来。
锦生低头轻轻笑出了声:“这可是我的血。”
利箭在锦生面前集聚于一点,一张血符重新再现。
妖怪表示惊呆了:“怎么会?!”
锦生手指头向上挑了挑,血符條然贴上了来不及逃跑的妖怪额头上。本来身高一米九的成年男子身体慢慢缩水,不到半响,一个七八岁披着大了好几个号男子衣服还是梳着牛角辫的女孩出现在锦生面前,面上委屈地快要哭了,身体却动弹不得:“你欺负人……”。
“我没欺负人,我欺负的是妖怪。”锦生手肘靠着膝盖,下巴支着手掌:“来,好好说,给我个理由,我就帮你修娃娃。”
女孩吸吸鼻涕,看了眼脚边的木娃娃,犹豫不决。
锦生问:“你这个地方百年都不来一个人,你怎么选这个地方定下来?”如果是在有人烟的地方,这种手工艺品早就修好了。
“……我怕哥哥找不到我。”
“你刚才的那个身体?”
女孩点头:“嗯,那是我哥哥的样子。他说好打完仗就回来接我的……”
本来就是快要崩溃的一个小国,终究还是碍眼,惹得邻居泱泱大国想要吞并,于是出兵,双方来战。
一场开始就可以遇见结局,毫无实力悬殊的战争,对于大国来说,凯旋毫无惊喜可言。但对小国却是致命打击。朝中的高官为了自保,竟谣传战死沙场的将军是个通敌叛国的罪犯。平时敢怒不敢言的老百姓被这点火苗洗了脑,纷纷嚷嚷要将军家人填命。
昏庸无道的皇帝为了讨好大国,便虚伪地说只是受到民意才下的旨,一纸黄书,莫须有的罪名,一家78口人,全部丧生,斩首示众,民众拍手称快。
“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
这些红字当初写满了将军的祖宅。
女孩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滚落在地上:“他说好要来接我的,为什么不来?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他。是不是因为我把他送我的娃娃弄坏了,所以他才不来接我?我已经很小心了,可它还是坏掉了……”
“我帮你修,别哭了。”
“呜……”
“再哭就真的不修了。”
哭声立刻止住。
锦生从木箱拿出一块木头和小刀,开始雕刻,大概一柱香,锦生把已经身体完整的娃娃递到女孩面前:“呐,拿着。快走吧。”
“可是我不知道哥哥在哪里……”
“你的哥哥,其实在奈何桥等你很久了。现在的皇帝和我有点熟,你哥哥当初的冤情已经得到申诉,还被追封了爵位,所以你可以安心地去找他了。不过先等一等……”
锦生伸出食指,把女孩故意抽高的衣领挑下,看见了一条细细的长痕,轻轻点了一下痕口,松手:“好了。”
女孩呆了一会,突然意识到锦生刚才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一直不散的戾气烟消云散,眼框一红,做了一个她很久很久都不敢做的动作,弯腰鞠躬:“谢谢你了。”
“嗯,快走吧。”
空白的空间开始崩塌,沙子般飘扬落下。
“既然是再见,不如送你一份离别礼物吧。”
锦生伸出食指,把女孩故意抽高的衣领挑下,看见了一条细细的长痕,轻轻点了一下痕口,松手:“好了。”
女孩呆了一会,突然意识到锦生刚才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一直不散的戾气烟消云散,眼框一红,做了一个她很久很久都不敢做的动作,弯腰鞠躬:“谢谢你了。”
“嗯,快走吧。”
空白的空间开始崩塌,沙子般飘扬落下。
“既然是再见,不如送你一份离别礼物吧。”锦生笑着一挥手,那些白色的沙子变成了漫天的七彩泡泡,随风飘起。
女孩伸出没抱娃娃的手,一个大大的粉红色泡泡落在她掌心,啪一下破了,她觉得自己幸福地就要哭了。
她看到哥哥在不远处撑着黑伞,敞开怀抱。
“抱歉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哥哥来接你了。”
女孩跑过去,跳上去熊抱着她哥哥的脖子:“大混蛋大混蛋大混蛋!”
将军一手摸摸她的小脑袋,不介意她左甩右甩把眼泪鼻涕湿透自己的肩头: “苒苒,跟我走吧。”
苒苒身体一顿,声音变得虚弱:“哥哥……我可能走不了了。”
将军这才发现女孩的身体在逐渐变透明,他大急:“锦生!这是怎么回事!!”
锦生:“这种事,让当事人和你说吧,时间不多了,多说点吧。”
“时间不多是什么意思?!”
苒苒虚虚地扯了扯将军的长发:“哥哥,不关他的事啦,是我,是我早就没了……”
将军把她的身体拉开一些,直视她:“什么叫做你没了?!”
“因为仲道员……哥哥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个一个意念而已。”
将军瞳孔紧缩!
仲道员是王朝的国师,主要任务就是让被王亲贵族害死的人的鬼魂魂魄俱灭,让他们无法回来寻仇。
所以他的妹妹早已……
“哥哥,你让我说完……我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你知道吗,那天在断头台上,我是最后一个被砍头的,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人一个个身首异处,血流了一地,每砍一个,台下的人就越兴奋……那些明明就是你用生命去保护的人啊……为什么他们会这样……”
将军抱她的手僵硬,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在刀落下来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哥哥在就好了,哥哥在,我们就不会死了吧,可是你没有来,我终于意识到我的哥哥,那时候已经死了很久了……那时候仲道员就在刑场边上设了坛,我们一被砍头,就被他打散了魂魄,幸好我临走时留了意识在你给我做的木娃娃身体里,我一直和自己说你会回来的,你会回来的,你都没有回来……你不来我就去找你,可是我一直都找不到你……腿都走断了还是……”
五官已经模糊不清的她停了一下,意识到妖力快要到尽头了,语速條地变快:“我现在都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好幸福好幸福,哥哥,我终于等到你了!不过只能陪你这么一会儿,我不甘心,我……”
声音抓不住尾巴,忽地终止。
“啪嗒”
一个刚补好腿的木娃娃从将军怀里掉落,作为鬼魂的将军抱得住妖怪的妹妹,却抓不住实体的木娃娃——即使它前一秒还是他妹妹模样。
将军泪流满面地愣神,手上的黑伞差点脱手,锦生快步走来接过黑伞,撑在将军头顶:“让太阳晒到,你就灰飞烟灭了。”
将军蹲下去,双手捂住脸,声音沙哑:“我的妹妹早就灰飞烟灭,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因为我想,即使只是你妹妹的执念,你也不会愿意它等那么久吧。”
将军松开手,看着地上没了妖力支撑残旧不堪的木娃娃,新装的腿显得格格不入,他虚抚上去:“我记得,我做这个娃娃做了好久,第一次什么都不会,大男人弄这个觉得丢脸,就自己在房里琢磨,那傻丫头还以为我和她生分了,不开心了好久,直到我赶在她生日的时候送了她这个,笑得可开心了,晚饭吃了四只鸡腿,劝都劝不住,第二天她就拉肚子了……那时候她才三岁多点,一小个团子,将军府里女娃少,大家就都宠着她,所以她的脾气才那么急躁……”
锦生撑着黑伞,看一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将军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破败木娃娃絮絮叨叨。
黄昏下的荒郊野岭里,小国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曾经的大街小巷也被厚厚的植被覆盖。
头顶的黑伞轻轻发出“咕噜~~”一声,锦生知道那是黑猫肚子饿了。锦生撑伞的手的拇指搓搓伞柄,安慰安慰黑猫,同时打断了将军:“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转世为人么?”
将军沉默了一会,才说:“不了,有时候人比鬼魂更可怕,不是吗?”问句却用了陈述语气,将军想到他奋血庇护的王朝和人民,所作所为让他寒了心,他至今甚至都不敢去想他的家人被斩首的画面,不敢回想那些在断头台下起哄的人的丑恶嘴角。
锦生想了想,说:“要不要考虑上天?”
将军斜眯着眼看了看锦生,再看了看头顶的黑伞:“算了吧。”
锦生不说话,他就知道阎王那厮嘴疏得很,还很爱八卦,他以前的事不知道在地府流传了几个版本了。
将军顿了顿,又继续说:“我想成妖。”
锦生难得严肃地说:“不行。你在人间战场和地府里积累了大量的戾气,成妖途中很可能堕入魔道,即便让你成了妖,你有把握可以掌控那些冤魂野鬼的戾气?”
“堕入魔道有什么不好,妖魔不分家啊。”
锦生:“将军何必自暴自弃,你也应该心里明白,四百多年里,地府知道你家人魂飞魄散可不止一个,只要其中一个鬼告诉了你,以你的脾气绝对会上人间复仇吧,这一时冲动下的后果,你在地府呆了那么久想必也该知道有多严重,你想想是谁苦心压下来的消息。”
“……阎王?”
锦生点点头:“他赏识你。”
将军沉默了,即下便知锦生的意思,他是想自己留在地府当差。阎王对他好他是知道的,可是这口气……
锦生只能再劝:“逝者已矣……”
将军苦笑:“那天庭的二皇子知道未婚妻跳了诛仙池,是不是也在想逝者已矣呢?”
身旁的人條然起了杀气,即使不再仙根在身,与生俱来的王气还是把将军压弯了腰。锦生在他说二的时候就闭了黑猫的感官,有些东西他还是怕。
将军在强压下轻声说:“你看,即使是你,遇到亲近的人的生死,你也是放不下不是吗?渡人先渡己吧,二殿下。好了,我愿意回地府。”
锦生收回闭黑猫感官的法术,又变回那个老好人,仿佛那个杀气腾腾的人不曾存在,温吞地说:“既然如此,那回去吧。”
“这个娃娃……”
“我烧给你。”
“谢谢。我继续和你说我妹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