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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未央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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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霞,甘泉宫内一片宁和,只是殿外突然起了一阵骚动。扶苏坐在青铜诏案后,只觉得心中不耐极了,算来他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见到芷蝶了,这不见心中居然还生出了些许的想念,不,是很多很多的想念,想见她,想听她说话。
方才的喧嚣徒然散去,殿内殿外徒留一片寂静。
这样的寂静沉默了许久,殿外突然响起一个少年的笑声:“公子今日喜欢听什么琴。”
听见那少年的话,扶苏眉头一皱,旬月前灵姬带走了芷蝶后,君上突然派来一个少年,乃是秦国上卿甘罗,前来做他的侍读。
“甘上卿今日又来这里,难道还要本公子听甘上卿如何从中原鹿花了万金买下数个美姬的故事不成?”
“哈哈”殿外甘罗一声轻笑,“公子过奖了。”
扶苏端着茶杯听着甘罗答非所问,袅袅的水雾后一双眸子幽邃漆黑,蓦然露出一丝笑意:“甘上卿这样笑,想必很高兴吧?”
“公子又说笑了,公子高兴臣下自然高兴,公子倘若不高兴,臣下即使高兴也会装作不高兴。”
“哼,伪君子!你到底来甘泉宫所谓何事!”扶苏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表情竟是一片疏冷。
殿外沉默良久,继续传来甘罗的笑声:“自然是教导公子读书。”
“教导我读书?”
“是。”
扶苏修长的手指拨弄青铜诏案上的古琴,拨出了几个零落的散音,语气不善:“我曾经记得一句话,世人都喜欢在利益前伪装起自己狰狞的一面,以掩藏内心的丑恶。这天下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去,甘上卿年纪轻轻贵为大秦上卿,需要巴结我这个久居深宫的公子?上卿又何必相瞒,想必上卿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吧?”
门外的甘罗听见此话,年轻俊秀的脸庞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他就知道这个年纪十二岁的公子深藏不露,这番话能出于公子高之口他并不稀奇,因为公子高从小就善于心计,但出自久居深宫的公子苏之口,才让他心惊。
“实不相瞒,臣下对公子好奇得紧。”
扶苏浅浅抿了一口茶,安然自若,可是心中却不平静:难道他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不可能,我做事一向谨慎,除了那夜的刺客外,并没有在他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的特别能力,若是他真的知道我是不老不死的穿越者的话,那也就只有……
想着扶苏瞧向殿门,眼中蓦然露出一缕杀意。
“吱呀”一声,沉重的甘泉宫门被缓缓推开,一袭紫袍的甘罗站在殿门前,对着殿中抚琴而坐的扶苏拱手施礼:“公子今日好雅兴,不若臣下弹奏一曲,以助公子雅兴?”
扶苏拨弄几个零散的琴音,他并不会弹琴,只是喜欢这古琴所发出的琴音。此刻起身走向甘罗面前,如同鹰隼的双眼仔细的盯着他的双眼,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只是甘罗的双眼清晨明亮,不染尘埃,如同碧玉一般无暇,反倒让他看不透,看不清。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响起了芷蝶脆生生的声音:“公子,芷蝶前来。”
扶苏凌厉的目光在芷蝶声音响起后骤然化作一泓柔波,开心的喊道:“芷蝶你这丫头,多少日子不来甘泉宫看我,可是灵姬妖婆又责罚你了!”
甘罗闻声显得一愣,看着仿佛判若两人的公子扶苏,又瞧了瞧走进来的芷蝶,眉头皱起。他虽然方才十二岁,但却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很多事情即使没有经历过也一目了然。自然可以看出公子扶苏喜欢这个卫国遗弃的公主,可是堂堂大秦长公子如何能娶一个鄙贱公主为妻,即使秦王允许,国法也不容,即使国法徇私,王族族法也不容!
此时芷蝶心中有些忐忑,看着扶苏喜悦的表情,心口突然绞痛起来,公子扶苏如此待她,而她却要帮助灵姬谋害公子扶苏,那她还是人吗?
可是她又能如何,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灵姬夫人权势遮天,连父亲都要忌惮三分,不得不逼死母亲将女儿交给一个狠心毒妇。她别无选择。
扶苏并没发现芷蝶的异常,目光停在她身上,打量半晌,瞧着芷蝶脖子间挂着的蓝色古埙,眼中露出一丝惊奇,伸手捏起来,口中发出惊叹:“好精致的埙,原来芷蝶你喜欢吹埙?”
芷蝶闻言目光一愣,低头瞧了眼脖间的埙,眼中徒留伤感:“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只是母亲还没教会我吹……就走了。”
“这……”扶苏眉头一皱,气氛徒然变得怪异,有些后悔自己说的话,惹起芷蝶的伤心事,“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甘罗站在后面目睹一切,眉头却越来越皱,他终于发现了这其中的端倪,这芷蝶看似害羞,可实则眼眸深处一片冰冷,还有丝丝挣扎的痛苦之色,这绝对不是单纯少女所对应的表情,如此一来,只能说明此女城府极深,那她接近公子扶苏就可能抱有不纯目的。
“公子……可知上皇?”芷蝶见时间不多,急忙开口。
“上皇?”扶苏一愣,手不自觉的握紧,急忙转过身去,任谁也没有看到他转过身那一刻,嘴角露出的苦涩,芷蝶在怎么掩饰,也不过是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岂能跟他这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不老不死人相比,她眼中的挣扎与冰冷,其实从他见到她第一天起就已经发现。
后来他因为打了将闾,芷蝶被突然调去昭阳殿时,就更加有所怀疑。一个长公子的婢女前去文信学宫取书简,为何平原无故遭到公子将闾殴打?秦王颇为看重各公子德行,将闾岂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他的确出手了,还大大出手了,丝毫不顾王族礼仪!就这一点,就可以让扶苏想到很多事情。
而也是从那一刻起,扶苏便感到一个阴谋在他与芷蝶身旁滋生孽展,笼罩了他。
甘罗此时见芷蝶突然问起上皇剑,心中也是一惊,脑子里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藏有秦王剑的禁地剑阁。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甘罗率先开口,脸上露出浅浅笑意,直视芷蝶,“此剑出自楚国大夫屈原所著《九歌》篇东皇太一,昔年乃是楚国四大氏族屈、黄、项、李族中屈氏宝剑,后屈原放逐,投汨罗而死,此剑被卫君所得,添为卫国镇国宝剑。”
芷蝶低下头,浅浅的眼睑教人看不清神色,但却能感到她的悲伤。
“哦!”扶苏听甘罗所说,故作惊喜,看向甘罗笑道,“上卿果然见多识广,既然上皇剑是卫国镇国宝剑,那此刻应当在卫国喽!”
“不,不……”芷蝶双手蓦然攥紧,心中下了极大的决心,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字,“剑阁。”这两个字一出口,却让她险些瘫软在地上,双眼蓦然留下一行泪水:“它现在在剑阁。”
扶苏瞧着芷蝶眼角的泪水,心中突然一阵疼痛,望着芷蝶轻声笑道:“所以,你现在是想我带你去剑阁看看那把剑吗?”
听见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芷蝶心头大惊,以为扶苏发现了她跟灵姬的阴谋,蓦然抬起头来,却见扶苏灿烂的冲着自己发笑,还是那样深情。
“公子……公子……你……”
甘罗已经发现事情不对头,先不说剑阁乃是秦宫禁地,除了秦王之外任何人禁止入内,这公子岂能不知,再说芷蝶今日的反常,更叫他心中生疑。而今日秦王大朝,发生了一件大事。韩国相韩熙突然来秦游说,意欲秦韩两国结成秦晋之好,大臣们都明白,韩国已经撑不了多久,近年来已经频临邻灭国边缘,今日割地明日割地,导致韩国国土已经无法连贯,如同一张破了许多大洞的渔网。想来韩王安此计是想用联姻靠上秦国这棵大树,但君上未必心存好心,极有可能是想要借联姻之事麻痹韩国君臣,等待他日一击灭韩。毕竟秦国要东出,韩国正是挡住秦国东进绊脚石!而这桩各怀鬼胎的联姻的对象便是大秦长公子六年后要迎娶韩王安十五公主。
甘罗心中明白,这就意味着君上要给公子苏大婚,在众多公子内,得秦王赐婚的没有几人,而对象如同平起平坐的韩王公主更是没有,这更加说明长公子地位牢不可破。不过……这样一来,难免让一些对于太子之位觊觎的人起了歹心,比如灵姬。
“公子,剑阁乃是君上禁地,没有君上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甘罗急忙看向扶苏,心中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如果真去剑阁,怕是一个阴谋!
芷蝶头低得更低了。扶苏嘴角却牵出一丝牵强的笑意,对于甘罗的话丝毫不在意,只是看向芷蝶,轻声道:“芷蝶,你想让我去吗?”
听见这句话,让芷蝶双肩有些颤抖,她几次都很想大声说出口,说你不要去,灵姬派人在剑阁要暗杀你,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她居然又没有勇气说出口。最后,最后她居然说了一句让她后悔一生的话来:“奴……奴很想看一看上皇剑……”
“好,我的芷蝶想让我去,那就算刀山火海,我也要去!”说着扶苏牵起芷蝶的手,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向着甘泉宫外走去。
甘罗忙拦下扶苏,神情一时间有些焦急:“公子,你不要意气用事,这怕是,这怕是……”甘罗盯着芷蝶,那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扶苏却是冷哼一声,沉声说道:“甘上卿,我的事情,还没有轮到你来管教。”
甘罗竟然一时语塞,找不到辩驳的话,只能看着扶苏拉着芷蝶离去。他气的牙痒痒,本不想管,他的死活跟自己有何干系,谁当秦王他都是上卿,他赢扶苏是被人害死,还是被人杀了,又跟他有什么干系!
可是甘罗办不到,他在原地焦急的走了几个圈子,还是一咬牙还是朝着扶苏离去的方向追去。
未央宫外地响屐廊上。
扶苏跟着芷蝶一路走去,心情很是复杂。这复杂的心情来源很多方面。
未央宫乃是秦国七十二离宫之一,经过六代秦君的扩建,已经成为七十二离宫中仅此于羽宫的避暑之地。未央宫后就是剑阁。剑阁是秦稷王灭周之后仿造洛阳天子束剑阁都建而成,整个剑阁依傍秦川深渊而建,用一吊桥连接,一端是未央宫,一端就是剑阁,他们想要去剑阁只用通过未央宫的吊桥。
只是三人才到未央宫殿前,却见守卫踪影全无。扶苏眉头一挑,瞧了眼黑洞洞的未央宫,只见里面鸦雀无声,他鼻子连连耸动,却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甘罗显然也发现不对,眼神骤然凌厉起来,急忙示意扶苏嘘声,掏出随身携带的燧石,点燃了未央宫的青铜油灯,走了进去。
昏黄的灯火渲染了幽幽空荡的宫殿,只是扶苏一行才进未央宫,便见青玉地面上淋淋撒了些许鲜血,有些还是滚热的。甘罗面色凝重,瞪着一旁在灯火下看不清神色的芷蝶,厉声说道:“按大秦律,勾结贼子谋害王室成员,当株连九族,车裂于市!”
听着甘上卿厉声说出秦法,芷蝶浑身一哆嗦,喉咙发紧,说不出来话。此时未央宫外地屋檐上蓦然飞下四名身穿黑衣的刺客,随后宫门便被牢牢关闭。
这突然的“轰”声大响,惊得甘罗全身一抖,只见宫门被关,心下便骤然一沉,感觉今日凶多吉少。
扶苏紧握芷蝶的手紧了紧,正视前方黑暗处,厉声说道:“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但前提是你们不在骚扰芷蝶,不在威胁她做任何事情!”
芷蝶蓦然抬起头,看着现在还在为她考虑的公子扶苏,只觉得心口快要痛死,蓦然间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
扶苏冲着芷蝶灿烂一笑:“若不妄求,便得心安!”
芷蝶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指尖一用力,便深深的刺进指腹,泌出殷红的血滴:“我不值得你如此,我是一个卑贱的人,如果我不杀你,灵姬夫人一定会派人杀了我的族人,族人们待我极好,是母亲死后唯一还将我当做公主的人,是亲人,我不能……”
扶苏低下了头。甘罗大惊失色,一指芷蝶怒发冲冠:“大胆包天,竟起谋逆之心,企图构陷公子扶苏,我定禀报大王,诛你九族!”
“怕是上卿大人要去地狱告发了!”黑暗中多名刺客着黑衣,黑布蒙面走来,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训练有素,深谙刺杀之道。此刻要杀扶苏,但泛着寒光的长剑却指着芷蝶,“还不动手?”
扶苏闻言一愣,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感到背后一阵剧痛,蓦然间屈膝跪倒地上,伸手一摸只见手掌之上都是鲜血,而一把匕首已经深入他体内。
“芷蝶……你……”
芷蝶不顾扶苏,急忙冲向了对面的刺客,梨花带雨,苦苦哀求:“我已经将匕首刺入他体内了,我已经完成了你们的一切要求了,求求你们放了我的族人吧!”
为首刺客阴狠一笑:“真是一个天真的丫头,你以为你杀了扶苏,夫人会留你活口吗?会留你族人活口吗?他们已经早一步上路等你了!”
轰的一下,芷蝶脑袋仿佛炸开了,惊得连退三步,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甘罗听闻反倒没有多少惊讶,他早就猜到了这是灵姬夫人的安排,从旬月之前灵姬夫人突然秘密远赴卫国,之后高泉宫凭空降下卫国公主芷蝶,芈夫人念着昔日与芷蝶母亲的情谊,将芷蝶送入甘泉宫去,两人日久生情,产生情愫也无可厚非。但他毕竟发现一些了端倪,最后直到公子扶苏为了芷蝶跟将闾大大出手,他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这一环环,这一步步,可谓精心安排,看来灵姬夫人为了杀死扶苏可是煞费苦心啊!
如今公子扶苏一死,灵姬夫人将一切推到芷蝶身上,就算到头秦王大怒出兵伐卫,也跟灵姬夫人无关,她的儿子稳稳入主甘泉宫!甘罗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夫人果然好算计,不过你们以为我甘罗会毫无准备吗?”
刺客们闻言脸色竞相一变,显得不安起来。毕竟这位甘上卿的身份跟智谋在那里摆着,绝对不是可以小觑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