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家在烟村

1、第一个朋友 山是绿的，

　　山是绿的，草地无限柔软。水是蓝的，白云无限荡漾。我是山坡上放羊的娃，无聊中赶走了一傍晚安逸的年华。
　　我对儿子说“苹果怎么说？”，他说“apple”，我指着他衣服上的一个字母说“这念p”。他说“你是一个屁！”，然后“咯咯”的笑出声来，两排小嫰牙。我说“你好！旧时光！”，他楞在那里看我，我“哈哈”的大笑起来，满嘴后槽牙。
　　新房子在村的最西面，白天，一条路一水渠，过去就是满眼的绿。晚上，远处树林里一道道光束乱窜，一片片雾色耀眼，捉节了龟的大军又出动了。小时候，这是个又恨又爱的游戏，心里真的很想去捉，但实在又害怕黑暗。去的路上吓得哆哆嗦嗦，捉到节了龟后又激动的哆哆嗦嗦。现在啊，哆哆嗦嗦中激动的童年，都成了，旧时光。
　　凌晨三点。洗衣机，嗡嗡嗡，左三圈，嗡嗡嗡，右三圈。我心想，它妈的，它的生活真规律。
　　手里的烟没有吸一口，趴在阳台太久，掉抬起胳膊肘，上面全是马赛克。
　　如果时光机不能把时间格式化，那最起码能让我把时光打上马赛克，打它狗日的十五年。
　　人生在世，路人很多，朋友很少，小念算一个。
　　以前有个人说过，人之初，性本善，现在想想，太对了！用现在的话说，一开始，小念和我，我们都是好孩子，善良的孩子，那种幼儿园就知道小便入池，大便入坑的好孩子。为这事，他告诉过好几次，那个比我们大十来岁的女老师，以求表扬。女老师愣了愣，尴尬的微微笑，用手摸了摸他的小狗头，说，真乖，真听话！那是张红红的脸，红红的脸上挂着红红的小酒窝，红红的小酒窝里装满红红的酒。我说像苹果，真好看。他说像屁股，真好看。
　　上了一年幼儿园，九年义务教育就正式开始了。
　　一年级，搬砖。
　　二年级，搬砖。
　　因为学校仅有的三间茅草房，在我们幼儿园毕业的那天晚上被一夜的暴雨冲垮了。
　　校长到处求施舍。
　　大队长说，没钱
　　村主任说，没钱。
　　村支书说，没钱。
　　妇联主任说，我去看看老李家的四儿子跑路回来了没有，这狗日的，生了四个闺女还要生个儿子！
　　大爷的，学校就这样破产了，我们失业了。校长不想失业，所以校长二两白酒下肚就去找了县长，前前后后喝了七八斤，当了几次孙子，终于要来几车砖。
　　所以校长组织我们搬砖盖房子了。
　　校长骑着他那辆大梁和把手锃亮的凤凰牌破自行车，天天在村里面转，一圈又一圈，一遍一遍的喊，要不想你家娃长大后和你一样是个泥腿子，每月出个劳力去盖房子，农忙就停下，忙完再盖房......
　　从那时起，村里的秋收夏种就特别漫长。
　　所以我们。
　　一年级，搬砖。
　　二年级，搬砖。
　　记不得又下来了几场暴雨，房子终于盖好了。
　　我们高兴的像个孩子，虽然我们只是个孩子。
　　我说，课桌真香。
　　小念说，房子真香。
　　我们双臂交叉，手背托起下巴，趴在香香的窗台上，两对小脚来回划着水，透过明晃晃的玻璃往外面看。对面水池里面的鸭子为了一直泥鳅在打群架，嘎嘎嘎，大爷的，真悠闲。
　　太阳挂在西边茅房的墙头。
　　我说，像一个巨大的咸鸭蛋黄
　　他说，鸭蛋黄下面是茅房。
　　呸！真恶心！
　　第二天校长宣布暑假开始了，也就意味着我们要去隔壁村上三年级了。
　　呸！真恶心！
　　我有拎块砖头砸玻璃的冲动。
　　三年级第一天做自我介绍。班上一对双胞胎，傻傻分不清。一个说，我是姐姐，我叫顾曼，一个说我是妹妹，我叫顾倩。话还没说完，班主任就拼了命的左手拍右手，右手拍左手，手心红彤彤，满嘴后槽牙。全班掌声哗啦啦。我默念，她大爷的，不疼吗。这个真不疼，因为黑黑的班主任是她她的妈。
　　我和小念走上讲台，我说我姓张，他说他姓庄，我说我是他叔叔，他说他是我侄子，话还没说完，全班笑哈哈，妈蛋，下面一片四仰八叉癞蛤蟆。
　　我叫他妈妈四嫂子。他妈妈叫我妈妈大婶子，对于为什么我就是叔叔，他是侄子，我们都很凌乱，所以到最后我们只能一致认为，我天生是叔叔，他就只能是侄子了。对，是天生的。
　　每天我们对着双胞胎一愣一愣的看，真神奇。每天她们看到我们看着她们，觉得我们都是二愣子，真奇怪。
　　我说我喜欢妹妹，他说他喜欢姐姐。我惊醒，大爷的，我不能喜欢妹妹。长大了，结了婚，我得叫他姐夫。
　　我真聪明，他真奸诈。
　　第一次书法课一下课，小念疯狗一样的跑过来。
　　他说，我终于知道知道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了。
　　我说，你问他妈班主任了？
　　他说，不是！快看快看，姐姐鼻子右边有颗痣！
　　我大笑，滚蛋，你这智商我真鄙视，那颗痣是墨汁。
　　夏天，大雨，左突右击，我们没有伞，套着化肥袋子的内袋。袋子上扣出两个洞。
　　冬天，大雪。横冲直撞，我们没有伞，套着化肥袋子的内袋。袋子上扣出两个洞。
　　春天我们在野花烂漫的山坡，翻过来，滚过去，大声笑，花枝乱颤。
　　秋天是金色的，金色真值钱。
　　四年级的秋天最值钱。因为我们偷了老李头的玉蜀黍秸秆当点心。
　　一口一口的嚼，整个世界都是甜的，甜到忘记了课外作业，忘记了罚站一个早读，忘记了班主任闷棍的哭。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所以贪得，得有厌。肆无就必须忌惮。
　　最后东窗事发，老李头问候了我们祖宗十八代，还有校长的，对，是有校长的。
　　据听说老李头背景很深，祖上是大清朝的一位大员的大表姐的小舅子的二姨夫。
　　妈的，这么硬的的后台，我会不会被诛九族？看着老李头弯弯的背影在风中瑟瑟发抖，我们吓尿了。
　　大肚子的教导主任让我们在操场上排排站，排排站的我们，像一只只待宰的小鸡仔。慌张的左手抠右手，右手抠左手，不知所措。
　　大肚子说，都有谁，往前走一步。
　　一个，两个，三个，五六个.........
　　我心想好汉做事好汉当，死了就死了，只求行刑的刽子手把砍头的大刀磨快点。一把就把小念推了出去，自己哆哆嗦嗦的再往前挪。小念直勾勾的看着我，嘴唇不停地翻滚，但没有声响。大爷的，肯定是在骂，狗日的，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狗日的，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狗日的，我懂。
　　我左右瞟了几眼，站出来的都是坐在后面角落考试倒数的熊孩子。
　　教导主任说，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小念低头小声问，什意思？
　　我说，意思应该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净找大王八。
　　小念说，草他大爷。
　　我说，对。
　　教导主任，不打不骂，真好人。一人只是罚款十五块，明天上学必须交上来，真腹黑。
　　十五块是几毛钱呢？
　　老子手里要有一毛钱巨款就可以带一群小伙伴买一包唐松肉搓一顿。
　　人生第一次觉得，要是永远不放学，多好。
　　可还是放学了。“铛铛铛”的下课铃声是小鬼的嘶吼，敲铃的教导主任是个白面腹黑的老阎王。
　　想了一路的十五块，战战兢兢的十五块，好多一毛钱的十五块。
　　放学没敢回家，直接去了小念家，他家是炸油条的，我想蹭半根油条压压惊。四嫂子正在桌子上擀着面，白白的面团不停的打着转，不停的掉着渣，好像我的屁股，皮开肉绽。“哇”的一声，我哭的稀里哗啦，吓得四嫂子花容失色，连忙问怎么了。我鼻涕一把泪一把讲故事，她不停的笑呱呱。脸上依然微微笑，像门前盛开的秫秸花，真醉人。
　　我心叹一口气，唉~好妈妈都是别人的，不打不骂又友爱。
　　可第二天小念就站着读课文了，说被他妈妈用擀面杖打的。
　　我挠了挠头，说，得打了多少下才能成这样？
　　他说，十五块能买多少根油条就有多少下。
　　我瞬间呆住了，根本没法数。好多下!
　　他说，还是你妈好，不打不骂又友爱
　　我说，那是！我立马双手叉腰，肚子一挺，骄傲的昂起了头。哎呦不行，屁股疼。
　　四年级的数学老师一定是学语文的。
　　黑板上应用题算错了结果，结果就是“啪”，后脑勺来一下，他说，戴草帽亲嘴——差远了。
　　作业本上计算题算错了结果，结果就是“啪”，后脑勺来一下，他说，□□里摸鸟蛋——瞎□□扯。
　　考试不及格，结果就是“啪，啪，啪”。他说，菜碟里扎猛子——你真露脸。
　　后脑勺挨了两年闷棍，五年级要毕业了吧？结果那年开始有了六年级。
　　六年级的毕业晚会上，我们班的节目是《聂荣臻与日本小姑娘》，我演警卫，顾倩就是那个姑娘。结果，姑娘好好看，小伙好慌张，慌乱中用左手敬了礼，同手同脚离了场，笑趴了姑娘，气坏了教数学的语文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