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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温哲珲一整个年都没过好。

      他是大师哥,下面十几个师弟。李七以后进来的师弟们,虽挂了师兄弟的名号,却不大熟识,那时他已经学成出科了。而洪五,徐六,李七这三个,打小练功都是他来看管的,待之比旁的更加亲厚。徐六出科以后去上海跑码头了,洪五李七则在盛福社搭班儿唱戏,时不常的还有往来,同门之情更胜。洪五打小就是个惯会惹祸的,李七又是个心气儿极高的人,都不是吃亏的主。这俩个人赶着这年节,闯下了一个滔天的祸事。

      民国初立,京城里随之涌入许多新贵,也不乏大富之家。李七让人请去唱百花亭,唱完戏领了赏也就该走了,可这家的小公子是个浑人,硬要扣下李七陪他过夜。李七虽是唱旦角儿的,但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不愿做那苟且之事,自是不肯。班主两边说和,劝着李七留下陪一场酒这事儿就算了,李七拗不过,也就应了。偏偏喝到一半那家的小公子又变了卦,还要扣下李七打算霸王硬上弓。李七陪这酒就已是不耐烦了,一见小公子这会儿说了不算,火气上来了,当即掀了桌子。小公子直叫有趣,以为李七和他闹着玩儿,还来了兴致要和李七比划两下。李七打小坐科学过两下武,就算是花拳绣腿,揍一个草包似的纨绔子弟那也绰绰有余。揍完了人李七爷一口浊气是舒坦了,人家家里的大人不干了,叫上家丁直接把李七也打了一顿,还要第二天李七和班主来上门赔罪。班主没敢提赏钱的事儿,抬着李七就赶忙跑了。
      当天夜里,洪五抱着唐城去锦庆和看他师哥温哲珲反串去了,回来见到戏班子乱成一团,见着李七伤痕累累,一口一口的吐着血,扯着他的袖子说:“师哥我怕是不行了”。当即洪五的眼泪都下来了,去找班主问这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班主一五一十的说了,给洪五气的直哆嗦。班主劝他别跟当官的拧着来,回去照顾好李七,明天一早一起去给人赔罪去。洪五说,赔他大爷老子宰了他。班主只当他是气话,没搭理他,让他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李七起不来炕,连话都说不出来。洪五跟班主说替李七去赔罪。班主满以为这洪五识大体,谁知道半个时辰以后一起去的人慌慌张张跑回来说,洪五身上偷偷藏了一把短刃,把人家的小公子给攮了一刀,一起去的人赶紧跑回来报信儿,李七本来好了些,听了这话哇的喷了一口血,摔回炕里。此时哪还有人管李七什么样,所有人都乱了套了,收拾细软打点行李准备跑路。
      温哲珲听着信儿的时候正在吃午饭,惊得碗都摔了。二先奔了巡捕房去看看洪五的情况,竟连洪五的面儿都没见上,好话说尽都不管用,听他来见攮了人的洪五,本要伸出去收温哲珲大洋的手都缩了回去,连声的说着不行不行不行。没法子温哲珲只好走了,走之前好歹留下了些银钱,求人家别作践他这师弟。又赶忙去盛福社看李七如何,却见李七还不如巡捕房里关着的洪五。
      盛福社的院子大门四敞,院内一片狼藉,跟遭了抢是的,温哲珲喊了两嗓子也没人应他。他找了李七的院子进去,只见房门是打开的,屋里让人翻的乱糟糟,李七搭在炕沿上,胡乱盖着被,屋里半点子热乎气儿也没有。温哲珲一看就明白了,这班子里的人看洪五被抓,李七又不顶用了,又怕遭了连累就全逃了。怕是走之前还有人抢了李七的东西,李七还跟他争了一番。
      温哲珲本是极和气的人,此时也怒不可遏。戏班里捧高踩低见得不少,但脸变得这么快,实实的叫人寒心。洪五和李七搭班来给盛福社唱戏,班主不说赚的盆满钵满,起码也是衣食不愁了。这刚出了事儿就把李七扔在这不管死活,谁能不气。
      温哲珲把李七扶上炕,被子盖好,扯下自己身上的棉袍压在李七的被子上,又去院里寻了柴,把炕烧上了。
      这一番折腾,李七也醒了。躺在那低低的叫了声:“哥。”他和洪五一样,平时叫温哲珲不是“师哥”,而是“哥”。在他们心里,温哲珲就跟他们亲哥是一样的人。
      温哲珲一看他,却看着李七的眼泪顺着眼角滚出来了,温哲珲心里当下酸的不行。他这师弟倔得很,打小哭的次数一只手的数的过来,看着他一落泪,再瞧着他那灰败的脸色,温哲珲的眼泪也差点勾出来。
      “小七呀,你躺着别动,哥先给你弄点吃的回来。啊?”温哲珲一遍掖着李七的被角一边说着,那语气就跟小时候李七不好好练功被师父罚的时候,温哲珲带着吃的偷偷来看他一般。温哲珲关好门窗转身就出去了,迈出屋门时候伸手抹了一把脸,这泪到底是没忍住。
      不大会儿功夫温哲珲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他把李七扶起来,半倚在他身上,就着手把粥喂了下去。李七这会儿看着颜色缓和了不少,有了些生气。他靠着温哲珲问:“五哥,五哥怎么样了?”
      “小五他在巡捕房。”他把李七放下,照样掖好被子,坐在了炕沿边上。“没见着他。”
      “怎么没见着呢?”李七一听就急了,使着劲想坐起来,却让温哲珲给按了回去。
      “八成是那家动了关系,谁都不让见。你先躺着,等会儿车来了,你跟哥回去。”温哲珲把被子给他掖好,生怕他受了风。
      “哥,您得救救五哥啊。”李七扯着温哲珲的袖子,那声音沙哑的比破锣好不到哪去。昨天晚上他还是风姿绰约的杨贵妃,今儿就蓬头垢面伤痕累累,谁看了能不心疼?更何况从小看顾他的大师哥,温哲珲觉着心里像是叫人淋了热醋,酸痛难耐。
      “哥去想办法,你好好躺着,啊……”

      当天后半晌,温哲珲亲自驾着马车把李七带回了锦庆和。戏班子封箱后,有家的都回家过年去了,没什么事儿,也没什么人。
      温哲珲就每日亲自照顾着李七,抽空就往巡捕房跑,但还是没见着过洪五一面。三五天的功夫,温哲珲就像老了十年一般。李七的伤情有了几分起色,过年那天还坐起来和温哲珲一块吃了年夜饭。温哲珲看着李七好起来,心下几分宽慰,虽然不知道洪五的情况,眼前这个小师弟起码不再每夜痛的难以入眠,就已经是神佛保佑了。李七有时看着温哲珲,欲言又止,温哲珲知道,他是惦记着洪五,怕他遭罪。
      想了几日后,大年初二这天,温哲珲去拜访了一位他的“老友”。这“老友”名叫燕临川,如今虽未挂职,但也算是说的上话的人。早年温哲珲随着戏班子大江南北的唱,机缘巧合结识了这“老友”,细算下来,温哲珲对他是有救命之恩的。燕临川因着“建国有功”,到京城“领赏”,还没来得授职。但这授职与否不过是个安抚,这人手握重兵偏镇一方,忌惮更多些罢了。
      温哲珲站在燕府的门口,整一整衣裳,叩了门。门房见他独身前来,衣着布料也不豪贵,手里拎着的不过是寻常之物,就起了轻慢之心。温哲珲也不恼,就站门房候着。不多一会儿,却见燕临川都未及披上大氅便迎了出来——
      “温老弟你怎么来了!我还当你嫌我这太破,招不开你这大角儿呢!!!”燕临川上来就抱了温哲珲一把,拍着他的肩膀说。
      “燕大……人,我这不就来了吗。”温哲珲本想跟以前似的喊他大哥,但这不比十年前,自己又有求于人,就喊了燕临川一声燕大人。
      “什么燕大人,温哲珲你这么跟我见外,我可是要把你轰出去的!”
      温哲珲看着燕临川,笑了一下说,“哎!大哥!”
      “走!里面儿说去!”说着就拉着温哲珲的手进去了。
      之前慢待温哲珲的门房,此时傻了眼,他还以为这人像以前那些投靠燕临川的人一样,现在看来,这与燕临川的关系不浅。暗暗记下了温哲珲的样貌,不能再得罪了贵客。

      温哲珲与燕临川寒暄了一会儿——燕临川过于方正,还留过洋,对看戏听曲不感兴趣;温哲珲呢,除了唱他的戏,对别的也不感兴趣。所以这两个人除了燕临川抵京之时见过一面,几个月也没什么联系。
      温哲珲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清了一下嗓子说:“燕大哥,实不相瞒,今天我来,是有事相求。”
      “你呀,从你进来我就等你这句话呢!说吧什么事儿,我能办的定给你都办妥了。”
      于是温哲珲就把这前因后果细细说明白了,他不求能捞出来洪五,起码见上一面,知道他好不好不是。燕临川说到:“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怕有些难缠。这桩事情我也听说了,你这师弟攮的那小子,是顾总长的老来子。打小惯着长大的,你师弟捅了他,那等于对着顾总长的心窝子下了一刀。”
      温哲珲道:“燕大哥,认打认罚我们都认,好歹叫我见他一面啊。”
      “行,你回去听信儿吧。”
      又聊了一会儿,温哲珲道了告辞便回了。燕临川说的话不会是敷衍人的,此事,许是还真有门儿。温哲珲觉得心下宽松了许多,回程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但是,他却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些什么事了一般,回想却又无有头绪。他自嘲是的笑了一下,大概是这些天忙昏了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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