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门引》和翕

1、（一）再见（上）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北宋张先 《青门引·乍暖还轻冷》

　　昭华宫的天阶一如她从前所见的那般如通云端，巍峨漫长，遥不可及。多少人前来觐见拜谒，匍匐阶下，才沉淀了这拒人千里的皇家威仪。

　　入了冬的漏夜，已无了秋日的凉风飒然，加之这重重宫苑，似是平添了几分凛冽。她的眼底也仿佛积了层葭月的冰霜，彻骨的寒。

　　她着一袭如墨的直裾深衣，青丝束起，幕离兜头而下，遮住了她的脸。夜风吹拂，衣袂微微扬起，她却岿然不动。

　　她此行，是为了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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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眸，看着那人从巍巍宫阙之中移步而来，冕旒上垂下的珠帘半掩住他晦明难辨的眉眼。相去甚远，她便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威压，那样肃穆庄严，不容冒犯。

　　这是她曾经爱了四年的男人。

　　四载年光笙歌尽，始知梦里花落，落满襟。

　　她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韶华尽数奉予他，倾己所有，伴其左右。她曾也只愿青丝绾君心，不负我意。

　　后来的变故毁灭了她的一方天地。如今，她遍尝颠沛流离。几度波折辗转之后，她再见他，心中该是一片冷然。

　　至少，她是如此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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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利落地拜倒在他脚下。

　　“拜见圣上。”

　　他行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她垂着头，自然看不见他脸上震惊。

　　她的嗓音竟是半哑。

　　久居深宫修得的敏锐令他一眼瞥见她袖中的一道寒芒。心内微讶，更泛出苦涩。他看着她，淡淡开口：

　　“一别多年。琤儿，你可安好？”

　　沉沉的声音还是六年前的低醇悦耳，是她从前所眷恋的音色，一如他面若冠玉，谦静温和的模样。然此话无疑如惊雷般炸响于她耳际。

　　她甚至不屑于易容，所以不惜毁去容貌与声线。六年，她葬送了曾经的兰琤，锻造了如今的离夙。她将后路断得彻底，决绝地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而他却一眼认出了她。

　　他怎会认得出她。

　　“圣上，在下并不认得什么琤儿。在下名唤离夙。”她冷声道。宛如泠泠珠玉之上覆了千丝万缕的裂璺，沙哑的声音散在夜风里，好似刹那间便要分崩离析。

　　他蓦地侵身上前，趁她不备，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了头。幕离随风扬起，他一手已抚上她左脸上一道狭长的疤痕。那样的狰狞可怖，可落在他眼里，唯剩疼惜。

　　不等她反抗，他便已放开了她。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伤。琤儿，你怎能这样。”他低喃，语声中尽是无奈，无奈又怜惜，“毁容，弃声，琤儿，你这是何苦。”

　　她在心里冷笑——他还敢提她的父母。只是一瞬的愣忡，眼见他身边无人，便握紧了匕首欲欺身而上。而他却快她一步，生生捏住了她袖管中锋利的刀刃。顷刻血流如注，他却只是紧紧盯着她的脸。他的目光瞬间锐利成锋，仿佛要穿透幕离看向她心里去。她未料他出手如此之快，见事不成，想要收手却反被他越发握紧。他虽心中已是怒极，可神色中俱是惊痛。

　　鲜血染红了他和她的衣袖，在昏昏残夜里更显得触目惊心。他的袖口仿佛一株石蒜徐徐绽开，暗色的殷红如火如荼地蔓延，落在他那衮金边的袖口处更有种说不出的妖冶。而他却恍若未知。他是后怕，后怕他若是出手慢了一步，便坐实了她谋刺的罪名。他隐于四处的暗卫便会挺剑而起，届时她哪还有生还的机会。

　　弑君之罪，杀无赦啊。

　　他闭了闭眼，缓缓放开她，将手藏入衣袖中，寻思着这四周的浓浓夜色，想必是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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