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城录》莲月心

13、酉州酒会

　　殷七视线锐利的在人群中扫过一圈，周围都是一群既好奇又害怕的百姓，乍一眼看不出什么不同之处。

　　莫安浣在叶凌欢动手之后，就对他说了一句：“看来你闯大祸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说不出的幸灾乐祸。但等殷七扫视过来的时候，她做出的面部表情和其他惊呆的老百姓没有什么不同。

　　叶凌欢这次听懂了莫安浣的意思。他面带微笑的问莫安浣：“那如果墨翌真的出现呢？墨翌的相貌没有几个人见过的吧？”

　　莫安浣不置可否的低着头。她用行动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叶凌欢就直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也用行动来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殷七只看到乌压压的人群中走出了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衫的男人。这个男人长相俊美，颇有气质，鬓角斑白看上去有些年纪。他走的很从容，一步步仿佛踩在别人的心尖儿上，衣着不算上乘，但本身是势不可挡的。

　　“敢问这位先生如何称呼？”殷七跟随墨翌的时候遇到过一些高人。或者说墨翌自己就是个传奇般的人物。

　　殷七只见过墨翌的本事，十步一杀人，千里不留行。即使是乱局之中，刀法也无人能出其右。奇人各有各的传奇，外人赞叹，且不敢造次。

　　“在下姓叶，名凌欢。”叶凌欢只是微微欠身。他本来也想要行个礼，可是江山多年，变化万千，过去的理解恐怕不能用到如今的世道上。他索性就倨傲一些，总归是个高人，也不会太失礼。

　　“叶先生。这次是您出手相救···不知···？”

　　叶凌欢颔首，有些不怀好意的对着狼狈起身的花琢说：“这位公子。我们真是有缘，第二次见了。”

　　花琢点点头，却不做声。他甚至很谨慎的看了一圈周围，似乎人群中还会有人再暗杀他一样。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一起到我的府上再攀谈一二。”殷七有些厌烦的叹口气，他想到什么，也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四下，爽朗的发出邀请。

　　叶凌欢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的。他回头把一直低着头守在摊位边的莫安浣引荐给诸位。

　　莫安浣此时不知是怎么想，但她出乎意料的顺从，只做个小妇人的姿态，平平稳稳的让叶凌欢把两个人的关系一番扭曲误导。

　　如果说花琢白天的时候还抱有一丝侥幸的话，这个时候，他就不能欺骗自己的眼睛和心了。

　　几个人在街上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有花府的小厮上来收拾好了地上的马尸。地上马匹被几个大汉合力抬上板车。地上残留了一滩黑血，从之前叶凌欢造成的伤口中流出来。

　　天已经渐渐的黑了下来，街市上的商家铺子纷纷挂上华灯，只有殷七花琢的这一摊，还没有人上前挂灯，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太清晰周围的环境。

　　几个人抬步准备离开，临走的时候殷七还对几个手下吩咐，要验明马匹的暴起的原因，然后妥善的安置这匹骏马。

　　吩咐完他看到叶凌欢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解释说：“因为以前从军的缘故，我对于马总多一份感情。这是匹骏马，最后落得如此田地，未免有些可惜了。”

　　叶凌欢顺着他讲了一些关于战马的事情。他生活的年代虽然世道乱，但却没有战争。这些故事多是道听途说，或者是更久远的前朝的事情。叶凌欢的口才了得，只说的殷七也频频点头。

　　莫安浣跟在几个男人的身后。她各方面都和这几个接触的男人格格不入，甚至她亦步亦趋的跟着的时候，前面几个人都快忘记她的存在了。

　　从比较暗淡的区域重新走到点灯了的繁华街面上。

　　殷七似乎对叶凌欢非常满意。他很热络的给叶凌欢介绍酉州的各种名胜古迹，话锋一转就介绍起了酉州的名酒。他殷七本来就是酿酒起家的，只是一番描绘，就能让某个酒鬼的酒瘾被勾起许多。

　　莫安浣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在这条街即将走完的时候，状况是突然发生的。

　　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从暗处慢慢走出来。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和殷七的十分相似，甚至两个人的身材也有气分重叠，一明一暗的站着，似乎是在照镜子。

　　几个人的脚步戛然而止。叶凌欢只看到对过的黑衣人腰间别了一个锦囊，上面绣了莲花也不知是荷花样的东西，大概是绣的时候缠绕了银线，借着月色略有些闪耀。

　　再看身边殷七的表情。他本来正在讲一种杏花酒。说的是白雪芬芳的杏花盛开在千万枝头，在经历一场细雨之后，酿酒师进入林中采集花瓣，双双燕子快乐的在枝头飞来飞去，这种情状下的杏花酿是最醇厚的。入喉之后会有千万幽怨涌上心头，是以···

　　——而现在殷七的表情就像是撞到了鬼一样。他一下子就陷落到某些过往的回忆中去了，甚至他那双手也在轻微的颤抖。殷七宽大的袖口处有一点银光微闪，素日防身的兵器已经蓄势待发。

　　看到这样的样子，叶凌欢就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了。

　　或者说，对面的人想要扮演成谁。

　　他不可察的回头看了一眼莫安浣的脸色。莫安浣的反应让他有些难懂。她的笑容分明是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但又不全然是那样，多一分的情绪，可能是···赞叹。

　　“殷先生你要想清楚。这恐怕又蹊跷。”花琢是所有人中最紧张不过的。他也知道这个人的打扮和墨翌几乎分毫不差。因为他曾经见过墨翌，就在寒城自家的后花园里。

　　花家的花园没有安浣家的漂亮。毕竟寒城的环境不适宜百花齐放。只能说家里有这么一个地方，叫做花园而已。

　　花琢从来没有对人说过那晚上自己的经历。大冬天，空荡荡的花园里一个黑衣人犹如鬼魅的站在那里。那个时候寒城还在，墨翌还没有从军。起初花琢只以为自己看到一条黑影，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但等他一眨眼，那个远在十步之外的黑衣人，就站在距离他不到一步的地方。

　　他们之间没有交流。彼时花琢努力让自己不要害怕到失控，而黑衣人···墨翌只是站在那里，花琢听到他叹了口气，眼里隐约含着泪光。

　　他想自己一定是认识墨翌的。或者墨翌是他认识的什么人乔装改扮的。他当时确实问过几句，只是一阵清风过后，墨翌就不见人影了。

　　不仅仅是花琢，早年很多寒城的子弟都见过这样一个黑衣人。这也是墨翌来自寒城的说法何以扬名天下的原因。

　　几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静默了片刻。黑衣人不停顿的向他们这里走过来。

　　“你是···谁？”殷七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停顿了一下，对着那个如同从十年前走来的故人，狠心的问道：“不要装神弄鬼的，大人已经死了。你要是再不说话，让我捉到你，定要···挫骨扬灰！”

　　最后一个字咬牙切齿，声调上扬，几乎要破音了。

　　黑衣人走到差不多的距离。人们都能看到他胸膛上的起伏，只听到这个人轻笑了一声，“今年酉州府的酒会题目是烈酒。想来当年我们一起埋下的‘桃花羞’也能喝了。到时候我们再见面，我就告诉你，我答应要告诉你的那个秘密。”

　　黑衣人的声音低沉，他这么说完，还递给殷七一个折子。又说道：“墨翌总是惦记你们的，他也希望你们能过上最好的日子，享受如今的好日子。所以他迟疑着不说出自己的秘密来，怎么都不说。”

　　殷七听到‘桃花羞’的时候就被勾起了一段回忆。他仔仔细细的重新端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墨翌’，听着他的话，又看到手上的折子上还留着墨翌的印章。

　　“怎么可能···大人···莫非你真的还···”他就想要上前一步。

　　黑衣人的步伐微错，没有看到他多大的动作，人已经后退了十步开外。赫然是墨翌引人称道的身法。外人学也学不来的。

　　“对了，安浣。我也想请你喝酒去，今天不是好时候，想来这一天也不会太久的。”

　　黑衣人眼看要远遁而去，临走时，却留给莫安浣这么一句话。

　　莫安浣对着黑夜微微点头，然后那条街上就什么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