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锦天章》篠山白実

29、必死的理由

　　“我现在就说。”见状，明祁锦那嘲弄的笑容进一步的扩大了：“想杀企国左丞相杜瑜珉的人，是两任企国君主——包括已经死亡的开国君主、以及现任的企王瞿远。”
　　“——不可能！”
　　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哥哥是他们一手提拔上来的臣子，比起那些高阳老臣，哥哥的付出和忠诚只有更多，君主怎么可能会对哥哥动杀心！”
　　“看来这个答案还真的是非常出乎你的意料啊。”他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对我的反应很是满足的样子：“第一次听见你喊杜瑜珉‘哥哥’呢。想当年和锦小时候也这么叫过我，可惜现在不管想什么办法她都不愿意了。”
　　“我没心情听你们两个的故事！”我暴躁地打断他：“快点说清楚这到底是真的假的，我不接受‘开玩笑’之类的解释，你最好没做这种事。”
　　“看你的反应，好像我才是有求于人的那一个呢。不过，杜栾华是个什么性格，早在和你见面之前我就已经摸透了，现在再为此生气实在划不来，对吧。”明祁锦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的目光像一盆冷水直浇在我头上，让我回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来。我举止僵硬地又坐回座位。
　　“那么，你之前的想法是怎么样的呢？”明祁锦问。
　　“我以为是前朝某个和我们家有所矛盾的官员…毕竟被灭族的几个前朝旧官都因为不同的原因树敌累累，其中有人想至我们于死地也很正常。”我依旧处于混乱之中，只是凭着本能在回答问题。
　　“能想到这步也算不错。”明祁锦放下手：“不过你的胆子还不够大，没有把杜瑜珉的身份给猜准，不然目标就一目了然了。”
　　胆子不够大、所以没有猜中杜瑜珉的身份？
　　我反复咀嚼着他的这句话，以及元染锦所言只有推翻企朝才能救下杜瑜珉，加上现在仍存有疑虑的委托人是先后两任企王的说法，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的脑中升起。
　　企国刚建立不久，一个新的朝代，最害怕的东西之一应该就是“前朝余孽”。不过想着光复前朝的人大多是跳梁小丑，自己在新朝混得不好便找借口推脱罢了，对新朝能产生影响的少之又少。
　　而在这少之又少的人之中，有一类是影响力巨大绝不容被忽视的。多少所谓的民间势力只要挂着这样一个牌子，单蠢的民众们甚至不去思考人是不是真的，自然而然的就开始弯腰磕头。
　　——对，亡朝的皇室成员，放在如今的企国环境中，就是指的高阳国“男性”皇室成员。
　　“我不相信。”我惊恐地摇着头：“如果杜瑜珉是高阳皇室，那他当初怎么可能逃出来，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才被人发现他的身份？而且我呢？难道我也是前朝的皇室一员吗？”
　　“只能说救他的人比你想象中还要强。”明祁锦第一次对我露出了不被归在“皮笑肉不笑”这一类中的表情：“你们府上所接待的那些客人，尤其是那个洛安，绝对不是我们的世界中应该出现的角色，你最好早点学会不要用常理去评判他们。”
　　“杜瑜珉成为高阳皇室留存下来的唯一血脉并不是偶然，救他的人就是冲着他必然会有的感激才做出的如此举动。对方的目的暂且不讨论，总之和杜瑜珉被企王盯上的原因关系不大。”
　　“如果你觉得相貌解释不通的话，就算是我们也有易容术这种比较常见的方法，只是那些人的手段更加高超罢了，能够在不改变相貌的条件下改变给别人的印象。”
　　“既然这么说，企王怎么能看出杜瑜珉的真实身份？”我插了一句。
　　“第一个来找我们的是已死的先代企王，瞿远的信息应该也是从他那里得到的。至于先代企王是如何发现的……企国皇室确实非常看重杜瑜珉。企王曾经为了某个目的，花大功夫彻底调查了杜瑜珉的身世，而这世上不存在全无漏洞的伪装，你应该懂。”
　　“为了某个目的？难道？！”我想到了一个人，我唯一的那个朋友。
　　“没错。企王曾经想让幽篁公主瞿诗琴和杜瑜珉联姻，以此彻底把杜瑜珉绑在企国皇室中，可惜……”明祁锦的未尽之语我们都心知肚明：“后来结亲的提案作废，不过由于她父亲若有若无的暗示和调侃导致瞿诗琴已经对杜瑜珉过于在意了，哪怕杜瑜珉和王绒玥成亲之后，她还是三番两次为难王绒玥，这些我相信你应该非常清楚。”
　　是啊，我正是因此和瞿诗琴成为朋友的。
　　不过这么算来的话，企王应该在几年前就知道杜瑜珉的出身了啊，为何这才找潼楼动手。
　　我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明祁锦如是回答我：“杜瑜珉对企王的统治与朝局稳定而言确实有不容替代的作用，皇帝不允许自己掌控朝廷的能力下降，也得花时间慢慢收权。”
　　听了他的答复，一股愤怒的情绪从我的心中涌出。企王究竟把杜瑜珉当作什么了？都已经打算杀他灭口了，还不放过他要把他的最后一点价值压榨出来吗？为什么世界上可以有人无耻到这个地步？！
　　正当我坐在那里生气的时候，明祁锦摸索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交给我。拿到手上一看，那是块质地非常好的昂布，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我不解。
　　“当初企王排出打探情报的人所上报的昂书，写着杜瑜珉的真实身份。不知为何那时没有被直接销毁，在他死后落到了我们手里。”虽然明祁锦说的轻描淡写，但我还是觉得特别恐怖，潼楼的人是蟑螂吗？想去哪里都可以去的。
　　“你可以看一下。”不过他倒是很大方，这么重要的东西也拿出来给我。
　　我便听从他的好意，开始仔细的阅读这张昂书。撇开一些繁杂的调查过程和描述不提，只说最关键的部分：杜瑜珉的原名为李培，是高阳末代皇帝李阁清的六子，当年先是被老丞相藏匿起来，后被一神秘人发现并救走，从此改头换面以“孤儿杜瑜珉”的新身份生活。
　　证据已经摆在眼前。除非明祁锦特意伪装了一份文书给我，不然杜瑜珉是高阳皇子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由不得我再不相信。
　　我反反复复看了那昂书几遍，终于无奈的确认，恐怕杜瑜珉的身体里确实流淌着前朝皇室的血液，顺带还恍然了一把为什么他会对民众的生活如此上心——当初末代皇帝的儿子里面据说最有仁义之心的就是六皇子，小小年纪就非常关心民生民情，可惜没能等到他继承大统，高阳已经被推翻了。
　　不过如此一来，我心中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为什么这上面从头到尾没有提到我？我也应该是高阳皇室的公主才对吧。”
　　“或许企王觉得你不重要，就没有让手下提交关于你的报告吧。”明祁锦的话乍听之下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我心里总有一丝不对劲。只是他很快说起了另一个人，让我没时间去做更多思考：“顺带一提，你的嫂子王绒玥正是高阳老宰相的女儿。杜瑜珉感激老宰相对高阳皇室的献身，和她立下了婚约，发誓要照顾她一辈子。”
　　“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元染锦在诓我！”我讶异地想起元染锦的话来，没想到那家伙还是挺靠谱的：“但是他没告诉我是谁救出的王绒玥，难不成是杜瑜珉吗？”
　　“他当时只有八岁吧。”明祁锦挑眉，我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见状，他也没有再打击我什么，回答道：“救走王绒玥的和救走杜瑜珉的是同一个人物，是杜瑜珉主动提出的请求，所以我猜他现在如此感激那人，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都救了她一命已经还过老宰相的情了，为什么还要娶她。”得知真相的我有些闷闷不乐。
　　虽然说句实在话，王绒玥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女主人贤内助，但是不管和杜瑜珉结亲的人是谁有多好，我都不会喜欢上对方的。
　　“你觉得娶了她就一定在做什么好事吗？这可未必，至少现在看来未必。”明祁锦的话里好像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