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宫凤谒金门》回心院

4、太上皇驾崩（四）

　　“可是母后你一定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我知道母后为了稳住朝政，为了不让父皇担心，毫不留情地处死了我身边的那些人，我多害怕。我害怕母后会将我这个不肖子也处死了……”
　　我万没有想到，那种种纠结的前因后果之外，还有这样一层隐秘复杂的心绪。
　　“我不怕死在母后的旨意之下，从来不怕……我甚至想过，母后若是杀了我，便会从此念着我了……”崇莘近乎干枯的眸中发出了异样的光泽：“可是母后你知道吗？那时候朝中有些传言，说您要效仿吕雉则天，牝鸡司晨了。我从不在乎将这皇位让给母后，有母后在……天下又将是一个清平天下……可是母后，我又怎能让你……永生永世……背负世人的骂名呢？”
　　“不如……”崇莘的嘴角牵出了一个苦涩而又满足的笑：“这所有的骂名……都归我吧！”
　　“御医……快传御医……”我看着崇莘涣散的眼神，和他嘴角始终强自撑持的微笑，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传御医，快来人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御医，是为了保住崇莘的命吗。
　　保住崇莘的命，我又要如何，听他把他想说的还话，都说出来吗？
　　还要说什么呢？崇莘已经，太苦了。
　　御医和我一样的清楚，一切都来不及了。所以他们进门后便只是垂了手齐齐地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承阳与他的皇后跪在地上，忍泪不敢啼哭。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我满眼是泪地回头喝道：“快来看看崇莘啊！”
　　我能感到崇莘的手用极微弱的力气拉着我，我忙回头，看到他嗫喏的口唇，却听不到一点声息。
　　我忙俯首凑在崇莘唇边，听他极轻极轻地说道：“真开心，看到母后这样为我着急。只可惜，母后一生无子，我却未能好生孝敬于您，好好……听您的话。那样，我也可以再多领受一点您的爱意，哪怕，仅仅是将我……纯粹是将我……当做您的孩子。”
　　我的泪水簌簌落下，却是极力温声叫道：“崇莘……”
　　“崇莘死而……无憾了……”
　　“有母后辅助承阳，收复版图，驱逐金人的大业，定能完成。那是我亏欠天下、亏欠父皇、母后的，母后……不要怪我。”
　　内侍尖着嗓子叫道：“太上皇驾崩了！”
　　宫中丧音响起。
　　德寿宫中哭声大作。
　　而我，却不知道何时、如何，走出了德寿宫。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是雷雨交加。

　　庆元六年八月，辛卯，太上皇赵惇驾崩。
　　慈宁宫皇太后谢氏始正太皇太后之名。
　　十一月丙寅日，上谥号宪仁圣哲慈孝皇帝，庙号光宗。
　　从初初被选入宫，从太后的侍女，到咸安郡夫人，到成为妃嫔后一步步成为婉容，直到贵妃，到成了皇后。
　　从皇后成了太上皇后，到成为皇太后，成为太皇太后……
　　从高宗皇帝，孝宗皇帝，到光宗皇帝，还有如今年轻的皇帝承阳……
　　我这一生，实在经历了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