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琴师》01 原创:濯焰 ...
-
【一】
帝都永昌城外的红枫一如既往的在这个秋季烈色如火,但似乎今年是更红了,再说是火焰一样的颜色更不如说像血。今年是死了不少人,但那些人的血也只能染红北疆之外千年不化的雪川。谁让掌管着北疆国土的晏王惹恼了新登基的君王,他愚昧的代价便是血流千尺。何况,鲜血在北疆的冻土上是不会流淌的,只能结成冰晶而已。
血流不到帝都,入不了君王的眼。
但是,人可以来。在被逼到绝境中,人总会有一些办法的,即使再可悲可笑。
“呵,真像是火海。”蜿蜒入帝都的古道上,一辆行驶着的看起来很是精致的马车中传出来这么一个声音。
“围了城的火海么?”
声音的主人轻轻叹息,伸出一截白净的手指挑起了车帘。从细靛丝的布帘后露出半张脸,一双墨黑的眼睛望向窗外,满山的红枫映在他眼底,似被夕阳余晖映照下的深潭,静而无波。
“一旦跳入这火海,便再无出来之说了吧。”车帘被放下,马车在青石铺就的山间古道上渐行渐远。
“直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刻,才能随风而逝去么……”马蹄声渐响渐远,伴随着清淡的男声,消失在林海深处。
【二】
『天祀嘉和元年秋桐安』
“镜玖哥哥,你这就要回去了么?”青衫水裙的少女笑的明媚,问身前背着琴的少年。
那少年一身白衣,唇边含笑,点头道:“不早了,今日便教到这里吧。青儿,你学的很快,再稍加练习,隔日你爹爹的询查定能过关了。只是……青儿,你天分很高,为何不专心学琴?”
“我不喜欢一呆在屋子里就是一整天嘛!会闷死我的。我还是喜欢和二叔叔学剑法,那才痛快!”被唤作青儿的少女皱眉道,“爹爹总让我学琴,让我和镜玖哥哥你一样弹好听的曲子,可我就是不喜欢呐。再说了,我们桐安有镜玖哥哥会弹那么多好听曲子的琴师就够了,我还是学我的剑好。”
青儿笑嘻嘻拉着少年的衣摆请求:“镜玖哥哥,你千万不能告诉爹爹我学剑法的事,他知道了会拧我耳朵的。”青儿说着还揉了揉耳朵,看起来是被拧过很多次了,而且很疼的样子。
少年心中轻笑,真是长不大的孩子,点头应下:“我不说,你自己也小心别被发现了,还要跑到我这儿蹭饭吃。”
“那是因为爹爹罚我,不给我饭吃,镜玖哥哥你总不能看着我挨饿吧?”青儿嗔道。
应了一声,少年揉了揉少女的头:“我回去了,你要好好练习。”
“啊,镜玖哥哥再见。”少女挥手道别。镜玖摆摆手,转身走入夕阳浅金色的光芒之中,清瘦的身影在小镇青石古路上渐行渐远。
『天祀嘉和元年秋永昌帝都』
帝都永昌的中心有一座被青石磊就的城墙围起来的宫殿,雕梁画栋,华彩流光,端的是帝王家的尊贵气派。
此时,在宫闱最高的大殿上,身穿墨色龙袍的君王单手支额斜靠在墨玉鎏金的龙椅上,纯黑的眼眸望着从宫门处缓缓靠近的一顶靛彩的软轿,没有一丝情绪,嘴角却微微勾起,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软轿在汉白玉台阶下停了下来,立在一旁的宫人上前撩起了轿帘,同时在旁就有人唱道:“北赛王第十七子,晏起,到——”
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龙椅上的君王抚了抚锁绣着龙纹的袖口,看着那个从软轿上缓缓走下来的人,看着他走上九九八十一级象征最高权力的汉白玉台阶,嘴角的笑意不变。
一身红衣艳色可比城外红枫的北塞王子步入了大殿,在黑耀石的地面上站定,缓缓躬身。
“晏起,拜见君王。”
轻轻淡淡的声音响起,传到高台之少,年轻的君王直起了背脊:“抬起头来,让本君看看,以容貌著称的北塞王子,当是个什么样子?”
晏起阖了阖眼,慢慢直起身体,望向那墨玉鎏金龙椅上的君王,墨色的眸子里似沉着深深的静水,不起一丝波澜。那样一双眼睛。君王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只被那么一望。
【三】
『天祀嘉和元年冬桐安』
“镜玖,听你一曲琴,比饮一场美酒都舒畅啊……”身着深青色长袍的男子坐在桌边,手执一壶美酒,笑对不远处盘膝而坐的镜玖笑道。这人双目亮而有神采,却被眉间的闲散掩了光华。
“呵,可要再来一曲。”镜玖笑问,纤长细致的手指施施然搭着琴弦,不时拨动一下,便有清越之声回荡在雅致的木质民居里。
“好啊好啊,镜玖哥哥再来一曲《长安忆》可好?”未见人,声先从绿树掩映的房外传了来,话音即落,青儿手持长剑从台阶下跳了上来。
“《长安忆》是我觉得最好听的一曲了,但听了总让人觉得悲伤。”青儿拭掉额上方才练剑流出的汗水,又问座上着深青长袍自斟自饮的男子:“二叔叔,你觉得呢?”
“呵呵”被唤作叔叔的男子招手让青儿过来坐:“相较于《长安忆》我更喜欢《天涯倾情》,‘一壶浊酒喜相逢,都付笑谈中’,多好啊!”边说着,男子拿酒壶的手伸过去,挑眉问道:“来一杯?”
“才不要,那么难喝。”扁扁嘴,青儿坐在他旁边,把剑入鞘。
“怎么会?”男子又为自己斟满一杯,细品一口:“我酿的酒可是桐安的一绝呢,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美酒。”
“切。”青儿转头不去理他,去看坐在一边的镜玖。男子也不勉强,微微笑着品着杯中美酒。
镜玖浅笑不语,指尖轻挑,清灵的琴声婉转响起,伴着窗外稀稀落落的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远远的传开了去。
这个南方的边陲小镇,直到冬季才会有秋的影子。这里生长茂盛的桐木树才刚刚开始落叶,常见有迁徙的大雁成行飞过,更给小镇子添了几分萧索的味道。
青袍男子放下了手中酒壶,只执杯轻泯杯中美酒。青儿也不语,单手托着脸颊,眼睛望着外面被风卷着打转的桐木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只闻琴声清灵,风声萧萧,雁过磔磔。
『天祀嘉和元年冬永昌帝都』
晏起裹着一袭火红裘衣穿行在宫闱深处的回廊中,深深的庭院落满了雪。
呼出一口白气,晏起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褪下裘衣递给立在一旁的宫人,搓搓冻的僵硬的手指,脱下短靴,换上软底的布鞋。这才走进一边的小隔间中,再出来时手中捧着一壶热茶,向宫殿深处走去。
侧殿深处,通明的灯火下,有一人坐在长桌后,精致的盘龙袖口被拢起,正执笔写字。火光映在他坚毅的脸侧,留下深深的暗影。晏起上前,斟一杯热茶,送至那人身侧,唤道:“君王。”
执笔的人手腕轻转,笔尖在纸上留下凤舞样的墨迹。抬指揉揉眉间,他问:“又到子时了么?”
“是,君王,该就寝了。”晏起将热茶递入君王手中,抽掉他指尖的笔,搁在砚台旁的笔搁上。
“嗯……”君王饮一口茶,望着布满桌案的书折,淡淡道:“把这些都收了吧。”停了停,察觉身旁的人没有动作,抬眼看去,只见晏起只是静默的站着,一双眼眸垂下只望着自己腰间玉佩上的流苏。君王复又饮一口茶,问道:“怎么?”
“臣不敢,”晏起抬眸扫一眼凌乱的桌案,缓缓继续说道,“事关国事,臣不敢妄为。”
“无妨,”君王放下手中茶杯,“与其让那些宫人来收拾,本君更中意你。”话音落,身旁的人仍只是立着。
半晌,君王微叹口气,起身:“去歇下吧。”
“是。”晏起抬步跟上。殿外的雪仍落的欢乐,在静谧的夜里有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