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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轻烟散入五侯家 秋露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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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斜斜的穿过窗帷,照在小嫣的脸上,她懒懒的翻了个身,紧了紧被子,脑子里混沌的像早晨没熬好的粥,昏昏沉沉的……
我的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她在心里想着,头还有些疼,几个断断续续的场景都无法拼凑在一起,只记得昨晚好像是一直在补历史作业……
有一种瘆人的气息从她脖子后面升腾了起来,霎时间通便了小嫣全身,她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的脑细胞正一个个的逐渐清醒过来——她的历史作业还没补完呢!
小嫣边惶恐的想着边打算爬起来将剩下的历史作业补完,动了两下,又不想起来,一来是因为昨天的作业实在是写到太晚了,现在就连爬起来的精力都没有,更不要说做题了。二来,那历史作业的内容实在是让人受不了,出题的老师就差问问汉武帝他老人家是喜欢喝花茶还是喝普洱了……
可是……小嫣没出息的想着,如果很不幸的,老师今天检查作业怎么办?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不是女鬼,也不是尼斯湖水怪,而是,检查作业时的老师……
小嫣哭丧着脸,费力的睁开眼睛,正准备按原计划冲到书桌前补作业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却让她彻底呆住了:漫天绣着花开吉祥的明黄色绫罗从高空垂下,天花板很高,上面还绘着九条气势恢宏的雕龙,朱漆的擎天柱上刻着富丽堂皇的描金彩凤……再反身看看自己,一身粉白相间的刺花绣纹锦袍,长发及腰……怪不得总是觉得头沉沉的,还以为是因为昨晚没休息好的缘故呢,仔细检查之下才发现头上不知在何时已被人缀满了各种金饰银钗……这是什么地方?金碧厅堂,锦缎玉榻,还有这些极尽奢华的器物,哪有一件像是现今所拥有的!
怎么会这样?小嫣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将她从一阵茫然中唤醒,她侧着耳朵听了听,却只听清了几个她并不甚明白的字眼,她兀自定了定神,本能的向门口望去,只见两个貌美如画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身穿一件蜜色留仙裙,而另一个则是着了一身宝蓝色的美宫装,唇上一点鸳鸯红。蜜色衣服的那个正与另一个说话,神色当中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悲伤,而另一个,则是一手端着一个红黑相间的漆器托盘,正出神的听着,眉心间,却不经意的凝结上了一抹担忧。
小嫣傻傻地看着她们,脸色因为惊愕而变得灰白。她深知自己的那点历史水平万万不敢与那些史学家相提并论,但是眼前,这服饰,这漆器,这宫殿,都在无形之中印证着小嫣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想——这些东西,无一例外的都是西汉时的古物啊!
她慌忙闭上了眼睛,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她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一时间她实在是消化不了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这一定是在做梦不是么?她在心中默默的安慰自己,对!一定是做梦,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回到古代呢?小嫣想着,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下。
“咝——好疼!”她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门口的两个女孩闻声都停住了声音,见她醒了,便都马上疾步走了过来,穿蜜色衣服的那个更是一脸欣喜的笑意,将已是浑身木然的小嫣从床上扶了起来,神色之中掩饰不住的尽是激动,小嫣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正搀扶着自己的双手正微微的颤……
“翁主,你终于醒了!”
翁主?!小嫣听得周身一震,心跳的加速使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可这一切却丝毫都没能掩盖住她语气里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惊恐:“你说什么?”
两个侍女没想到她会突然变成这样,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连忙跪在地上颤着声请罪:“翁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小嫣只感觉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进了脑子里,她霍地起身,推开一旁的侍女,跌跌撞撞冲到不远处的一面巨大的换衣镜前,那镜子还是那种最古老的磨光铜镜,将周围的一切都折射成浓郁的茶色,包括此时正站在它面前的那个一脸惊恐的女孩。
更让小嫣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女孩除了一身广袖汉服以外,容貌竟像极了自己!甚至连脖颈上那淡淡的红色胎记都未曾变过!
小嫣的脑子里只是清晰地跳出了四个大字——借尸还魂,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神哪!你劈死我吧……
“父王!父王!不好了!”一个略显稚气,长相却很是英俊清朗的少年慌慌张张的跑进了淮南王宫,却被门前的一个侍卫拦住了:“王子殿下,王爷正在与几位要臣议事,请殿下不要贸然进去。”
“可是,子诚大哥……”那少年的额头因为焦急而沁出了密密的汗珠,声音也因此变得略带了些沙哑,可这却一点都无法隐去他这个年龄段嗓音里特有的童音。“事情紧急,还希望大哥通报一声!”说罢,按照宫中礼节,恭恭敬敬的跪在了殿门前。
男孩的这些礼节做的一板一眼,丝毫不敢含糊。
看着淮南王子不安的神色,那个名叫萧子诚的男子的心没由来的一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底里蔓延了开来:“发生什么事了?”
“姐姐,是姐姐她醒了。”
“什么!”子诚有些惊异,眼神中却浮上了欣慰的笑意。“这是真的么?”
可少年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是一种淡淡的焦急:“可,可是她又晕过去了……太医们都赶了去,说……说那是……那是姐姐回光返照……”
子诚登时愣在了那里,刚刚手中还紧握着的佩剑铮然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小嫣才又一次朦朦胧胧的感觉到了阳光的存在,她动了动,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得酸痛,她挣扎着睁开眼睛,不怎么清醒地打量四周,古色古香的装饰依旧停留在原处,太阳公公高高挂,似乎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小嫣竭尽全力的翻了个身,想把周围侦查的更透彻些……桌子上还放着香炉,这个拿到现在去也能换不少钱吧?小嫣很不应景的想着。宫廷不愧是宫廷,连烛台都是金的,也是回钱的宝贝,床头还趴着一个人,也……什么!还有人!
小嫣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啊咧咧,怎么女孩子的闺房里会趴着一个大男人,这个发现可是着实将她吓了一跳,她抱着被子,傻愣愣的观察了好半天,见那人没什么动静,才渐渐放下心来。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她不由得开始悄悄打量起眼前这个男子来,这人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墨黑色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仿佛是有光亮在那上面轻盈的跳跃,他眉心轻蹙,宛如是凝结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身着一袭将服,红缨墨铠,英俊又不失威武。
小嫣傻了几秒钟之后才渐渐回过神来,真是想不到,在这两千年前的古代居然还会有如此出色的男子,她从前还以为古代人长得都和猴子差不多呢!
“唔……”床头处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似乎是小嫣的思绪惊了那人的美梦,就在她正为自己的古怪想法而偷笑时,那人却忽地睁开了眼,将毫无准备的她惊得愣在了当场。
那人见小嫣醒了自是惊喜异常,眼梢眉宇间道不完的尽是关切:“陵儿,你终于醒了,上天保佑,我还以为……”他说到此处,却忽地顿住了,刚刚眼眸里的那丝欣喜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惊惶。“对不起,我——不,臣下冒犯了。”
小嫣被他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吓了一跳,又不知该说什么。陵儿?他是在叫自己么?“你是……谁呀?”
此话一出,她便后悔了,这不是找死么!这人一看便知道是熟人……
没想到的是,那人却毕恭毕敬的后退了两步,揖手以礼,冷声道:“臣下——萧子诚,刚才冒犯翁主了,请翁主恕罪。”
小嫣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她现在脑子里乱极了,只是感到这个名字在自己的脑海里跳个不停。萧子诚?没听说过的人呀,在历史上一定不怎么有名,或者根本就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小嫣小心翼翼的思考着,心说这下可糟了,这让她上哪儿知道自己这到底是身处何方呢?
小嫣不由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俊逸斯文的男子,心想从他口中套出点儿什么来。
“是么?”小嫣边说,边一脸懵懂的敲了敲自己的头。“我头有些疼,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么?”
子诚显是愣了一下,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样,他抬起头,眉心轻轻皱了起来:“这里是淮南王府呀!你的家啊……怎么了?”说着,似是要上前,却又不知有碍于什么,只是僵立在原处。
“没,没事……”小嫣敷衍着,脑子里却早已经是开了锅一般——西汉,淮南,翁主,这个男子又叫自己陵儿,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那么自己的身份就只会有一种可能——刘陵!
小嫣想着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因为惊恐而变得灰白。刘陵,那个西汉淮南王刘安最宠爱的女儿,那个汉史上出了名的女阴谋家,那个最后因谋反而被汉武帝逼得吞金自杀的淮南翁主!
怎么会?她喃喃着,额头沁出了一层密密的虚汗,这可能是本世纪最大的黑色巧合了!
“我是叫刘陵,是么?”小嫣颤着声,无意识的说着。
“是啊。”
小嫣听得满脸黑线。
“怎么了?”子诚好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上前一步,走到小嫣面前,伸出手,轻轻的拭去了小嫣额前密密的虚汗,神色之间闪烁着几丝不安。
小嫣一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吓了一跳,这个有着清澈眼眸的少年……如果说这具身体的本尊是刘陵,那么眼前这个少年是谁?萧子诚,萧子诚,并没有听过这个人呀!小嫣的脑子飞快的转着,《史记》,《汉书》,似乎都没记载过这个人,而且,史书上的刘陵一生也似乎并未嫁人,那这个人……也许是个远房亲戚吧!
“没,没什么……”小嫣被子诚关心的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偏了下头,躲过了他温存的指尖,她实在是接受不了这么突然的关怀。
子诚的眼神一暗,手不觉得僵在了半空,小嫣似乎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刚刚还笼罩在她身边的那层淡淡的欣喜的光芒,在这个瞬间,悄无声息的黯淡了下去。
“因为,你是侍从,我是翁主。”
冰冷的声音又从耳畔响起,子诚不由得身子一震。
小嫣见他这个样子,心下不觉一疼,就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事一样,那种神情,就像是从重生到再次绝望的感觉一样,好像是触犯了什么,又好像是失去了什么……
“时候也不早了,请翁主早些休息,子诚告辞。”他的声音平静极了,平静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等一下。”她慌忙叫住了他,子诚却只是停下,没有回头。
小嫣也不在乎,只是有些胆怯的低下头,小声说:“子诚,我好饿,可不可以……”
子诚一怔,神色有些讶然的望向了此时陵儿忽闪着眼睫的可爱样子,就有如是一颗轻灵的石子,落在他的心间,溅起一圈圈撩人的涟漪。就像两年前,在后花园,梨花静好,她偎在他的怀里,两人相视无语……
可是,也同样是在两年前的一个雨天,她突然对他说,她不再需要他了,请他今后不要来找她……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中崩碎,又有什么东西,却依旧矢志不渝的留在原处,等待某人将它拾起……
从那之后,在刘陵的眼睛里,一切都变了,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侍卫……
子诚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看不出表情,他怎会知道,那个每日都要去摘星阁远远看他的女子,与他,早已是人鬼殊途。
小嫣坐在一旁愣愣的看着他,全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她的确是饿了,两天两夜不吃饭对她来讲简直和慢性自杀差不了多少,她这付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样子,无非就是想讨好一下子诚,让他帮自己弄点儿吃的。
子诚轻轻的侧头,清亮的眸子正对上小嫣审视的眼睛,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种清雅的笑:“饿了么?这样,你在这里好好的养病,我这就命人去给你做……”
“还有,”小嫣见他居然这么好说话,便继续提着她的无理要求。“子诚……子诚以后可不可以……嗯……不要叫我‘翁主’?”
子诚的眸子忽的闪了一下,他只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良久,才轻轻吐住了几个字:
“陵儿?”
“嗯。”小嫣毫不犹豫地答应着,至少这个称呼听起来比那左一个“翁主”,右一个“翁主”强多了!
子诚笑了,笑容中有着一种释然,此时的她,就好像又回归到了两年前一般。
“那么,”子诚折身走到小嫣面前,小心翼翼的为小嫣垂好了帘帐,虽然隔着帘子,她却依然可以看清他眼眸中那种特有的淡淡的温柔,和他身上那种令人温暖的气息。“陵儿就在这里乖乖的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便轻轻的离开了。
直到眼看着子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小嫣才猛然从刚才的失神中醒过来,而子诚那一瞬间忧伤的眼神却深深的烙在了她的心里。
可以拥有那种眼神的人,一定有很多伤心的事……
“怎么样?这些可都是我特意命人为你做的,都是你……嗯……曾经爱吃的……呃,陵儿,不要用手拿啊!”子诚慌忙止住了小嫣正要伸进盘子里的手,眼神里满满的尽是无可奈何的疼爱,好像是沉浸在某种东西中似的。
古代的无污染食物果然与现今不同。小嫣一边毫无形象的吃着,一边想,没有农药,没有致癌物,没有防腐剂,再加上王府里的师傅们一手好厨艺,佳肴美味,浓香绕齿,小嫣都舍不得将这些美味咽下去了!
看着她满脸幸福的狼吞虎咽,子诚边笑着提醒她“别噎着”,边在心里默默的疑虑。这是陵儿么?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个疑问,他和陵儿从小到大,整整相处了十年,他怎么会不了解她呢!原来的陵儿,高贵温柔,是枝头上骄傲的凤凰,而现在……他的目光凝固在小嫣因为吃饱了而心满意足的笑脸上,盈盈两潭秋水如画,丽质天成,全没了从前的那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骄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水芙蓉般的纯澈,眼睫忽闪之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子诚无奈的摇摇头,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凤凰!
她还真是变了……
安顿了小嫣要乖乖养病,子诚便骑着马准备回府了,毕竟还有好多公事正等着他处理,可走了还没多远,却被一骑从他后面奔来的人马拦住了,子诚急急的勒住马头,眼神落在了那领头的男子身上。这个人他是认识的,是淮南王身边的一个亲随,看他如此着急的样子,想必又是淮南王他老人家找自己有什么公干了……
子诚心里冷冷得哼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和陵儿的原因,他才不会委屈自己待在这个豪华的囚笼里,整天被淮南王他老人家呼来喝去的。
他这样想着,不由眯起了眼睛,早晚会有一天,他是要离开这里的,因为,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王爷。”子诚拾阶而上,走进了昏暗的宫殿,站定,单膝跪地,揖手以礼,声音里全没了从前的温柔,换之的是一种好听的清朗。
此时端坐于高堂之上的,是一个神色温和的中年男子,眉峰似剑,蓄着茂密的胡子,眼眸中却透着某种淡淡的凄凉,也许是因为目睹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世情凉薄,那双凌厉的眸子早已是浑浊的失去了它年轻时的光彩。
这个男子便是淮南王刘安,高祖刘邦的亲孙子,也就是这个看上去很是温文尔雅的男子,在元狩元年,因谋反而被武帝处以了极刑。
此时他正坐在书案前,凝神看着案上的一卷竹简,眉心紧皱。他朝子诚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却没有说话。
看来果真是遇到棘手的事了,子诚缓缓的站起身,心却沉了下去,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预感今天的事,会和那个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有关。
“王爷,不知今日诏子诚进殿有何要事?”子诚站在原地,声音不卑不亢,仿佛眼前这个正襟危坐与高堂之上的男子并不是一个亲王,而只是一个长者。
淮南王拿着竹简的手紧了紧,声音比之以往更多了一份忧虑:“陵儿的病,我已经命人查过了……”
果然!子诚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道薄光。
在刘陵昏倒的这两天两夜里,淮南王几乎是在倾举国之力来请名医为她治病,可是每个从小嫣病榻前离开的医生们却都是不住地摇头,劝王爷节哀,那段日子里,整个淮南宫就好像是被冰封了一般,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一切都太突然,让人觉得那样不真实……
人是不会无缘无故生这么重的病的。子诚心里自然是很清楚,只是他一直都没有找到这其中的原因,抑或是……罪证!
可是小嫣却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自己醒了过来,而且就恍若是变了个人一样,子诚想起她微笑着让自己叫她“陵儿”,想起她轻轻的低着头,小声说“我饿了”,想起刚刚她吃饭时的可爱样子,哪里有半点大病初愈时的虚弱,就仿佛前几日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梦魇,梦醒了,一切又都回归于了美好。
但是此时,子诚可以从淮南王此时焦虑的神色中看出,事情是不会如此轻易结束的。
“子诚,这件事,我只能相信你一人,所以,为了淮南国,为了陵儿……”淮南王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子诚打断了:“王爷,您无须这样劝我,只要是公主的事,子诚甘愿效死命。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子诚做的,王爷尽管吩咐就是了。”子诚微微笑着,笑容中有某种决然。
淮南王静静的看着他温暖的笑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唇开阖之间,整间宫殿都冻结了。
“有人要暗杀公主。”
声音淡淡的,在这幽暗的淮南王宫空空的回响,恍若幽冥。
子诚的眼神一暗,这一点他是想到过的,可是,这似乎完全没有道理呀!陵儿现在还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朝局变迁,□□,都根本和她没有半点瓜葛,谁会无聊到去暗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呢?
“那,王爷查出元凶是谁了么?”子诚的声音凉凉的,像夜里的风。
“还没有……”淮南王的语气有些黯然。“不过,你知道他们在陵儿当晚用过的药盏里找到什么了么?”他顿了顿,一改往日里的儒雅温和,语音之中甚至有某种颤悸。“我让太医署的药监看过了,那是紫香藤的粉末!”
子诚登时愣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
虽说子诚自己并不通什么医药,可是像紫香藤这种极毒之物他却也还是知道的,这种东西,无根无果,全然地生,似花,色金,藏剧毒,食者窒息而死,产于大汉以西南的南滇国,那里气候潮湿,毒虫猛兽甚多,又以当地人善蛊,此毒物自是于当地而来。
“可是,公主她……”子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若是以紫香藤的毒性,刘陵哪里还有命坐在桌子前吃东西?
周围一时间静默了,子诚不说话,淮南王也不回答,宫殿里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陵儿命不该绝,这是天意。”
淮南王的声音很小,浅浅的,像是一声叹息。
“王爷你想过没有?”子诚的眉心轻蹙,声音低沉,仿佛正在出神的斟酌些什么。“淮南王府禁卫森严,刺客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公主的寝宫而无人发觉呢?”
淮南王的眼睛暗暗的浮过了某种光芒:“你的意思是……家贼?”
子诚向前走了一步,神色中凝结着某种忧虑:“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现在重要的事,我想现在这个元凶必然已经知道陵儿没有死,我怕他还会再次……”
“所以,我这次叫你来,就是想委命你竭尽你的一切力量去保护她。”淮南王的眼神停留在他的身上,有着某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可只有子诚知道,那双凌厉的眸子背后,有那样一颗慈父心,他相信,虎毒还不食子,无论这个男人怀了怎样的野心,他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最疼爱,最放心不下的人,是陵儿。
“陵儿的事,我想你会是整个淮南最上心的人。”淮南王垂下眸子,沉沉的眼眶里聚集着一种凄凉,一种哀伤……
子诚牵强的挑了挑嘴角,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淮南王此时的样子,让他想起他自己的父亲,那个早已离他远去的男人。
“王爷谬奖了。”子诚微微颔首,声音如朔风初静一般的动听……
宛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