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不似，少年游》道是清光

2、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朕凭什么

　　“朕凭什么救她？”君倾束对着跪在地上的言清冷冷问道，“你别忘了，她只是一个宫女。”
　　言清咬咬牙，仍旧一言不发的跪在下面，脊背挺直。无论何种狼藉，似乎都是这样的气节挺拔。
　　君倾束冷淡的瞥了她一眼，继续道，“就算她病死了。对朕来说也不过是损失了一个宫女。这宫里什么都不缺，更何况是宫女太监这样微不足道的角色。明天她死了，第二天内务总管就会找人把这个空填上。”
　　言清总算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他与她即便是同床共枕过，却没有半点的夫妻情分。
　　她怎么会来求他？一定是她慌了心神，痴了。
　　她扯了扯嘴角，站起身就要离去。却听见君倾束道，“若是她变成我的妃子……”
　　她不想听下去，也不愿听下去。姐妹共事一夫么？她做不到，阿璃也不会答应。
　　君倾束依旧懒散的躺在榻上，那姿态没有一点皇帝的正经样子。只有眼神之中的凌厉还可看出上位之人的气质。只是这一点盛气凌人在他闭上眼眸之后，也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就只有那一副容貌。
　　一个人可以俊美到让任何人都心动的地步也算是上天的爱戴，但是他偏偏不喜欢自己的这副容貌。人家说男生女貌，命运多舛。他信。
　　…………
　　言清回到清璃殿，言璃还在昏迷。她的脸上已经不是单纯的灰白了，脸颊甚至有了一小块的红晕。
　　她看得心疼，走上前握住妹妹的手。
　　言璃挣扎着睁开眼，虚弱叫她，“阿姐。”
　　“我在。”言清连忙擦干泪水连忙看向她。
　　她轻轻笑，脸上除了柔弱多了一分的娇憨，“我叫言璃。周岁的时候我自己抓的字，其实是离别的离。只是母后觉得不吉利，才换成了琉璃的璃。人家说三岁看老，原来我这么小就已经预料到我如今的地步了。果真是家破人亡，离散别多。”
　　言清沉了脸，“我不许你这么说。阿璃永远是姐姐最好的妹妹。”
　　她的眼睛忽然涌现了茫然的神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春未老，人先绝……”
　　“阿璃，你说什么？”
　　言璃慌乱的垂下眼帘，“姐姐，有一件事情我谁也不曾讲过的。我从小没有瞒过你什么事情。本来想我们年纪大了之后，携手共赴黄泉的路上再告诉你。可是我忽然不想了。我怕你知道之后再也不理我。”
　　言清没有说什么，其实那几年言璃的变化她一直都是看在眼里的。如她这般单纯的孩子有了什么心思是瞒不过别人的，尤其是朝夕相处的人。所以她只是摸摸言璃的脸，“只要你能够好起来，不讲就不讲罢。姐姐不生气。”
　　“太苦啦。这些年……真的好苦。”言璃的脸皱成了一团，有些困倦的闭上眼眸，“我好累。”
　　“累了就睡一觉吧。姐姐陪着你。”言清拍了拍被子对她温柔的笑。
　　她应了，将自己埋在被子下暖暖的笑了，思绪却是迷离起来，“母后……”
　　看着又陷入昏迷的妹妹，言清反而看开了。
　　这深宫之中存活下去，实在太难了。
　　当初父皇母后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对她交代，一定要和妹妹一起活下去。她就觉得太难了。现如今，已经到了撑不下去了地步。
　　没有绫罗绸缎，她可以穿着如同宫女。没有大鱼大肉，她可以和妹妹一起种菜吃。没有侍奉的宫女太监，她和妹妹也可以自己动手。甚至连侍寝这种事情都不能让她感到绝望。
　　尊严没了就没了吧，这世界上多少人是没有尊严的活着？也不见得谁就比谁高尚许多。可是唯独生病这件事情，她是万万没有办法的：她没有钱。
　　可笑昔日一国的公主竟然连几两药钱都拿不出。
　　或许亡国的时候她们就应该殉国的。能多活一些时日，已经是很好的了。也……够了。
　　三尺白绫轻轻巧巧的穿过房梁，层层叠叠的落下。美得就像是舞女的一个甩袖，水袖从容，她亦从容。
　　脚下一踢，她只觉得喉咙一紧，脖子都快断掉，但是她仍然挣扎着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于是眼前一黑，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合家欢乐的中秋。
　　她其实是有喜欢的男子的。那年中秋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具体的容貌她早已记不清了，也只是在宫殿行走中一个不经意回头看到的匆匆一瞥而陡生的好感罢了。只依稀觉得那人气质从容，眉眼如画，令人惊艳。再往后……她记不得了。
　　因为这副身子，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资格爱人，她甚至连做梦都无法梦到那人。
　　是了，亡国前不久，便听闻那人最后娶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琴瑟和鸣。现在，大抵孩子也有两三岁了吧。
　　君倾束冷眼看着言清从容赴死，等到她面色有些不大好了，才叫人把她救下。随后就有太医即刻上前诊脉。
　　不到一会，那太医就微微垂头恭敬道，“皇上，清妃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脉相看来，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先前的落水和惊吓，使得娘娘有些虚弱。”
　　君倾束轻轻勾唇，低沉道，“好好保住这一胎。”
　　榻上还有一个昏迷的言璃，他却看也不看的直接走了。
　　那厢昏迷着的言璃却不知梦到了什么，轻轻呢喃了两个字。
　　正要离开的君倾束忽然转身，目光如炬，冲到她身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梦里的言璃觉得自己难过极了，只是不停的流泪，“今日小雪……你……”语句不通，后来竟开始笑起来，“识人不清。是我。我错了。”
　　君倾束还想问些什么，可是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够回答。只能作罢，改了主意，让身后的太医上前来将她一并救治。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可细细回想，总觉得所有事情有条有理，不知道问题究竟在什么地方。
　　心下依旧有些惊惶，闭上眼睛终于将那份骚动压抑住。再次睁开眼睛又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皇上，层峦的太子已经到槐安了。”那太监说完便弯着腰退到了一旁，即便是那样小声的动作也将言璃吵醒。
　　她缓缓睁开眼睛，神情茫然，却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闭上眼睛，“……”
　　君倾束的目光在她烧的通红的脸颊上停顿了片刻，随即起身缓缓离开了。
　　言璃却睁着眼睛看着他离开，嘴角微微一扯，原本就干裂的嘴唇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而裂开。血缓缓沁出汇成了细小的血珠，“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继续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的声音因发烧而有些沙哑，唱腔却十分婉转好听，比起江南的戏子也是不差的，却没有人听到这一段惊艳了年华的唱词。
　　这是言璃第一次脱离了旁人的指导唱曲。
　　当年还是公主的她总是喜欢偷偷走到后台，叫那些戏子给自己画上戏妆，穿上戏服，然后有模有样的学戏。
　　这件事情她以为她瞒的很好，谁都不知道。直到有一次她生辰，母后送了她一套分外精致的戏服，她才发现自己的这点小心思父皇母后都是知道的。
　　眼泪缓缓流出，她总归是对不起他们的。

作者有话说

　　听说多更才会有人看。所以今日双更。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