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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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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女皇黑着脸,看着空手而归的两个侍卫,和战战兢兢的內侍。
“人呢?”女皇质问。
侍卫甲低着头回道:“本来已经绑,绑了……但在白虎门前遇到了婉常侍。”侍卫甲略抬眼看了女皇身边的內侍一眼,继续道:“婉常侍说,要以礼待人,属下就又放了。”
“怎么绑的,绑成什么样了?公孙长秋有没有说什么?!”女皇坐不住了。
“就,拿这根绳子,绕——”侍卫甲哆嗦着拿出绑人的绳子,在侍卫乙身上绕了几圈,咽了咽口水,小声分辨道:“其实,是公孙公子说的,想让他进宫,除非拿绳子绑了他……这绳子,也是公孙公子给的……”
“放屁!”女皇起身过来,分别踹了两人一脚,怒道:“他那是威胁,威胁!懂吗?威胁的意思就是,如果你们这么做了,就要承担非常非常严重的后果!”
两人听闻,不由胆颤,直直跪倒,向女皇求饶。
女皇怒哼了一声,指着两人,命令道:“给朕拿粗绳绑了,押送到公孙府上,负荆请罪!”
內侍想要求情,可还没张嘴,就被女皇凤眼瞪了回去。女皇看着她道:“今日的祸事,本是由你引起的!你妄自揣测朕意,得罪了公孙长秋,该当何罪!”
內侍委屈脸,跪在女皇脚边,啜泣道:“奴婢……该死。”
女皇扯开她,转身拿起茶来,喝了一口顺气,道:“死就不必了。因为这么点事让你死了,那帮史官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朕的人品。这样吧——”
女皇放下茶杯,冲內侍勾了勾手,內侍连忙起身,凑到女皇近前,“等公孙长秋进了宫,你给朕使出浑身解数,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就算你功过两抵了。”
说罢,女皇用手捏了捏內侍的下巴,暗示的含义十分明显,內侍脸颊粉红,低声道:“……奴婢一定努力,好好服侍公孙公子。”
“乖!”女皇松开手指,拍了拍內侍的脸颊。但脑袋里,却满是公孙长秋站在揽玉台前,对着她破口大骂的泼妇样儿。
本就和他不对付,昨天又差些绑了他,如此冒犯,倒不知他现在……
女皇双手合十,嘴唇一抿,有了个主意。
八月二十五,午后,小雨淅沥。
东城郊外三里,双凤坡上缓缓行驶着一辆马车。山路泥泞,不太好走,但马车的主人似乎也不急。身穿蓑衣的车夫,靠着车厢,哼着山歌,懒洋洋的赶车。
忽然,山歌停了。
“公子,前面有两个男人,向我们招手。”车夫转身,掀起车帘的一角,向主人禀告道。
公孙长秋放下手中的书,问道:“他们带着伞吗?”
车夫道:“没有。”
公孙长秋道:“把车停到他们身边。”
车轮缓缓停了下来,男人掀开茶青色的麻帘,印入眼中的,是一主一仆样子的两个青年,小仆背着书箱,主人一身素白长衫,白肤粉唇,眉眼格外英俊。
小仆有些慌张,他一步上前,冲着车上的男人行了一大礼,恳求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姓白,是进京赶考的考生,雨天山路难行,能否请公子载我们一程?”
因为淅沥小雨的关系,白姓青年的素白长衫湿了薄薄一层,长发也有些凌乱,他不断用手背和衣袖擦拭着脸上的雨珠儿,不过即使这样狼狈,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神情也丝毫不慌乱。
车上的男人露出一丝笑意:“停稳马车,请这位白公子上来。”
一阵摇晃,白姓青年扶着车厢,弯腰钻进了马车中。小仆则同车夫一起,一左一右坐在外面。车夫扬鞭赶马,车轮轧过泥泞,又缓缓开始前行。
车厢中,白姓青年侧着身子整理发冠和衣衫,刻意拉紧了衣襟处,遮盖住她扁平的喉结,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大丰女皇羲阳君。
“白兄,请用。”身侧,递过来一叠棉质白帕。
公孙长秋的温柔让女皇很是意外,印象中,他对她总是一副高傲的神情。
“白兄?”公孙长秋见她不动,又笑着轻唤了一声。
女皇连忙回身接过手帕,一边擦拭脸颊,一边道谢。公孙长秋从身侧取出一把竹青色的油纸伞,放到女皇身边,道:“白兄,这把伞给你用。”
女皇向他身旁看了看,发现只有这一把伞,便推辞道:“不行,君只有这一把伞,我不能借用。”
公孙长秋笑道:“无妨,我有马车。白兄不是考生么,考期将至,莫要淋雨生病才是。”
女皇心中一荡,原来冰山美人融化后,会变成潺潺溪流,春水和风。
以前的她,把这样一个公孙长秋锁在揽玉台深处不见天日,简直是暴殄天物。
不,他不该只是一个玩物,她要他站在宣政殿上,站在她的身边!
“公孙兄,要去往何处?”女皇笑问。
公孙长秋怔了一下,上下扫了女皇一眼,面露疑色。
女皇心知是口误,眼珠儿一转,连忙指了指手中的油纸伞,那伞柄处,用金漆刻着“公孙”两个字。
公孙长秋收起疑惑的目光,笑道:“访友归家。”
女皇问:“公孙兄先在何处高就?”
公孙长秋微微一笑,但笑容已经变了另一种含义,“闲人一名,未有高就。”
女皇自然知道,公孙长秋是上一科的进士,但没有做官,而是做了一个闲散人,每日结交好友,游山玩水。
略扫了一眼,女皇在公孙长秋身边发现了一本已经翻旧的书,格外眼熟,公孙长秋也注意到了女皇的目光,便道:“只是随便翻翻。”
女皇笑道:“这本《历代名臣奏议》,我也在读。不过,略有一两处不懂,不知能不能请教公孙兄?”
公孙长秋把书递给女皇,笑道:“请教不敢当 。”
女皇熟练的翻至一处,指着道:“礼部尚书牟子才曰:正邪无两立,君主应以贤去邪。以公孙兄高见,何谓以贤去邪?”
公孙长秋笑道:“广纳贤德之士,疏远奸佞小人。”
女皇道:“若奸佞小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呢?”
公孙长秋略一想,道:“秦相范雎曾言,远交近攻,奸佞亦有远近大小之分,可交小奸而攻大佞。”
女皇不觉靠近他,道:“大佞如何攻之?”
公孙长秋笑道:“贪攻贪,痴攻痴,孝制孝,情制情。凡是人,必有七情六欲,而这些欲望,就是他的弱点。”
眼前的男人,笑起来有一种纯真,吸引人深陷其中,但嘴上却说着老谋深算、工于心计的话,让人不得不防。
如何处理四大臣联盟,是女皇最近一直在头疼的死结,但经他这么一理,倒觉得稍微拨开些云雾,明朗了一些。
公孙长秋,不愧是朕看上的男人。
女皇冲他笑了笑,又翻到一处,道:“观文殿学士张浚曰:外柔,所以来天下之贤易。以公孙兄所见,这一柔字,做何解?”
公孙长秋笑道:“老子曰:天下莫柔弱于水。”
车顶雨声愈急,女皇听着雨声,若有所思,道:“水……上善若水的水?”
公孙长秋道:“海纳百川的水,所谓,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
海纳百川,明主不厌人?女皇心中一惑,难道,公孙长秋屡屡拒绝她的召见,是因为在上一科的科考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阻碍?
“公孙兄为何不随百川而入海流?”女皇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公孙长秋淡淡一笑,掀起车窗的布帘,伸出手掌去,接了几滴雨珠儿,目光望着窗外山景,道:“君又为何舍大路而走山道呢?”
女皇凝视着他的脸,道:“囊中羞涩,只能借宿山寺。”
公孙长秋眉尾轻挑,显然有些意外,眼前的青年衣着鲜丽,不像是无钱住宿的人。
女皇见他不言,不禁又试探问道:“公孙兄,要知道丈夫处世,当图仕途经济、紫绶金章。新皇登基,朝廷又是用人之际,公孙兄一表人才,为何不去谋个官职,却甘愿屈身于山野之间呢?”
公孙长秋顿了顿,将头转向窗外,道:“君不闻人各有志,在下祝君此番科考能高中状元,飞黄腾达。对了,阁下可知晓秦之吕相和宋之秦相?”
女皇一听公孙长秋竟然提到了吕不韦、秦桧之流,便知他是恼了,尴尬的笑了笑,连忙道:“公孙兄莫要生气,是我多嘴了。”
公孙长秋冲着女皇微微拱手,道:“此二人,当为阁下的榜样,愿阁下早日鲤跃龙门,官拜宰相。”
说着,掀起车帘,吩咐车夫道:“停车,白公子到了!”
“可我还没到……”女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你到了。”公孙长秋礼貌一笑,从女皇的手中抽回那把油纸伞。
踉踉跄跄,女皇和內侍两人被赶下了马车,马车头也不回,越驶越远。
雨渐渐大了起来,女皇望着山路上的车辙,抿唇一笑,道:“果然,十分生朕的气呢。”
阿嚏,阿嚏,內侍连连打了两个喷嚏。女皇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身体太弱!以后禁卫的早课,你们内侍省也要参加!”
说罢,女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打了个口哨。很快,山林中一位侍卫打扮的青年骑着一匹骏马,一手还牵着一匹,一人两马,朝着女皇奔来。
女皇翻身骑上那匹空马,一扬马鞭,冒雨绝尘而去。
回到宫中,女皇更衣沐浴。淋过雨的身子一下坠入热腾的太初池的温泉水中,仿佛一瞬间,每一寸毛孔中的寒湿和黏腻都被冲洗的干干净净,舒爽极了。
靠在浴池边,女皇点点滴滴,回忆起今天女扮男装“偶遇”公孙长秋的事,渐渐觉得有些不痛快。
公孙长秋的确有才,讽刺当朝权臣乃是吕不韦和秦桧一流的弄权奸臣,倒也罢了。但他那句话,分明还暗指了身为当朝天子的自己,是秦异人、赵桓这等昏晕无能的傀儡。
好个公孙长秋,在他眼中,这大丰朝就是昏君加佞臣的天下吗?!
雾气蒸腾的水面,不知怎的,竟缓缓浮现出了公孙长秋的脸,还带着那副摄人心魄的纯真笑容。女皇忍不住抬起指尖,缓缓落在了他杏粉色的唇上,
“朕一般不找美人的麻烦……”
女皇看着消散的水纹,自言自语道:“公孙长秋,谁叫你要恃美行凶,摆出一副天下皆浊你独清的姿态就罢了,还要羞辱朕一番……”
砰地一声,浴池中突然溅起半丈高的水花。內侍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腰间一沉,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女皇拐进了水池中。
看着內侍紧张的手脚乱舞,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女皇这才松了一口闷气。
要是公孙长秋就好了。
女皇的心中,突然恶意的响起了这句话。
手掌间传来了内侍皮肤温凉的触感,脖子上也收获了一个怕溺水之人对她的急切拥抱。
脑海中,同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要是公孙长秋,就好了……
要是抱着她的人,是公孙长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