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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禁忌 几年鱼鸟真 ...

  •   贞徽发现在诛杀韩承俦之后,宫中的空气并没有变得松快起来。

      与以往的凝重相比,如今的宫廷似乎在酝酿着另一场大雨,在在昭阳殿前的丹犀上,能感觉到浓郁的水汽扑鼻而来,大风卷起她的裙角,四方天空在望不到的地方响起隐隐的夏日雷声。

      宫廷的争斗从来都为停下过,曾经面对内侍监迫人的压力,而不得不联合起来,站在中宫身后,寻求庇佑的诸位妃嫔们,再也无法抑制曾经被压抑的天性。

      前朝的诸位大人,也在渴望拥有纯正南楚血统的皇室血脉降生。

      反正,将来继承皇位的,无论如何,不能是那个北夏公主的儿子,这简直是宇文氏这个姓氏的践踏!

      对于传承千年的士族,北朝元氏,有夷狄血统的元家,是对他们尊贵的折辱,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那段屈辱的历史。

      即使这位北夏公主于国有大功,即使元氏平定北方,延续了汉人政权。

      贞徽有时候觉得,南楚如此暗弱,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帮自诩高贵的士族,他们是水蛭,趴附在南楚身上,贪婪地吸食着低层百姓的血液和这个国家最后的元气。

      中宫近几日很不高兴,因为陛下又来讲关于子嗣的问题。

      她不是嫉妒,她只是在愤怒,愤怒自己的权威被侵犯了。

      “本宫以前不让别人生,不是因为本宫生不出,而是一旦有了孩子,那还要他这个能亲政的皇帝有什么用?内侍监的五朝元老们,是真的活的够久,活成了老妖怪?,不过是杀皇帝杀的勤快了些。赫赫威名,滔天的富贵权势,全是踩着宇文氏几代少帝的血走出来的。”

      “如今本宫还拦着干什么,朝中帝后猜忌,大臣内斗不休,珂兰江又发了大水,边境又有强敌在侧,这楚国江山风雨飘摇,居然还有心思放在后宫,这皇帝做得,呵!”

      “男人不就是这样么,皇帝不就是这样么,翻脸无情,刻薄多疑。前番有难觉得你万般好,今朝有喜,便觉得你心狠。”

      中宫说这些话时,刻薄而狰狞的表情让贞徽感到诧异。

      原来倾城的美人是有的,可最后都被世情拉下神坛,成了怨妇。

      贞徽正想着,陛下的仪仗匆匆而来。

      少年君王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与怨恨。

      他带来了足以让楚国石破天惊的消息,“北夏皇帝意欲南征”!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有兵事,陛下当去召群臣议政,臣妾不过是个深宫妇人,哪里能有什么解决之法?”

      “可”,君王喏喏,面皮有些发红,“那毕竟是你六哥,他又宠你,你看……”

      中宫不耐烦地打断君王将要说出口的话,“陛下,如果是真的宠臣妾,当年就不会选臣妾来和亲。”

      君王在自己的皇后面前,没有半点威严,在大婚之前,他依仗自己的母亲,母亲死后,他又有了妻子,软弱的男人是好运的,总有女人站在前面,替他遮风挡雨。

      沮丧地出了昭阳殿,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允诺,这一次,他的妻子没能为他提供难题的解决方法。

      打发走懦弱平庸的丈夫,中宫端坐在凤榻之上,兀自出神。

      “佩环,我出嫁多久了?”中宫静静地问道

      “公主,七年九个月零六天。”

      “八年,快八年了,哥哥他,居然当真了。”中宫低声细语,几乎让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突然,中宫像想起什么大事似得,对着身边人道“镜子,给本宫镜子。”

      贞徽忙去取了一面手把镜子来。

      中宫拿着镜子,仔细端详着她那张绝美的脸庞。

      “唉……”,长长的叹气声。

      中宫将精致的把镜撂在红色地衣之上,在没有说些什么。

      很多很多年后,贞徽已经成了整个家族的老祖母,牙都快掉光了,夏朝统一中原已经是很久远的故事,武皇帝也成了说书人口中的传奇。

      贞徽吃了一口芝麻酥,给自己的重孙子讲古。

      历史的黄页被向前翻过,她重新成了昭阳殿的女史,梳盘桓髻,着石榴红裙,侍奉着南朝最后一位皇后。
      崇明八年七月十十八,天降大雨,利刀兵,大凶

      北夏的军队已经攻破皇城,宫中一片慌乱,唯有昭阳殿是个例外。

      因为中宫不仅是南朝的皇后,也是北夏的永穆公主。

      中宫依旧端坐在昭阳殿,处变不惊,无悲无喜。

      “讲讲我出嫁前的事吧,再过一些时候,可能就见不着你们了。”

      她没有再自称本宫,贞徽想到。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她的母亲是身份低微的御女,出身卑贱。

      即使给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诞下一位公主,也没能得到多少重视。

      她跟着母亲住在棠梨宫的东配殿中,从未见过外人。

      直到七岁那年,张贵妃在后宫争斗中失势,被贬居棠梨宫,闭门思过。

      那个英武的少年低头看她,“五妹好,我是你六哥。”

      遇见他以后,她才知道公主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兄长。

      春天偷偷带她去乐游原上放风筝

      夏日里自井中取了井水湃过的西瓜亲自切开于她分食

      秋天在石渠阁里教她念书

      冬至饮宴后,拉着她的手踏过走在长长的甬道上,雪落了满身。

      她只叫他哥哥,大典上也未改过,父皇亲口说应该叫他六皇兄,她当是没听到的样子。对着别的兄弟,她明明都是以皇兄称之,可对着他,她只叫哥哥。

      “哥哥,春波亭的芍药开花了,我们去看好不好?”,

      “哥哥,我穿天水碧的衣裳好不好看”,

      “哥哥,为什么我长大了就要嫁人呢?”

      “哥哥,……”

      他是被父皇宠爱的皇子,长眉如刀,眸子里有星辰。

      他说要给她寻这世上最好的儿郎做夫婿。

      他说他要平定中原,创先祖未有之基业
      ......

      中宫正喃喃讲着,正殿的大门被推开来,当中站着一人,有寒刀般凌冽的眉目,唯有那漂亮的下颌曲线,昭示着他和中宫血脉相连。

      “阿鸾,我来接你了。”

      阿鸾母亲病逝,宫中嫔妃们都嫌她晦气,无人愿意照抚。父皇大概都不记得有个小名唤作“瑶娘”的女儿。那天是春分,天气阴阴的,下着冷雨,拨到东配殿中的火炭被克扣了连火盆都点不起来,屋外的草还枯着,他走进东配殿,向阿鸾伸出手道:“阿鸾,跟哥哥走”

      偌大宫廷,祸福荣辱,能跟他有牵扯的,不过是母妃与阿鸾。

      她只叫他哥哥,大典上也未改过,父皇亲口说应该叫他六皇兄,她当是没听到的样子。对着别的兄弟,她明明都是以皇兄称之,可对着他,她只叫哥哥。

      “哥哥,春波亭的芍药开花了,我们去看好不好?”,

      “哥哥,我穿天水碧的衣裳好不好看”,

      “哥哥,为什么我长大了就要嫁人呢?”,

      “哥哥,我不想嫁到南朝去。”

      “哥哥,我不怪你。”,

      “哥哥,我嫁人以后大约是见不到你了吧”,

      “哥哥,再见。”

      他千里送嫁,隔着苍茫江水看载着阿鸾的舟楫离他远去。

      阿鸾唱着那首不详的曲子,声音在水光山影间飘荡。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絺,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兄妹相恋,悖德逆伦,世所不容。

      八年之后再见,她与他的第一句话却是:“几年鱼鸟真相得,从此江山是故人”

      言下之意,不过是她已为楚国后,北夏如何,再无干系。

      紫色雷霆如蛇般行过殿外天空,撕裂了淤积已久的厚重的乌云,照亮了沉闷的宫殿,中宫脸上一片惨白,雷声滚滚而来,带着千军万马的声势。

      哥哥,在夏宫中我只有你,离开北夏时,我以为什么都没有了,可后来我才发现,我有了权力。有你在,我很快乐,有了权力,我未曾快活过。

      可我,终于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了啊,比起命运,一点点快乐又算得了什么呢?

      南楚明德皇后以节烈入列女传,后世称颂。

      当年的真情,在知情人死去后,再不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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