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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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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氏乃是陕北无定河一带著姓,分“老艾”和“小艾”两支。老艾本籍在四川,一世祖永乐年间来陕北做官,此后便在米脂定居,子孙繁衍,遂成郡望。而小艾一世祖旺公据说本来姓贺,原籍山西,也曾是个官宦家庭出身,但景泰、天顺年间糟了难,只剩他这一个男丁扮作卖砂锅的商贩逃居在此,被招赘为艾家女婿,便冒了艾姓。后来独子文吉靠倒卖私盐发家致富,又捐了个监生改换门楣,其后这一家子孙便被称为“小艾”,以同原住艾氏相区别。待到天启年间,旺公传下的这一支家族在米脂已经繁衍到第九代,论起人口、家产、子孙材器,反在老艾之上。
谁知人丁兴旺,富甲一方的米脂小艾氏,其现任族长致仕府同知艾应甲,却是人在家中坐,愁往心上来。
第一忧心是自天启二年到如今,黑了心肝的老天爷一直不下雨,又闹了几起蝗虫,而且看样子这旱魃还将肆虐下去。艾同知是坐拥上千垧土地的大地主,他家的人现在还不必担心吃不饱饭,但族中生口日繁,仅族长艾同知自己便生养了七个儿男。而男又生子,子又生孙,孙子大了又要养重孙,开销只会越来越大,年景若还这样恶化下去,将来怕这地主家也会遇到没有余粮的时候。
第二桩烦心事,仍然是为自家儿孙计较。
艾同知的第四个儿子艾万年在中了廪生后,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不肯再走文科一途,一心想考武状元。艾同知动家法打断了三根板子,也没能扭转这逆子的心志。
其实艾家世居边陲,家族中走武举军功一途的男丁不乏其人,考中武举人、武进士的不止一人,游击以上的武将一个巴掌数不完。然而艾同知内心重文轻武,虽有两个武进士出身且也贵显的亲叔叔,可平生最羡慕的却是叔祖父艾希淳那样,早登蟾宫,少年翰林。
恐怕艾同知的祖父艾希清当年应该也是如此。当年希清那一辈乃是同胞兄弟二人,希清居长,但乡试屡试不第,一辈子只是个明经。弟弟希淳却十八岁便中了举人,一下就把哥哥比了下去。后来又在二十一岁那年会试高中二甲第十七名,还是那一科最年轻的翰林,日后更官至户部右侍郎。希清还是沾了弟弟的光,才得以明经出身而任降州别驾。是以他给自己长子的双胞胎儿子取学名叫应甲、应第,或许就是因为思忖自己科场失势,不如弟弟希淳,只得寄望于儿孙,希望他们中有人考中举人、进士,甚至最好是能出个三鼎甲,以慰此生。
只是小房在艾希淳之后,是鹿鸣接响,子孙观场屡有捷报传回,甚至进士也出过几个;而大房这边,艾希清长子早逝,长孙艾同知应甲及其孪生弟弟应第少年丧父,虽然一个勤学不倦,一个博闻强记,却终是没能应了名字,鼎甲及第,反而跟祖父一样,人过中年还只是个明经,兄弟俩虽然后来也得以出仕为官,但终以不登两榜为憾。而且比起只当过一任县令的弟弟,艾同知心中的不平更甚,他起家知县,后又做上了知州、同知,且颇有政绩能声,只是毕竟不是正途出身,在同知位上竟不能更进一步,艾同知为此暗恨不已。
于是昔日祖父的期待又被他寄寓在下一辈儿孙身上。如今弟弟应第的长子郢胤已在万历四十一年中了举人,正在准备明年的会试。而艾同知七个儿子里只栽培出来一个廪生,且这个艾同知眼中唯一的读书种子,现在还闹着要弃文从武,仗剑投军。若是寻常光景,或许艾同知见儿子如此坚决还肯随了他的心愿,但现在辽东兵祸不断,广东才闹过一场民乱,陕西连着几年灾荒,已经有流民聚众为匪,眼看变乱将至,艾同知哪舍得子孙去做那卖脑袋的武官。
说来也是艾同知自作孽,他退职回乡后,便在无定河西边广买田地,修建庄园。加之在外为官接民,阅世自有独到之处,因见年景不好,世道将乱,便在庄园筑起高墙,教人演练家丁。起初发现艾万年喜欢跑去凑热闹时,他并没多想,只当儿子读书累了,消遣散心,又觉得自己儿子文武双全,老怀大慰。谁承想这小子居然对武功兵法上了心,反令文事旁落。恨得艾同知吐血内伤,几至生无可恋。
由生想到死,于是便勾起了另一样烦恼。
艾同知一直怀疑自家祖坟的风水有些问题,不旺长房,偏旺旁支。
祖一辈已是如此,而下一代中,艾同知生父艾榛是长子,但寿数不长,生前也只是七品的东城兵马,不如弟弟们发达,死后还要老父和几个弟弟照顾自己年幼的儿子。而艾同知的三叔艾杞和四叔艾梓都是武进士出身,一个官至山西按察司佥事,诰授奉政大夫,另一个靠军功升至五军都督,诰授一品光禄大夫。艾同知的祖父艾希清生前没沾上长子长孙的光,死后哀荣全是靠小儿子赚来的。他生前乌纱只得从六品,但死后却先因为三儿子得以追封了个正六品的工部主事,而后又因为小儿子赠光禄大夫。
他又扳着手指算了算现在族中人功名出仕的情形:四叔的儿子应兆靠父荫军功起家,如今正在副总兵任上,而应兆的儿子艾穆去年也已荫补为参将;艾同知自己跟孪生弟弟都只是贡生,两人的儿子中现在只有一个举人,一个秀才,而且中了举的那个也是弟弟家的侄儿,不是艾同知自己的儿子……
算来算去,当然不是因为自己命薄德浅福不厚,是以骨肉血脉不出息的缘故只能归因于祖坟的风水了。
小艾家的祖茔之地在流金河边龙凤山脚下,乃是旺公生前所置。不过当时旺公并不富裕,买下的坟地并不大,除了他自己,独子文吉和长孙艾茂得以于此处安葬外,其余子孙大多附葬于老艾家的坟山中。关于那块地还有个传说,旺公某次外出路过龙凤山,曾在山脚一块石板上小憩,于半睡半醒之际,听到有两个人窃窃私语,说其身下睡的实在是一块风水宝地,其后代子孙必将大富大贵,只可惜躺得不正。旺公梦醒后果然把那块地买了下来,作为自己身后阴宅所在。而艾同知现在越发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祖坟的确是风水宝地,是以自艾文吉开始,小艾日益兴旺富贵胜过老艾。只是艾旺当时睡得位置偏了,所以导致小艾家几代都是小房强过长房。
再一则让艾同知发愁的,是一个小辈,不过人却是艾希淳那边的。希淳那一房同样是也庶支的门第比正子嫡孙更高。希淳的长子、次子只做到县令,子孙如今也只是普通乡绅。倒是幼子有骧生前曾为知府,是兄弟中官位最显的。有骧的儿子,艾应甲的同族兄弟艾祐于万历二十年中了进士,如今正在南京礼部尚书任上。其子景玉和曾祖一样,也是十八岁中举,只不过阴差阳错直到天启二年才中进士。不过别看艾景玉现在仅是个庶吉士,但其岳父韩爌乃是内阁首辅,又有个二品大员的亲爹,若无意外,日后定然前程似锦。
只是那一家孳息不丰,至景玉已经是三代单传,而景玉现在也只养活了一子。独苗苗大名一个澄字,也到了可以考科举的年纪,是以才被祖父从南京送回米脂老家来。
因为常年在外为官,艾祐一家人同米脂小房的亲戚其实已经疏远很多。不过昔年艾祐为江西按察使时,艾应甲恰好正在赣州府同知任上,是以倒比本房的人来得熟悉些。而艾同知现在是族长,还是老家米脂这边最大的长辈,便受托照管艾澄。一年来,艾祐特特从南京写了几封信,又送上许多年节礼物,只为了托族兄艾同知看顾好自己家的宝贝金孙,甚至京中韩家也有送东西过来。
艾同知当年受过艾祐的照应,本就有心投桃报李,更何况这小子现在还有个当阁老的外公,哪敢不尽心?而艾澄作为家中独苗,娇生惯养,但艾同知又不是贴身伺候的下人,倒也并不觉得棘手,只把他当凤凰蛋一样供着。
艾澄虽然脾气骄纵,但是聪明灵秀,家世也好,轻轻松松连过县府两考,而学道老爷又没吃撑,自然不会跟韩阁老的外孙作难,抬抬手就给了个案首。须知这新晋相公才一十六七岁,如果今年秋闱能中,那可就比乃祖乃父还要少年得志了。
待到八月间,艾同知亲自押上了儿子艾万年,送艾澄和几个族中后生前往省城应试秋闱。艾同知家里并没在西安城置办房产,而是借住在艾澄本家堂叔艾毓初的宅子里。
三场九日后几人出了贡院一誊闱墨,艾澄的几篇文章花团锦簇,人人夸赞,叫艾同知眼热不已,再瞧自己家的几个儿孙更觉不顺心。待听说亲儿子艾万年有一场文章违式,今科定然取不中,艾同知登时差点儿背过气,也不等看榜,直接揪着艾万年回了乡下庄子上,又揍了一顿。以后每日押着儿子读书,倒把艾澄丢在脑后。毕竟他一个长辈,总不能成日跟在别人家的孙子身后当老妈子。
没承想错眼不见几天,这个宝贝凤凰蛋居然疯了!
本来好好一个人,现在连话也不能好好说了,成日胡言乱语没谁听得懂,而且不是要跳井就是想撞墙。捆在炕上两三天才老实了些,但仍时昏时醒,张开眼便哭爹喊娘,闭上眼则梦呓念叨说要回去……
若艾澄是疯在西安也倒罢了,那是该艾澄本家堂叔担责任。偏这小子中途回了米脂县城,在艾同知家的宅子里出的事。偏偏那时候艾同知还不在家。于是这不是在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反而成了不尽心的把柄。
而且艾同知还有一桩不可告人的心病。他前不久经人指点,寻到了个能改变祖茔风水的法子,可以将小房的气运聚到长房这一头。谁知动手还没两天,小房最贵显那一支的独苗居然就出了岔子。如果艾同知私底下做的事情泄露出去,艾澄的疯病怕就要被说成是他巫蛊诅咒的结果了。此前嫡支的门第不如旁支高贵显赫,让身为长子长孙的艾同知一直觉得自己这个族长的位置坐得很不舒坦,但万万没想到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竟然又引出了让他焦头烂额的第四桩麻烦,艾同知现在一方面隐隐庆幸自己那法子立竿见影,一方面也有些后悔时机不对,应该等打发走艾澄后再下手改风水。
从庄子里赶回来后,他一直在给艾澄求医问药,但并无起色,甚至连道士都偷偷请过两次,给艾澄驱邪招魂,也收效不佳。如果说之前因为自己的儿子伤心欲死,现在为了别人家的孩子,则是连寻死觅活的力气都没了。
南京和北京打发来送中秋节礼的仆人都还没走,因为两地的老太爷都在等着听艾澄中举的消息。艾同知只得强命人瞒下,只说艾澄在贡院中熬得太辛苦,中了暑,趁艾澄昏睡时让两家下人探视了两次,又苦求他们先别急着往回送信。怕那两位知道后着急心惊,尤其艾祐体弱老病,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怕就是艾同知搭上自己一条命赔了也不够,说不定还会牵连自己的儿孙。
眼看已近重阳,乡试就要放榜,而艾澄的疯病似乎渐渐有了起色,艾同知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谁知又收到庄子里的人报信,原来艾同知这阵子日日悬心艾澄,顾不得亲儿子艾万年,于是那逆子趁无人看管,竟偷跑了,不知去向。
艾同知这下再也撑不住,牙关一咬,也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