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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经过一番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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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推辞谦让后,几位考官终于定下了座次。冯从吾德高望重,独占一几坐了上首,孙、丘二人倒避了半席。三人坐定后,不约而同朝艾澄这边看了过来。艾澄倒也乖觉,见状忙走上前执弟子之礼,先谢宗师房师荐拔之恩,再为自己昨日未能登门郑重致歉。
冯从吾表情比方才那俞诲还严肃,二位宗师倒是笑得越发可亲,尤其是孙昌龄,目测其嘴角弯起的弧度已经逐渐逼近“我记得你这熊孩子曾在我抱你的时候尿湿过裤子”那种亲切程度了。
艾澄后背起了鸡皮疙瘩,但三巨头不发话,他也只能摆出一副纯良后生的嘴脸,垂首聆听这三位有何教训。
先开口的是冯从吾:“昨日听人说今科的解元是位翩翩少年,却不想是如此年轻。贤契今年贵庚多少?”
艾澄本能就要报上真实年纪,但舌头刚打了个卷便醒悟过来:“呃,学生虚度十七岁。”
冯从吾叹了口气:“太年轻了……虽然是我荐上去的,但实在没想到竟能排在这样高,恐这功名说出去别人惊疑不信。”
那孙昌龄却适时接口道:“先生多虑了,贤契少年逸才,先生秉公荐拔,他日春闱抢元,才显出先生识力高人一筹。”
艾澄暗暗叹气。能中举人全亏原主之力,真要凭他自己的实力,别说什么举人进士,就是得个秀才功名可能性都比中五百万彩票低。只怕这个冯从吾的名声就此要砸在自己手里了。
不过冯从吾这时脸色已经和缓了不少,孙昌龄见状笑吟吟道:“不过既然提到这‘少年’二字,解元想是还无有表字,今日鹿鸣吉宴,又值先生在此,何不请您为这少年解元取字加冠?”说完又笑看向艾澄,“贤契以为如何?”
艾澄微微一愣,取字和冠礼的意义他是能理解的,只是不确定以时人的观念看,这孙昌龄是好意殷勤还是唐突冒失。他下意识地瞄了眼冯从吾,老头子拈着胡子似笑非笑,倒也看不出对孙昌龄的提议有什么不满。再想起早上艾毓初的耳提面命……他还能“以为如何”?当然只有欣然从命和感恩戴德的份。
但不等艾澄反应,又听丘履嘉问道:“前因场事迫近,不曾问得贤契是米脂县籍,可晓得有一位艾少卿号春轩的么?”
这真是明知故问了。昨日艾毓初早登门拜访过这两位,今科乡试第一名的家世背景两位宗师怎么可能不清楚。艾澄心中暗笑,面上却礼貌打躬道:“便是家君。不知老师为何问及?”
丘履嘉面上喜色更甚:“前在京中,曾晤尊公,幸瞻丰采。今见贤契少年美质,果然‘雏凤清于老凤声’了。”说完又指着孙昌龄对艾澄笑道,“也是巧了,尊公是孙主事老师的荀倩,我二人与贵府上都是亲切的世谊。”
丘履嘉已将一张笑脸转向孙昌龄:“说来念劬你应春闱时,是韩阁老为总裁,今日`你典秋试又取中座师外孙,当真可算得上科场一段佳话。”
孙昌龄同样笑容可掬:“昨日发榜只知解元姓艾,原来是韩师外孙,难怪当日场中见到贤契文章,便觉亲切。贤契秀逸多才,不日高科鼎甲。一门父子祖孙翁婿三代进士,不知羡煞天下多少读书人。”
这一番赞美过于露骨,听得艾澄恨不能把“诚惶诚恐”,“受之有愧”这几个字写到脸上去。
接下来他们又问了几句闲话,比如明春会不会下场,准备什么时候动身进京,之前是一直在老家念书还是跟祖父在任上生活,艾尚书身体还康泰否,韩阁老身体又如何之类的。而且孙、丘两位宗师似乎对艾澄祖父和外祖父的身体尤其关切,竟问候了好几次。
这可有些奇怪了,艾澄心想,原主那个爷爷在南京倒还罢了,韩姥爷就在北京城,按说这两位不是应该更清楚那位的健康状况么?难道是想让他说给冯从吾听?又见冯从吾一声不吭,艾澄隐约觉得这里面水有些深,只是他生性有些懒散,想不透彻的事情索性就撇到脑后去了。
“先生青眼眷顾,学生感激不尽。”他对冯从吾赔笑打躬,把话题又扯回到取字这事上。
本以为冯从吾会随便给取什么“子清”或者“君澈”之类的,没想到这位郑重其事得出乎意料,居然主动问起“澄”这个字从何解。
能做和解?穿越前那辈子是爹妈翻字典挑的,这辈子么……好像是原主出生那天正巧有个客人送来一方澄泥砚,所以得了“宝砚”这么个乳名,后来抓周时抓得还是那砚台,于是大名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听艾澄说了大名来历,冯从吾略一沉吟便想好了该给他取个什么样的表字。
艾凤池。艾澄暗暗在心里念了两遍,倒是不难听,实际上比预想得还讲究些。他再三谢过老师栽植之恩,而三巨头也不再多留难,勉励几句后终于肯放他回座。
艾澄如逢大赦,却见冯从吾那老头又把一个年轻孝廉叫过去说话。那人之前曾跟艾澄搭讪过几句,记得是姓熊名茂辉,年方弱冠,同艾澄一样都中在冯从吾那一房,乡试排在第六,名次足够高,还能闪避开跳魁星这一任务,真是运气。
不过这位同年在三位导师面前会有怎么一番遭遇,艾澄此时倒也无暇理会,因为同席的亚元杨思政是朵奇葩,居然选在这种时候拉着他讨论起乡试时写的文章来。原主那几篇八股文,艾澄勉强倒还想起个大概,但若是要同别人仔细分析什么破题,什么立论,什么大比,他此时此刻实在没有那锦心绣口,倒是觉得昨天喝下去的酒正呕得胃里反酸。
好在杨亚元倒不是全无眼色之人,见艾澄脸色发白,忙关切问道:“凤池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表字居然这么快就得用了,艾澄勉强挤出几丝笑意:“之前病过一场,还没恢复过来精神。让年兄见笑。”
杨亚元讪讪地关切了几句艾澄的身体健康,便停了话头。艾澄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正犹豫要不要找什么借口溜出去松快下,却听见那熊茂辉在上头吟起诗来:“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艾澄心下一惊:我勒个去,老乡!
人比人气死人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三巨头考量熊茂辉时完全是另一种态度,而同为穿越者,熊茂辉显然表现得更加出众。在艾澄看来,这位同乡左脸上写着落落大方,右脸的字则是不卑不亢,问起八股经义能对答如流,要求即席赋诗也出口成诵——而且显而易见,龚自珍的诗在两百多年前同样反响不俗。
此时此刻,冯从吾那老头子眼神语气与表情之和蔼慈爱殷切不似作伪,与先前艾澄的境遇天差地别。想来现在经受组织考验的这位才是冯老先生以为可教的孺子,而艾澄纵然考了第一却只是个背景够强大的对照组关系户而已。
耳听着三巨头和熊茂辉问答互动,艾澄越发灰心。那姓熊的同样也没表字,冯从吾主动释放善意欲为之取字,却被其以“未奉父命”为由婉拒了,而冯从吾完全没有热脸贴了冷屁股的不爽!显然在这孝字大过天的时代,熊茂辉的应对才是正解,因为就连艾澄身旁的杨亚元都一脸钦羡地对熊茂辉投以注目礼。艾澄越发被比成了渣。
孙、丘二人对熊茂辉人品才学也是赞不绝口,不过措辞无甚新意,艾澄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按照某种类型的穿越小说简单模式一般套路,接下去这几位莫不是还要亲切和蔼地关怀下姓熊的那厮有没有定亲?想也知道答案自然是没有。然后其中某一位或许会委婉暗示家里有令嫒侄女外甥或是堂舅家的表外孙女什么的……
想到这里,艾澄兴味索然,便推说内急悄悄避出去。
甫出花厅之外,顿觉天地愈宽。
这种时候最好手边有根儿香烟,能让他边对着蓝天喷云吐雾,边感慨下哥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可惜艾澄眼下只能蹲在墙角想入非非一番。
几个深呼吸后,他稍稍振作起精神。
龚自珍的那首绝句他不是不会背,但是一来没人给他那个机会,二来也不见得他临场就能反应到位,毕竟继承了原主部分人设,也不能改变他是个仓促穿来的半吊子这一事实,而另一位俨然本领更高一筹。艾澄全不是其对手,也不该以之为对手。
所以没什么好嫉妒的,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更谈不上憎恨。
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这是艾澄穿越以来的第二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