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那点野》汀信子

2、光和影

　　我和许哲是在初中认识的，同一个班，相邻的两张桌子，我们是同桌。

　　我所在的初中，从某种程度上是Ｔ市的贵族初中，能在里面读书的大部分家庭底子都很好，但许逝是与其他有钱人家子弟不一样，他是真正的贵族，真正的名门出身。

　　很多人会叫他少爷，口气并不是戏谑。

　　许哲从来无愧于他的出身。他很优秀，优秀到完美。完美的外表，完美的头脑，完美的修养，完美的行为举止。

　　他长得很精致，那种帅，不流于大众，不止于脱俗。

　　他很聪明，门门功课都是出类拔萃，年纪第一从来都是他的宝座。

　　他很有礼貌，没有贵家公子的毛病，对谁都是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他是实验中学的名牌，他是实中的少爷，他是实中的传说。

　　或许只有我才能看到到许哲完美的背后那一击即破的脆弱。

　　他的完美似乎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以至于没有人会为之感到惊奇。所有的理所当然在无形中成为一种压力，似乎只有我才能看到这种能把普通人压垮的压力。

　　有一次上课，老师让许哲起来回答问题。那天他难得的显得有些恍惚，被老师叫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刚好老师提问的问题很有难度，他看了一会儿，也愣住了。

　　他这一愣住，所有人也跟着愣住了。难道也有许哲不懂的题？一时间安静的教室很多人在窃窃私语。坐在许哲身边的我清楚地看到他紧咬的下嘴唇以及攥紧的拳头，想了想，我踢了踢许哲的腿，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在桌子上看到我写好的答案。他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把答案念出来，成功度过难关。

　　就是这么一个细节，让我意识到许哲跟我没什么分别，他再完美，也有不完美的时候。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这所谓的完美给这位同龄人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这件事发生于初三快中考的时候。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稍微靠近了许哲。只是当我第一次心生出想了解一个人的兴致后，我们很快就要分离。那时听很多人说许逝要去英国读书了。心里略微有些失落。

　　中考后，我考上了Ｔ大附中，那是Ｔ市最好的高中，即使是在全国也是很有名的。

　　开学那天，我在人流拥挤的校园里隐约看到许哲的身影，我的心难得的雀跃了一下，但又怀疑那只是我的错觉。待我找到了教室，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攫住了我的视线。

　　不管在哪儿，他总是最有存在感的那一个，尽管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许哲也注意到了我。他微微一笑，朝我招了招手，于是我鬼使神差地穿过混乱的教室来到了他身边，还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好，我是林空。

　　许哲一听就乐了，他说，你好林空，我是许哲，我是你的同桌，过去，现在，未来。

　　我的心一颤，这句话我知道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包括他脸上洋溢着的温暖的笑容，包括他微微上挑的眉头，包括他如水的眼波。

　　“你怎么没出国？”坐下后，我好奇地问许哲。

　　许哲爽朗一笑，说道：“我从来就没有说过我要出国，大家习惯性帮我规划好他们所认为正确的东西，他们觉得如果是许哲的话一定会出国，许哲就想，既然大家都这样想，那还是别这么做好了。”语气带着几许调皮。

　　我一听倒有几分高兴，但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打趣道：“看来少爷的青春期到这个时候才步入逆反阶段。”

　　却见许哲正了正脸色，认真地说道：“别这样叫我。”

　　他说的是“少爷”这个称呼。

　　我一愣：“可在实中大家不都这样叫你吗？也没见你反对过。”

　　许哲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不想你这样叫我，听着觉得怪怪的。”

　　“行吧，你事还挺多。”

　　“......”

　　开学的第一天总显得混乱，学生家长齐聚一堂，原本并不狭小的教室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学术的殿堂顷刻间变成路边菜市场，家长是一个个小摊贩，他们紧紧拉着自家孩子，骄傲地向其他人介绍。

　　我和许哲躲在教室的最角落，我们的家长都没来，也落得清静。

　　“初三那节课，为什么要帮我？”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不过我记忆力很好，所以很快就明白他在说什么。

　　“心情好。”

　　“不要敷衍我。”许哲显得有些气恼。

　　我侧着头，看着他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的脸庞，问了句：“想要真正的答案？”

　　许哲点点头。

　　“怎么说呢，当时有种感觉，觉得你挺可怜的，所以想帮帮你。”

　　“可怜？”许哲的眉毛扬了起来，语气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我笑了笑，点点头，道：“许哲，其实你跟我一样大。起码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完美，我也知道你其实也没那么完美。”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他的表情松动了，就像是万年不化的北极冰川，在那么一瞬间，轰然一动，接着堕入海洋。

　　“你知道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别人对我说这种话。”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看起来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眼眶都红了。”

　　漫长的吵闹随着老师的到来终于结束了。

　　老师长得颇有喜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顶着一个西瓜头，颇有西瓜太郎的风采。他身穿一套西装，但很显然西装并不是很合他的身材，看起来很垮，所谓的老师的威严顿时消弭于一身衣服间。他一出现在教室，喧哗声消去一半，他一站到讲台上，教室里安静地只听得到呼吸声。

　　“各位同学，家长，大家好，我是咱高一七班的班主任，我姓吉，吉永清。很高兴能在这里与大家认识，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咱T市的顶尖学生，希望我们能再接下来的一年里再接再厉，为咱附中争光。现在就请各位同学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大家能在众多人中聚到咱七班也是缘分。”

　　直到后来，我都对这种所谓开学第一天的自我介绍很不以为然，就好像你在上面介绍自己，别人真的会记得似的。起码能成功的人屈指可数，不过伸出的几根指头中，有一根得分给许哲。

　　因为坐在墙角，我和许哲排在了最后。几十个人下去，很多人都显得很疲劳了，这种自我介绍也越来越像是走过场，每个人都是浮光，一掠，连个影都没留下。只是轮到许哲的时候，却不一样。

　　他站起来，嘴角是招牌式的弧度，声音清澈见底，带着几分慵懒，几许华贵，温柔又显得清冷。

　　“大家好，我是许哲，毕业于实验中学，新的学年，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吸引了包括班主任在内的所有人的眼光。或许也因为他过于俊逸的外表，但更多的，是因为这个名字。

　　许哲，实验中学学生，T市中考状元。

　　当中考成绩一出来，很多人想去采访他，但无一例外全被拒之门外。媒体于是从许哲的身边人下手，包括我，不过基本无功而返。因为每个人都只会说许哲是名门出身，是真正的贵族，是自己见过的唯一的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人，但当记者提出要更深层次的东西时，每个人都愣了，连个一二三都说不出来。到最后，每个人都发现自己印象中的许哲都是一个模样。让人不知道该说他表里如一，从始至终好，还是说自己知道的许哲，只是个虚假的外壳。

　　至于许哲的出路，几乎每个受采访的学生都说许哲要去英国留学，所以也没人想到他此刻竟然会出现在T大附中。

　　已经习惯了在镁光灯下生活的许哲对自己引来的众多目光丝毫不以为意，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示意，接着便坐了下来。动作流畅，高贵优雅。

　　“没想到T市的中考状元竟然在我们班！”西瓜头看得出真的很高兴，“之前我在名单上看到这个名字我都不敢确信。希望大家能在许哲同学的激励下在未来一年共同努力！好，现在我要来谈谈班上的一些基本制度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我能清楚地看到很多女生不时扭过头偷偷朝我们这里看过来。所以说，许哲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林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还没做自我介绍吧？”许哲疑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一听也反应过来确实如此，看来这老师太过激动以至于把我的存在给遗漏了，不过我也不以为意，耸耸肩，说道：“无所谓了，本来就只是一个形式。”

　　“林空，我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

　　“你会不会很讨厌我？”

　　“为什么这么说？”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是注意到了，你也很优秀。在实中的时候，那你的成绩也一直在我之后，就像刚刚那个中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考了市里第二吧。可是因为我的缘故，你的存在感似乎变得很薄弱。。。”说到最后，许哲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般。

　　“许哲，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说话太直接了？”

　　虽然是这样说，但我心里却有几许欣喜，因为我发现，许哲也有注意到我。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冒犯。。。”

　　我一笑，说道：“我不讨厌你。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喜欢关注，所以得说，多亏你在前面挡着，我才能活的那么自在。”

　　“真的？”许哲的疑问落的很轻，像是不敢置信。

　　我点点头，继续道：“从某种程度上说，你是光，而我是影子。”

　　许哲是光，万众瞩目，我是影子，依附在他的身后。他离开了我，依旧是光，依旧璀璨夺目，而我离开了他，一下子连存在都被抹杀。

　　或许是从初三的那节课起，作为影子的我，开始想去保护作为光的许哲。我看到了他的脆弱，所以想要保护他的脆弱。我知道了他的不完美，所以想尽力去维护他的完美。

　　或许是因为我很自私，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一切。

　　只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我知道后，已经无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