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垂钓碧溪上》妩时

82、释怀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迟，二月中旬才终于感受到了温暖的天气。我和顾衡因为在病中一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闷得我俩差点透不过气。好不容易换了轻薄的衣服，顾衡也能够下床乱跑了。

　　他刚被允许下床的头一天晚上就窜到了我们的卧房里，我晚饭后遛弯回来，一绕过屏风就见他张开手臂躺在床上，惬意地闭上了眼睛，“还是自己的床舒服。”

　　我：……来人！把他给我抬出去！

　　顾衡立马翻身坐起，“不是吧？这么无情？”他抱着被子警惕地盯了一会儿，发觉没人进来才松了口气，“好啊，你骗我，说好的不骗我呢？”

　　我笑嘻嘻地走过去，“我是说不瞒着你嘛，这顶多是吓唬吓唬，怎么能算骗。”

　　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等我坐下才说：“你是没瞒着我，但有件事大家倒是一直瞒着你的。”

　　我拿食指逼近他鼻尖，“什么？”

　　他放缓了语气，“其实也没什么……”

　　他一用这个语气我就觉得不好。

　　“……就是说你多次落水，伤了身子，加上这次又是大冷天……可能在生育上……有点困难。”他一脸忐忑地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有点发愣，手慢慢放下来，转过头无意识地盯着地上，心里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说得委婉，有点困难，实际上大概就是生不出来吧。

　　我总算明白阿绿她们为什么老拿忧虑的眼神看着我了，也明白荣平郡主为什么欲言又止，变着法让我针灸喝药，孙氏说我多灾多难，我还真有点多灾多难。

　　顾衡试探性地喊我：“羲和？”

　　我脑子里有点乱，想了半天才轻声问他，“你介意吗？”

　　“什么？”顾衡微微一怔，然后干脆地道，“你问我啊？我本来就没什么想法，有孩子很好，就像佛佑那样可爱的，没孩子也不要紧，正好没人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你觉得呢？你要是喜欢孩子，那我肯定拼了命也要搞一个出来，要是不喜欢，就正好不要了，省得做避孕措施。”

　　我听到后面捶了他一下，什么好话到他这里都没正经。我把头发拂到耳后，借此掩盖了一下有点发红的耳根，小声地说：“我以为……男生都……”

　　“以为什么？”顾衡揽住我的肩膀，“讲道理，我真觉得要不要孩子是看每对夫妻自己的需求，孩子对他们来说能够带来幸福，那肯定越多越好，如果不是，那就见仁见智了。我和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生孩子。”

　　“哇你这理论……”我低下头，可清楚地知道自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一会儿才抬头跟他说，“其实我就是挺遗憾的，选择生不生孩子本来是我自己的权利，现在变成被迫了。不过我跟你想得一样，每个人衡量幸福的标准都不一样，孩子于我而言……”我想了想佛佑的模样，真心疼惜与喜欢，可我对生孩子确实没什么执念。

　　我把头靠进顾衡的怀里，“不是加分项。”

　　我感受到顾衡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太伤心呢，没想到我们志同道合。”

　　“不志同道合怎么在一起的？”我嫌弃得不得了，“真是被火烧傻了。”

　　顾衡嘿嘿笑了两声，另一只手也圈过来，将我笼在怀里。他说：“我们不介意，但一定有人会介意。看来真的要早点起程了，省得横生事端。”

　　我也反应过来，板着一张脸推开他，“快回去休息，早点养好身体才能早点上路。”

　　顾衡：……

　　之前顾衡跟我说圣上可能挨不过这个春天，但如今夏天都要来了，宫里头还是风平浪静的。或许是被那场火一吓，圣上居然又撑过来了？这可真是厉害了。

　　荣平郡主知道了顾衡将子嗣艰难告诉我的事，斥责他不懂事，我拉着她的手撒娇了一会儿，她才无可奈何地跟我说：“哪儿就肯定了，往后你注意饮食，按时吃药，一定会有好消息的。你们还这样年轻呢。也怪当时我见你们都硬邦邦地躺在那，吓得要死，没缓过神，没拦住消息，倒让其他人都知道了。阿娘真是对不住你。”

　　我当然不怪她，何况这对我来说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握着她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阿娘不必自责，是我身子不济，日后一定好好保重自己，不让您多担忧。”

　　这天顾衡偷溜出去跟朋友吃饭，一回来反而大摇大摆地喊我名字。我正捏着鼻子喝完了一碗苦得要命的药，往嘴里扔了两颗糖，没理他。

　　“那个，你还记得徐三不？”他凑过来，顺手捧过来一个匣子到我面前。

　　“记得啊，庙里那个纨绔子弟，后来也幸亏他给我们作证来着。”我一边答着一边伸手将匣子接过来。那个匣子不知道什么木做的，带着一股清幽的香味，外头描金绘彩，四边画着繁茂的枝叶，盒盖上却雕出了一朵山茶花。

　　我将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个小盆景。我惊了一下，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座玉石制成的，上头的玉石晶莹剔透，十分精致。

　　“这……你哪儿来的？”

　　顾衡一笑，“徐三送你的。”

　　“哈？”我没觉得他有哪里需要送礼物给我的地方，就算是见面礼也早就送过了，我打开看了一眼就叫人放起来了，“无缘无故干嘛送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顾衡却支支吾吾起来，“那个……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在庙里，凉子他们说，徐三是为了玩英雄救美才在那里等着的。”

　　我狐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不是说看上了去庙里上香的一位姑娘吗？”

　　顾衡掩住口道：“咳，那上头就一个清风庵，住着你姐姐。”

　　我：？？？

　　顾衡抬头望天，“我也是才知道……原来他小子看上的是你六妹妹。”

　　？？？

　　那时候白羲静准备成婚不能出门，白羲安与白羲宁更不可能去看白春暖，受沈姨娘所托能去看白春暖的，的确只有白羲娴一个人。

　　我将匣子往旁边一放就嚯的站起来，边捋袖子边往外走，“卧槽！我六妹妹今年才十四！还是幼女呢！这个禽兽！”

　　顾衡赶紧拦住我，“哎哎哎，你别忘了，你跟我订婚的时候也才十五六岁啊。”

　　“那也不成！”我断然拒绝。

　　虽然我跟顾衡心理年龄大，但毕竟白羲和过了年才十七岁，为了身体着想，我俩约定好，等到十八岁生日过了才能行房。白羲静是没办法，白羲安和白羲宁虽然定下来了，但起码也是十六岁以后才嫁过去。

　　顾衡堵住门，“你别急，也没让他们现在定亲啊。”

　　我脚步一顿，“那他现在送这个来给我干嘛？”

　　顾衡安抚道：“这不是讨好一下未来小姨子嘛，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徐三说了不着急的，等上几年都行。”

　　我默默收回了要暴打徐三的想法，但嘴上仍然要驳几句，“什么破主意，也不知道谁出的。”

　　顾衡推着我往回走的手一停，“……我出的。”

　　气氛有些尴尬，我把肩膀一抖，顺势抖开他的手，咳嗽了两声就坐回炕上装模作样地嗑瓜子去了，“这礼物嘛我就收下了，不过六妹妹的婚事本来也不是我说了算。让他等一年吧，等我妹妹及笄了我再跟太太试着提一提这个人。徐三这个没功名，还是商贾出身，有点难办啊。”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家太太自己会考虑的，”顾衡放下一颗心，回来我旁边坐着，“收下就好，不然我都跟他担保了，真要我退回去还顺带着你揍他一顿，我这脸可丢大发了。”

　　我白他一眼，“谁让你瞎讲义气。”

　　顾衡在我旁边嗑了半天瓜子，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过来，“哎，我们晚上要不……偷偷吃火锅吧？我都好久没吃火锅了。”

　　“春天吃火锅？”我抖了抖，强行咽下被他勾起来的口水，“不行，大夫不让我们吃，还得吃清淡点的，开水煮白菜倒是可以。”

　　顾衡几近崩溃，“天天煮白菜！！！！没点营养！”

　　我同时也对自己施加压力，“不是给你熬鸡汤喝了吗，还有炖牛肉，都是高蛋白质啊。”

　　“鸡汤？那鸡汤里都是乱七八糟的药材，味道怪得不得了，炖牛肉也不许多放盐，一点味道都没有……太惨了，太惨了。”顾衡喃喃，“人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被书砸死，被火烧死，被水淹死。”

　　“呸呸呸，你也不怕阿娘听到了揍你，”我暗搓搓瞧了一眼外面院子里的人，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别嚎了，那……我跟阿绿打点一下，半夜偷偷起来吃吧，阿绿她们倒是没关系，关键是别被阿娘知道。”

　　顾衡狂点头，“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也觉得这个大夫没事找事搞什么破食疗，我喝了一个月白粥，不是开水煮白菜就是开水煮青菜，吃又吃不下，饿又饿得我想法偷吃零食。我问过辛夷了，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按时吃饭不暴饮暴食，根本没什么问题。

　　关键是顾衡也跟我一起吃，他食量比我大，过得更苦，不仅没胖起来，还吃得一脸菜色。如果不是碍着阿娘，我估计他能提把刀去大夫那让他改食谱。

　　……哎？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我拉住顾衡袖子，顾衡还沉浸在能吃火锅的兴奋中，我用力拽了拽，“你，佩剑还在不在？”

　　顾衡随口答道：“在啊，怎么了？”

　　“你，明天，拿剑去找大夫，让他给我们重新搞个既健康又好吃的食谱，搞不出来你就……”我给他使了使眼色，他心领神会，挑了挑眉道：“放心。”

　　就这样，我们在各自的房间里，怀着沉甸甸而又喜悦的心情，静静地等着半夜的到来。为此我衣服都没换，就合衣裹着毯子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差点睡过去。

　　外头一阵阿绿的叫门声，我醒过来的时候她跟阿青已经到跟前了，我迷迷糊糊地想她俩真是人太好了，想着让我吃一顿火锅这么尽心。

　　结果阿青上来就推我，“少夫人！少夫人！”

　　我吓了一跳，“啊？怎么了？吃火锅不着急啊，你俩别搞出这么大动静，万一给人家听见了。”

　　阿绿道：“不是，是方才圣上有旨，急召大老爷入宫。”

　　我彻底吓清醒了，“什么？”

　　这种时候忽然召顾大学士入宫，只有一个可能，圣上不好了，要立遗嘱交托江山了。

　　我赶紧掀开毯子下床穿鞋，如果真出事，作为外命妇我是要入宫哭丧的。

　　阿青奇道：“少夫人怎么知道宫里来了人传您？”

　　我猛地抬头，“什么？！”

　　阿青愣愣道：“就在大老爷入宫不久，宫里头就来了人，说让您和四少爷一齐入宫去。”

　　我懵了神，圣上不好了，不找诸位皇子公主交代身后事，找我们干什么？

　　阿绿催道：“您快些吧，别让人等急了。”

　　由于来人实在催得急，我和顾衡都来不及换什么庄重的衣服，他穿着官服，我换了常服，两个人手牵手就匆匆上马车了。荣平郡主放心不下，去了楚王府等消息。

　　我心里纳闷得不行，顾衡却在发呆，我撞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他从随身的锦袋里掏出两块玉来，“不知道为什么，出门前神使鬼差的，我把玉带上了。”

　　我一直觉得这两块玉很玄，“这玉……难道跟圣上也有关联？”

　　顾衡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握了我的手，一块覆在那两块玉上。我默默在心底祈祷着，但愿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给我们赶上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