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梦寒烟笼》月荻江枫

262、相隔

　　呼啸而过的引擎声、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使人惴惴不安的哭号伴着山崩地裂般的坍塌声，几乎将我卷入其中。
　　来接我的是个眼看着二十不到的年轻小伙子，穿着黄绿的军装，这个时候却眼疾手快，将我从车上拉下，蹲在路边高大的围墙下。“等空袭过去我们再走。”他几乎是在耳边吼叫，可却只能从嘴唇上勉强辨别。
　　引擎声渐渐小了，我刚想起身，一声巨响，大块的石头砸落地面，抱住头蜷缩在路边，身上被砂石不住地砸过。
　　片刻过后，凄厉的尖叫和痛苦的呻吟刺痛我的双耳。
　　“起来，程夫人，你起来，我们快走，来不及了。”他焦急地将我从地上拉起。
　　我茫然地环顾，所有的人都几乎被尘土掩埋，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惊恐。我惊觉，这是珞珈路，一抬头，塌了半边的房子正是冷琮的家。
　　“哥！”不管不顾地从摇摇欲坠的楼梯往上爬，被这小伙子死命拉住。
　　“快要塌了，不能上去。”
　　“哥！”我冲着满是灰尘的楼道哭喊，在雾气一般的粉尘后，走出来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子。冷琮抱着儿子，发着颤从楼梯上走下来。侄子青着脸，冷琮哄着“别怕，爸爸在。”拍在他背上的手一下一下，缓缓的，那孩子却一言不发，也不哭叫。冷琮抖抖索索地说，“沈慈，沈慈，她没了。”
　　我们被塞上车。
　　“去哪儿？”冷琮还在茫然中，如从一个梦中醒来。
　　“去机场。”
　　他顿了顿，“我们下个礼拜走，下个礼拜才走，沈慈说下个礼拜轮到我们……”孩子这时才回过神来，“哇”地哭了出来！我揽在怀里，他稚嫩的声音一直撞击着早已疼痛难忍的心。
　　路上停满了车，离机场还有几里路，早就设下关卡，人群如潮水般向关卡冲撞过去。
　　“你的通行证呢？”那个军人掏出一张放在我的手中，又问冷琮。
　　他还是方才一片迷惘的神色，“下个礼拜才有……”
　　“没有通行证根本不让过去，我带你们找防空洞躲起来。”原来这小伙子自己不走。
　　我看了看怀里满脸泪痕的小脸，将通行证塞到冷琮的手中，“你带孩子先走。”
　　他看看手中的通行证，一下子从茫然中出来，又塞回我的手中，“不不不，你快去，来不及了。”
　　“确实来不及了，快带孩子走！”塞进他的手心把孩子推到他跟前，又将他直直推进拥挤的人群，“下个礼拜拿了你的通行证我再走，快去！”
　　他被人群裹挟，一会儿就消失在人海中。
　　“下周的事情，谁也说不好。”接我的小伙子冲我叹息，“下周的飞行任务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完成。”
　　“你能送我去陆军医院吗？”眼中是一架架飞机密集地冲进云霄，不多久冷琮和侄子也能安全，“我在那儿还能做点事儿。”突然很累很累。
　　陆军医院的大厅一片嘈杂。
　　“第十军第二十一军全军覆没。”
　　踏进医院的第一句话几乎将我的心掏空，“什么，你说什么？”我拽着正在说话的护士。
　　“程夫人……”她握住我的手，“刚刚听到的消息，第十军和第二十一军被密集轰炸了，现在伤兵全部在往南京撤退，挤满了道，又不停的有轰炸……”
　　只觉得眩晕，勉强扶住她，我来这儿是帮忙的，不是添乱的。
　　“再等等消息，再等等。”
　　我点点头，一步步挪到狭窄的休息室。二十一军，二十一军被炸了？那昊霖呢？不可能的，活生生的他，和我相伴了四年的他，不可能瞬间就没了，不会的。我想到了沈慈，生死在这会儿都只是一瞬的事情，我甚至都没上去看她一眼，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二小姐！”外面重重的拍门声。
　　我擦了泪打开门，文竹心急如焚地冲了进来，“姑爷有消息了。”
　　我抓了她的手，她顿了顿，“司令部也被炸掉，姑爷他……他……”
　　胸腔被一刀刀地剜去，“他怎么？”
　　“他被烧伤了。”文竹抿抿嘴。我突然如得了救，捂住嘴。“二小姐你别哭，听说已经在撤回南京的路上。”
　　外头走廊挂着的喇叭突然发出嘈杂的声响，“全体人员到大厅集合。”
　　从战场到南京的大道上挤满从前线撤回的伤员，预计今晚开始陆续到中华门外或是对面的浦子口，将有渡轮往返江两岸运送伤员。人手有限，须得动用一切力量去城外往里运送伤员。
　　现在的动员词也同当初很是不同，从前激动人心，听完心间久久不能平静，然而现今，仿佛配合了外头的残垣断壁与哀嚎泪水，直透出阵阵哀婉的意味，然而哀婉之下还有悲壮，纵使空袭使所有人笼在了恐惧当中，然而前线上撤下的是二十出头甚至只有十多岁的青少年，他们在江滩上苦苦等待援手，若是自己躺在那里，伤得不能动弹是何等凄凉无助。
　　我抓起钢笔在本子上签了名，被编在了第二队。文竹和闻莺也跟在了后头，只为着我们仨还能在一起。
　　趁着夜晚，分了五个队的医护走在林荫道下，只不过此时的大道已坑坑洼洼，布满断枝或是碎石，难以置信，轻轻哽咽，这就是我熟悉了这么多年的南京城。
　　临时歇息的是中华门边小楼，大概之前是哪个厂的职工宿舍，虽然简陋，地方倒是宽敞，大家只捡了有床的房间歇息一夜。
　　斜倚在窗边斑驳的桌上，微风吹起乳黄窗帘，天上一个硕大的月亮，昏黄浑浊，悬在空中，周遭裹上一层雾霭，明天会是个雨天。
　　滔滔长江水自窗前奔腾而过，夹杂着叫喊，北面一片火光，时不时升腾起红彤彤的焰色。我知道一夜间，将会有无数的伤员到达那片看不到的江滩上，我一定能找到昊霖，将他带回城里，不管他被伤得多重，一夜，就再等一夜，我们又能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