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歌》蘑菇炖汤

2、零生一（一）

　　五百年前。

　　神宫，光华殿外，长长的白玉阶梯上堆满积雪，微微反光柔和了黑夜。

　　殿内，高高低低点着四方山灵奉送的山火明灯，眯着眼看，就是一幅错落有致的画卷。
　　然而斜倚在座上的一脸颓唐的小男孩儿显然没有心情欣赏。

　　“神君，容初神君……这婚约已经定了有五百年了，这五百年……咳咳，”
　　苍老的声音说到一半，不住的咳嗽几声，
　　“虽然对您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但是您总要邀请对方来神宫里走动走动，一来对这个誓约做出一个肯定的表态，二来也可以，咳咳……也可以提前熟悉熟悉，了解一下彼此嘛。你父亲可是三百岁订婚，八百岁就娶妻了，你如今怎么说也……”

　　眼前老者念叨的容初神君正是在浩劫中，因点燃神明怒火而牺牲的，前任神君的唯一子嗣，此时还是个孩子。虽说是个孩子，但是面庞已经脱离了孩子的微圆，隐约的棱角中已经透出一股凛然之感，颇有几分当年神君的样子。处理起事情来，也非常稳妥利落，不过因此说他已经成熟，就稍显不足了。

　　说话之时距离上次浩劫已过了大概五百年，世间一切，都大抵回归正轨，除了眼前老者念叨的，虞容初的婚约。

　　“嗯……文贤老人，藏书阁最近可好？听说最近发生了几起夜盗事件，可是真的？”
　　“啊，回神君，确有此事，不过这个盗贼很是怪异，不管何时盗走书目，月圆的时候，额这个，都会完好无损的放回原位，实在叫人无法理解……诶神君殿下……我们，我们刚才谈论的好像不是这个问题啊？”

　　虞容初嘴角透着一股狡黠，这个文贤老人，健忘的毛病还是那么让人感到亲切。

　　“嗯，刚才我们在说年末祭典的事情，说这件事情要不全权委托给烟萝姑姑筹办呢。”
　　“胡说！她是能见热闹的人吗！虽然到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但……唉，可怜的孩子。”
　　“文贤老人，烟萝姑姑已经不小了，你还叫她孩子……”
　　“哼，在我面前，有什么不小了，可不咳……都，都是孩子嘛！”
　　“不过烟萝姑姑真的真的要为那个海族叛党守一辈子吗……”
　　“你这孩子！我要说多少遍，宇将军不是叛党，唉，都是孽缘，都是孽缘啊……阿初啊，你可不能像你姑姑，你的婚约是你父亲……”
　　“啊！文贤老人，我突然饿了！我去膳房一趟，借你的坐骑用一下啊，外面冰天雪地的真是冻人，你快回去休息吧！”
　　一挥手，文贤老人那只巨大的毛笔出现在面前。
　　“什么冰天雪地的，还不是你这个孩子非要让神宫和人间同苦乐嘛……”
　　就这一出神，虞容初乘着毛笔已经飞远了。
　　空留文贤老人在原地，面对着长长的积着雪的白玉台阶欲哭无泪……
　　仙君啊，你这让老身，怎么回去啊……

　　坐在毛笔上，腾云的虞容初在一片黑夜中尤为亮眼。
　　一身白袍随风飘动，袍子上面用银冰丝绣着栩栩如生的上古神兽，银冰丝只有在极寒的永夜山才有些许出产，不细看会和白袍融为一体，细看这绣着的神兽则是透出冷冷的寒光，面貌凶猛，让人望而色变。其实这神兽本是一条仗着自己拥有上古神力处处兴风作浪的墨龙，但被虞容初的父亲收服后，就一心跟随。在浩劫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只是真身已经战死，这白袍中用极寒的银冰丝封印的是墨龙的魂魄，穿在神君虞容初的身上，以魂养魂，墨龙之魂可以在危急时刻守护虞容初，而虞容初的神明之魂可以滋养墨龙，让他早日修成真身。

　　这虞容初的确是想逃离文贤老人的唠叨。

　　文贤老人是浩劫之战中仅存的三神之一，一直担任教导神族子女的职责，虞容初的父亲和姑姑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因为现在神族除了他之外，只余留比他小很多很多的虞容初和虞容初的姑姑雨烟萝。所以他具体的岁数只有他自己知道，别看他糊里糊涂的，对自己的年纪却总是守口如瓶。
　　每每虞容初缠着他问的时候，他总是说，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

　　而说起虞容初的姑姑为什么不和虞容初同姓，这就要说起这位姑姑在浩劫之战前与海族三大首领之一的风雪海首领万俟宇的婚约了。

　　当时海族为了博取神族信任，隐藏自己的野心，便派出由高大俊朗的万俟宇和神君的妹妹虞烟萝结亲，并计划在大喜之日挟持神君以换雨时。
　　虞烟萝本性天真烂漫，加上早就对海族的这位年轻有为的首领倾慕有加，喜不自胜，戒心全无，
　　在交往中不知不觉中透露了很多神族机密给万俟宇，万俟宇根据这些信息，连同其他首领制订了周密的潜入埋伏计划。
　　不过谁也没想到，原本只是做戏的万俟宇，对虞烟萝竟生出了情愫，透露给海族的信息中，唯独隐去了虞烟萝掌管的神隐阁。
　　神隐阁是虞烟萝之母送给她的大婚之礼，只有虞烟萝或者手持神谕信物的人才能从外部看见，其他人哪怕是神君，也看不见这座阁楼。

　　在大婚前日，万俟宇将虞烟萝的烟萝施计诱出，用捉迷藏的借口骗得她随身佩戴的神谕信物，将她反锁在神隐阁中。
　　“等我藏好了，我就叫人把你放出来，不然你那么精怪，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偷看。”
　　万俟宇只想着等海族挟持了神君，更改了雨季天时，就把虞烟萝放出来。刀剑无眼，伤到她就不好了。加之烟萝如果亲眼看见海族胁迫她的家人，虽然只是恐吓，肯定也是要翻脸的。

　　可是当他用噬神剑指着神君让他更改雨季天时的时候，得到的答案却让他迷惑。

　　“万俟宇！本君在昨日的海族提请中就已经应允，海族现在还纠缠此事究竟所欲为何！
　　还有为何不见星辰海首领前来赴宴？！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明明没有……昨天的提请自己因为准备大婚没有参加，炽焰海首领和星辰海首领明明对自己说神族傲慢无礼，断然拒绝了啊。
　　星辰海……星辰海首领为什么没来，他也纳闷啊。

　　在他困惑的瞬间，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赤焰海首领昊离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噬神剑，化成一条火蛇，袭向坐在宾客位子上的一众神明。只是一瞬间，神明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纷纷倒在血泊之中，片刻便化为灰烬，消逝在目瞪口呆的宾客们面前。
　　“想做什么……哈哈哈！真是可笑！当然是屠尽你们这些自私的神明，换我海族一统世界！”

　　万俟宇愣在原地，还没有从震惊之中清醒过来。
　　但是他参与策划的埋伏已经起效，海族正在他眼前杀的神族措手不及。
　　一个个神明，还没来得及挣扎和回击，就在那把噬神剑下化为血色的虚无。
　　“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万俟宇！愣着干嘛，还不战斗！”
　　反应过来的万俟宇一把抓住身边自己一直以为是好兄弟的同伴首领，“为什么……为什么！”。
　　却反被推开，“因为怕你心软！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对那位神仙妹妹有意思，什么都说了，偏偏对她只字不提！”，
　　“别以为你把她藏起来了我们就找不到她，等解决了神君，再找她算账！”。

　　天旋地转。
　　他被利用了。
　　因为他的无察觉，神族即将面临灭门之灾。
　　藏着未婚妻神谕信物的胸口仿佛要爆裂一般，万俟宇大吼一声——
　　“枫雪海将士听我号令！”。
　　霎那，战场上汇成一阵阵雪色的海浪人潮。
　　“保护宾客！”，
　　紧接着又是一句——
　　“也不得伤害海族！”。

　　海族将士的天职就是服从，哪怕，是意味着必死的命令。
　　风雪海的将士挡在赤焰海将士和宾客之间，万俟宇赤手空拳，挡在赤焰海首领的噬神剑和神君之间，战场上一时形成了僵局。
　　“擒贼先擒王，万俟宇你让开！休怪我不念同族情谊！”
　　“昊离！你明明说过只要更改雨季便可！你已经欺骗了我，不要一错再错，让海族为你的野心陪葬！”
　　“噬神剑在手，神明又奈我何！我最后问一遍，万俟宇，你让是不让？！”
　　“昊离！”
　　万俟宇没有昊离那么狠，做不出自相残杀的决定。他只能赌，昊离对海族，对他还有顾念之情。

　　起码，在下一秒噬神剑刺入他的心脏前，
　　他这么想过。

　　“赤焰海将士听命，不论是谁，挡我者死！”

　　一时间，在点满喜烛的神宫之中，赤焰和风雪刀剑相向，血雨腥风交缠。
　　而神君在僵持之时和山灵结下之前提到的誓约。
　　风雪海将士最终因为没有准备而败下阵来，被赤焰海族和噬神剑赶尽杀绝。
　　最后，就像之前提过的那样，神君牺牲自己点燃神明怒火，焚尽了这场残酷的战争，也焚尽了噬神剑。

　　只是，万俟宇在化为灰烬前的一刻，也没有来得及把神谕信物转交出去。

　　据文贤老人的回忆，所有人都以为虞烟萝死了，包括神君。
　　这也是促使神君点燃神明怒火的原因之一。
　　一直到战争结束后整整三年。也是神宫复建之后的第一天。
　　文贤老人抱着四岁不到的虞容初第一次在神宫散步，走到了当年曾如炼狱的喜堂之处，也就是众神泯灭，万俟宇战死的地方，后来被改成了花园。走着走着，虞容初突然指着一颗梅树大哭起来。哭的异常惨烈，怎么劝都劝不住，非要派人把树给挖了。等人挖了树，众人才见到树坑中静静躺着一根女子的玉簪。

　　文贤老人拿起玉簪，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他眼神一直不太好，但那天他从未那么清楚的看清过一座阁楼。
　　于是他指着阁楼的方向说，“这座阁楼，以前好像没见过的……”。
　　说完这句话，众人都用一种同情老年痴呆的表情看着他。
　　除了虞容初，只有虞容初停下哭声，端端正正地说，“文贤老人，那我们去看看吧。”
　　然后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老少俩慢慢登上了那座在其他人眼中不存在的阁楼。

　　玉簪通灵，一碰到阁楼的锁，就自己开了门。

　　迎面看见的是一地凌乱的青丝。
　　角落里传来轻得仿佛喃喃自语的声音。

　　“阿宇，你藏的好久啊。
　　烟萝的头发，都长得好长了呢……”

　　然后便是抽泣，一点一点，渐渐转为撕心裂肺的号哭。
　　三年的愤怒，委屈，思念，
　　终于在那一刻如洪水般倾泄而出。
　　那一晚，她在阁楼中看到了一切，可除了发狂一般的敲打阁门，什么都做不了。
　　新婚之礼变成了守护的城墙，却也是囚禁的牢笼。
　　她失去了父母，兄嫂和亲族，也失去了曾以为和自己赤诚相待的未婚夫。
　　夺她所爱的仇人赤焰海族已经灭族，噬神剑也已经化为飞灰，她不知道该去恨谁。
　　愧疚，愤恨，悲痛和空虚，一千个日夜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她只恨自己是神，即使痛到极点，滴水不进，也无法死去。

　　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她改姓为雨。
　　雨，似虞非虞，似宇非宇。
　　“大概是又抗拒又怀念吧……唉。”
　　文贤老人是这么解释给虞容初听的。

　　也从那天起。
　　世间都知晓神族又多了一位新神雨烟萝。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她就是新神君虞容初的姑姑，
　　更不知道这位浩劫之后三年才现身的神明，消失的那三年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只知道这位新神，从不见生人，也不参加世间一切热闹的集会。

　　新神因神秘感在民间热度高涨。
　　人间的女子之中，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这位神明拥有世上最长最美的青丝，只有每年初雪之夜才会放下发簪，走出阁楼，翩翩起舞，
　　所以人间每年初雪之夜会举办热闹的舞会，男女不用束发，皆可参加。
　　而人间的男子之中，又流传一个截然不同的传说。
　　传说世上这位新神雨烟萝实为“玉阎罗”，民间背诚弃义的男子，
　　会在夜黑风高的晚上收到只装着一缕青丝，署名“玉阎罗”的信。
　　但凡收到这种信的男子，七日之内若不悔改，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奇身故。
　　所以在民间，雨烟萝是个美丽，又让人敬畏的名字。

　　但雨烟萝对虞容初是极好的。
　　虞容初因为从小没有了父母，所以特别依赖这位姑姑。小的时候总是缠着姑姑问东问西的，雨烟萝也不烦他。
　　大概是两百年前的一个雪夜吧，虞容初跑到神隐阁去玩儿，缠着正在读书的雨烟萝问起当年簪子之事。
　　“姑姑，文贤老人说我之所以能感应到那簪子是因为身上有姑姑给我的祝福，可是姑姑，什么是祝福啊？”
　　“所谓祝福呢，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端牵着你，一端牵着我，通过线传递的呢，是祝福者的意念。”
　　“意念有什么用？”
　　“祝福中蕴含的意念一般都是像礼物一样的，比如说希望被祝福之人平安，健康，长寿。”
　　“除了这些呢？会不会留一些话呢？”
　　“也有的时候，会附着一些话吧，那只有接受祝福的人才能听到了。不过所有祝福倒是都会在特定位置会留下印记，施法才能看见。”
　　“那祝福真的有用吗？谁都可以祝福吗？”
　　“嗯，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祝福别人，不管是凡人，灵还是神，祝福都会起作用，不过祝福的效力要看祝福者自身的心诚和力量。
　　笼统的说吧，就是心越诚祝福越灵验，而自身力量越强祝福的力量也会越强。”
　　“那可以祝福不好的东西吗？”
　　“小初，那就不叫祝福了，那叫诅咒，只有民间才有的。神和灵是不被允许这样做的噢。就算是民间，施咒的人自己最终也会被自己的诅咒吞噬的。”
　　“那祝福能永远存在吗？文贤老人说，我身上有好多好多祝福，不只是神，还有山灵和海……还有人界的呢。”
　　“……”
　　“姑姑……这个不能说吗？”
　　雨烟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除了神君的血之祝福之外，其它所有的祝福，都是有时限的。一旦祝福的人离开了，那祝福也会慢慢消失的，
　　虽然祝福的力量不同，消失的快慢也不同，但是祝福是不会永存的。神君的血之祝福，也是在有神君血脉不断的前提下才不会消失。”
　　看到虞容初一脸惆怅的样子，雨烟萝鼓励他：“所以小初要在所有的祝福消失之前，努力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神君呀。”
　　“那当然了！”
　　“我们小初这么有自信呀？哈哈。”
　　“因为就算其他的祝福消失了，姑姑的祝福不会消失啊，因为姑姑会一直陪伴我嘛。”
　　一语成谶。虞容初一脸肯定的样子，让捧着书的雨烟萝直想发笑。
　　“不过姑姑，你是不是有预知危险的能力啊，不然怎么会传话让我救你？”
　　雨烟萝微愣，“小初，你说什么呢？”
　　“我虽然小，但记得那年路过花园的时候，桃花树下隐隐约约传来的，是‘救她’的声音，我以为神宫中有什么妖物，才吓得大哭。
　　姑姑，你不记得你对我祝福的时候说过这句话吗？”
　　雨烟萝想，自己显然没有说过，其他人也不知道自己会……
　　不，有一个人……
　　一个久违的名字在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略过。
　　雨烟萝一把揪起虞容初的右耳朵，施以法力，一片极淡，仿佛快要消失的雪花，渐渐显现出来。
　　风雪海的族徽，——是万俟宇临死前给予容初的祝福。

　　“啊！姑姑！你这是作甚啊！疼疼疼……”
　　松开虞容初，心中升起点点的暖流，慢慢冲淡了心中多年的郁结，酸涩的感觉一点点膨胀。
　　“哈哈哈”，雨烟萝最初是想笑的，最后却失了力气，忍不住趴在桌上抽泣起来。

　　虞容初手足无措，最后也忍着泪走出来，边哭边带上房门。
　　“神君怕妖怪有这么丢人吗，人家，人家还是个孩子啊呜呜呜呜……”

　　今天也是像那晚一样的雪夜呢。
　　虞容初坐在毛笔上，静静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