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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鲁太医出现的时候,我心中已了然。这也是扬昊的试探吧。
      他把了我的脉,神色凝重。
      我说:“没有关系,鲁太医,你可以如实的告诉王爷我没病。”
      但是他却不这么认为:“丹心姑娘,虽然现在症状还不明显,但是拖着的话会落下病根难以愈治的。老夫看了梁公子留下的处方,你要继续服用啊。”
      我一时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鲁太医刚走,柳易就来了,带来了扬昊的传唤。
      走到门口,不由驻足。
      柳易堪堪避在我身后。这样的人,对于那晚将剑架在我脖颈上还有着歉然吧。
      “柳易。”我没有回首,沉声道,“……去看看公主吧。”
      说罢,没有去看他的反应,便前往了书房。
      扬昊在书房里,显然已经等了我一会儿。
      突然想起从那晚起就没有看到宁公子了。但是对于宁公子的失踪,似乎都没有人提起,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扬昊从桌案后面看了我,说:“鲁太医已经来过了。”语气平和的令我疑惑。
      “鲁太医说,可能是因为不久前受过很严重的伤。”他顿一下,显然和我一样也忆起所谓的“伤”指的是哪一件,“虽然曾经调理,但是又因为长途跋涉赶来襄安,所以血气虚弱……处方是补血益气的,需要长期调养。以后本王会让人煎了给你送去。”又指了桌案上,“刚让人送来的,你先喝了吧。”
      我顺了眼,看到了桌案一角正冒着热气的浆色汤药,有一瞬的犹豫。
      “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答,回答的时候已然端起药碗,在嘴边抿了一口。
      他在一边看了,问道:“你不喜欢喝药?”
      “是。”
      “药很苦?”
      “有点。”
      “良药苦口。”
      “我知道。”
      “所以,你一定要多喝一点。”
      “……”
      现在我可以肯定,今天扬昊的情绪果然很好,好到有了玩笑的兴致,连他言语中也蕴含着的淡淡的笑意。
      一直盯了我慢慢的一口口艰难的将汤药全然灌入,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正在这个时候,楚江进了来。
      “王爷,水坝又塌了一角。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扬昊的笑意在一瞬间敛了起来。
      “你先多调动一些人手和费用,将塌陷的部分补上。”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在夏季大汛期来到以前一定要将工程完成。”
      楚江面无表情,和进来时一样,毫不拖延的肃然离去。
      扬昊的情绪可没有能回复到楚江进来之前的轻松。他回到桌案后,顺手铺开一堆纸,纸上横竖的草图。他久久盯住草图,眉头越锁越紧。
      “为什么一定要将坝筑高呢?”我脱口。
      脱口以后才再次发现说了很傻的话。
      但是扬昊没有漏听。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在想,就像碗里面水多了一样,只要倒一点出来就好了呀,如果要将碗沿加高反而不容易。不是吗?”
      扬昊从桌后抬起眼,灼灼的盯了我,看不出情绪。
      “奴婢愚昧。”我一欠身。
      他又低下眼,在图纸上扫了扫,起笔在纸上划了几笔,忽然跳了起来,眼中咋现的精光。
      “丹心,跟我来。”他卷起图纸,起步向外,“柳易呢,叫上他,我们现在就去坝上。”
      “柳易他……”我呐呐,想起扬瑶。
      “算了,你跟来就好了。”他似乎不想久等,直接叫人备马,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水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来的。
      我看了眼坝口的士兵。
      扬昊淡淡的说:“以前发生过有人潜入水坝的事情,我不得不加强警备。”
      我跟在后面,顺眼观望了浣江。
      在怎么近的距离看了浣江,很容易就被它浩然的气势震住。席卷了砂土的昏黄的江水,冲击着堤岸,在石济的峡口卷起几层浪涛,澎湃的呼声响彻。
      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几欲跌倒,却没有预期的疼痛——原来是扬昊的手。
      他的手拉住我的,但是神色间闪过一丝的淡淡不悦:“小心点。如果掉进江中,恐怕就没命了。”
      呐呐一声,算是应道。
      “之前趁了枯水期,我们已经加固了去年的堤坝,但是陈旧的岁修根本不能根除水患,所以需要新的措施。”扬昊的神情很凝重,指了远处,“那边是‘沙堰’,用来溢洪排沙,防止江水夹带的砂石沉积在河底抬高河床。”又指了另一处,“那里是‘玉瓶口’,可以引流入渠,灌溉农田,治理襄安夏涝秋旱的灾荒。”
      望了他卓然的目光,我知道,这样的工程如果真的完成了,对于襄安的百姓们,是一件造福万众的事迹;而对于后世,更是一座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大丰碑。
      扬昊却微微一叹:“但是这样的铸造工程遇到了最为棘手的问题——江水。峡口处水势浩大,冲散堤坝,没有办法迅速的施工,每每拖延了进程。”
      我默然。对于水利,我是一点也不懂的。
      扬昊从远处收回目光,转了眼看我:“但是听你‘碗与水’的说法,突然给了本王灵感。现在,我们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加一项措施——‘分四六、平潦旱’,我们要建一座分水堰。”然后就指了远处的一处弯曲的河道,“如果建在那里,利用弯道环流原理,不仅能起到分水的作用,还能辅助排沙和引流灌溉的作用。”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是看着他脸上渐渐的明亮了起来,完全褪去了平时的深沉而内敛,是一种全然的欣喜:“丹心,本王该给它起什么名字呢?‘龙嘴’,你觉得好不好?”又道,“等完工了,本王一定要记你大功一件。”
      我心里面也不禁被他感染了一样,微微笑着。
      这时候,远处走来一个人影,却是楚江。
      楚江看到跟在扬昊身后的我时,眼神闪了一下,又撇开。他或许认为女子是不该上坝台的吧,又或者是对我上坝台有着诧异。
      “今天早上水势突然大了,西面的堤坝被冲掉了一角。”楚江端正的立在扬昊面前,报告说,“有可能是春汛提前到了。现在人们都在那边抢修。但是由于水势还没有退,所以一时没法阻止。”
      扬昊闻言,一挑锦袍,抖起风姿,也没犹豫就向了西边堤坝。
      在西堤却呈现了危急的一幕。
      这是最峡处,因为河道狭窄,上游江水流经此处时水流湍急,卷起几层高,几乎冲出坝台。然而如今,滔滔不绝的江水正从一出决口涌出,把刚刚垒上去的装有卵石的竹笼全然冲散。
      扬昊一皱眉,挽了袍角便跳上了坝台,要亲自监工。
      事后想起来,如果那时候柳易也跟了来的话,凭了他的警觉与身手,也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了。
      但是当时跟在了扬昊身后的是我,一个只懂了几下拳脚的女婢,所以在一个飞浪打来时,只是反射似的的抓住了他的手,在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便一起被卷进了深深的急剧的江涛中……

      混沌。
      脑袋里是一种很混沌的胀痛。从肠胃到咽喉到口腔,都有一种苦的发涩的泥浆味,卡在深处,却无法咳出。而四肢像是散了架,只移动一分,却是牵动了全身的纠然的疼痛。
      但是,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还活着吧,因为如果死了的话,就是冰冷的,什么痛也不会觉得的了。
      强睁开眼,眼前的景物久久才清晰起来,却是一个山洞。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是因为山洞里还很明亮,所以应该是白天吧。
      想坐起,却无法动弹,然后就看到了身上挂着的一个人。
      第一反应是皱眉,从皮肤上透出的不悦与排斥。
      但是推了几次都无法推开。他显然还在昏迷,但是力气却大得惊人,无法掰开那缠绕的手指。
      终于还是放弃,趁了喘息的空间环视山洞。山洞很干净,并不潮湿,除了身下铺满的干草,脚边还有正燃烧着的篝火。
      “你醒了啊。”一个陌生的声音蓦然从洞口传来。
      然后是一个魁梧的身影,背了光,看不清楚脸。但是从温厚的声音中不难发现他没有恶意。
      “是你救了我们?”张开口,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嘶哑着,几乎不成声。
      “算是吧。”他呵呵笑了两声,走近了,这才看清他一张朴实刚正的脸以及杂乱的短须。“那样的情况下你们都还能活着,或许是因为有丹将军在天庇佑吧,丹心。”
      我的神经猛地绷紧,本能的警惕起来,直直的盯住他。
      他丢下手中的叶子,蹲在我眼前,爽声笑着:“怎么,认不出我了?不过也是,已经十多年了,从那次以后,我可是又长壮了很多,也变了很多呢。”说着挠了挠腭边的青色短须,“不过你和当年可是没什么变化啊,只除了女装,你以前都穿了男装跑出来的——不过幸好在你离开漠北时,我是见过你穿女装的,否则也是认不出来的……”
      难道外表上真的没变化吗?当初初出宫门时,奶娘也说过相同的话,但是当时随便听了过去,心境却是大大的不同了。
      “怎么,还没想起来吗?我是应磊啊!”
      没有印象。
      忍耐半刻,他指了自己的鼻尖叹道:“那个摔跤总是输的‘大石头’,还没有印象吗?”
      大石头!我的眼睛嗍的睁大。
      “终于想起来了。”他一抹脸,笑得更欢了。
      没有心情叙旧,昂起脖颈,恼声道:“别杵在那儿,快帮我把他的手松开!”
      虽然他嘴上嘟囔着“果然是你,就是连脾气也没有变啊”,但是手下也没停,一个个掰开扬昊的手指,好久才全部扯开。
      一得到自由,我坐了起来,有一阵眩晕,适应了会儿,才发现衣服还是半湿的。
      “你也看到他紧抓住你的状态了,况且我也不方便帮你烘干衣服。”大石头摊了摊手,然后站起身,捡起方才丢下的药草叶子,慢慢磨碎。
      我稍稍移动,靠近了篝火,望着火焰深处,思索着以后的事,头脑越发胀痛了。
      直到大石头再次走近。
      “你们一路顺流漂下来,身上有多处刮伤。”他说,“我磨了药,可以止血止痛。”
      于是挽高了衣袖,伸手给他。
      他却愣住。
      顺了他的眼,我看到了自己手臂上,在划开的口子边细密的分布着的大片旧疤痕。
      他并没有问我这些伤是哪里来的,只是稍稍收敛讶异,笑侃:“我只是担心你情人醒来后,会为我给你上药一事感到生气。”
      “什么情人?”我诧异。
      “自我将你们从江边捡回来时,他就一直紧紧的抱住你,否则你也不会只受这点小伤了,”他向我身后尚还昏迷的人睇了睇眼,“况且你连你母亲留给你的玉坠都送给了他,难道还不是你情人?”
      玉坠?
      我猛地转身爬回扬昊身边,果然从他颈上拉出一条坠饰,却是熟悉到我曾经一直佩戴了十多年的那一条。
      “他真的不是你的……”
      “不是。”我打断。
      大石头还在后面呐呐。
      我却想起了当年荷花池边的一幕。原本还以为淡忘了。
      原来他就是那时的孩子。
      原来玉坠真是那时掉的。
      原来被他拣了去。
      “可是他那么紧的抓住你……”
      “或许是因为怕水吧。”就像小时候一样,溺水的人总是本能的寻找浮木,我就是他的浮木。
      “但是他受伤比你重……”
      我嗤笑出声:“难道你会以为他保护了我吗?不可能,因为他的命可比我珍贵。你不问他是谁吗?”
      “……丹心,你比以前尖刻了。以前你总是认为人的生命都是一样的。”
      我突然一息,沉默下来。
      “对不起,我现在情绪有些混乱。”
      然后接过大石头手中的药草,有着碧绿的液汁,慢慢挪到了扬昊身边。
      他的后背上果然有很多刮伤的痕迹。
      给他抹了药,扯了他袍内的衬布撕成条包扎了。期间他似乎醒来了一次,又马上昏迷了过去。
      “女子不是应该撕了自己的衬布给年轻男子包扎,这样才是温柔体贴吧?”大石头在一边笑笑,或许也就是他的这一份爽朗,竟没有分别多年的罅隙。
      “原来你也知道我是女子啊,怎么能衣衫不整呢。”我也调侃,这才问起,“这是哪里?”
      “边境。”
      “……漠北?”
      “交界处吧,漠北与襄安的。”
      “……”
      “丹心,你来漠北是为了去看丹将军的墓的吗?”他突然凝视了我的眼,郑重的问道。
      墓?父亲的墓吗?
      一阵黯然。
      心底又升起一种渴望,盯住了大石头。
      “是的,我知道在哪里。”他弯眼爽声,“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在这里遇到你,是因为丹将军显灵了,他可能就是想让我带你去他墓边拜祭吧。”

      “我在采药的时候发现有大队的士兵正在沿江搜寻。他们是在找你们吧?”
      “不。”转眼看向篝火边依然昏睡的扬昊,“他们是在找他。”
      “通缉?”
      呵呵笑了两声,注视着大石头的眼。由于边境的敏感性,我对于扬昊的安全多少还是有责任的吧。直到看进他眼底的那一抹熟悉的正直中,终于说:“他就是‘安王’。”
      大石头闻言,不由向草铺上看了几眼:“和传闻中的英明神武、勤政爱民差了很多啊。”
      我微笑着。这样一个传闻我倒是没听说过,和当年宫里面小阎王的传闻也差了很多。但是昏迷中的他所呈现出的安静与平和,甚至带着点伤后的虚弱,也都是我没有见过的。反而显得容易亲近多了呢。
      敛了心神,一旦思路清晰了,决心便也定下了,对大石头说:“你有一百两吗?”
      “怎么?”
      “我欠了别人的契约金,离开前先要赎身啊。”
      苦笑:“……我现在只是一个穷牧民啊。”

      我们不能带上扬昊,也不能把他丢在山洞。
      于是和当年一样,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搁下,心上淡淡的复杂。直到在远处看着柳易安然找到他后,这才开始向北,开始一段我也未知的旅程,至于扬昊醒来后会怎么样,箫竹到了襄安后会怎么样,都放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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