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
从那次开始，布莱恩见到我都不再正眼瞧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我心里反倒很释然，既然放手，就别再让彼此有无谓的希望。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大男孩，在听到我那样决然的拒绝以后，如果马上就能云淡风轻对我笑脸相迎，那才是件不正常的事情呢。
而我和艾历克斯的关系，倒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我们每天一起去学校，有时也一起回家。我常常到他房里借书看，看完了还要缠着跟他大谈读后感，而在偶然发现他竟然会做一手不错的意大利菜之后，我也不时威逼利诱他下厨洗手做羹汤。不过，我发现他在学校还是摆出那副慵懒颓废劲，对人爱理不理的，问他为什么，他就扔给我一个字：“懒。”
如果说，在跟他的相处之中，我一点都没有春心荡漾，那我肯定是在撒谎。虽然心理年龄比他大十岁，但天天跟这样一个漂亮聪明的男孩朝夕相处，即使是我那颗历经情爱沧桑的老心，也会时不时的悸动一下下。但是，爱有多销魂，就有多伤人。有多少喜悦的期盼，就有多少流泪的等待；有多少甜蜜的白日梦，就有多少求而不得的夜不能寐；有多少山盟海誓，就有多少无奈追悔。所以，至少目前而言，我宁愿把他当成一个难得的好朋友，这样，我们给彼此带来的，就只是笑声和温暖。
如果说，我的美国高中生活有什么缺憾的话，那就是乔纳森的魔鬼训练了。缺席第一次啦啦队训练以后，我又找了各种借口，向杰西请了一个月的假。在这一个月里，每天放学后，乔纳森就对我进行长达4小时的教学和训练活动。虽然薇拉的身体条件、平衡感和柔韧性很好，可光是熟悉那些动作就让我这个门外汉费了好大劲。结果关老师还不满意，非要我把动作表达得流畅而富有美感，他的劲头十足，精益求精力求完美。总之，这一个月我被他折腾得很惨，全身上下酸痛不说，光是每次看他蹦来跳去又后空翻又劈叉的，我的肚子就要笑疼了。
当然，我对其他所有人的解释是，我突然对中国文化产生了兴趣，所以在跟乔纳森学中文。十月里一个凉爽的傍晚，我和艾历克斯一人拉一把躺椅，往门廊上一坐，吹吹夜风聊聊天，不知怎的，就说到了乔纳森。
艾历克斯先问我：“最近你去找乔纳森找得很勤嘛，而且每次两个人一待在一起就是几个钟头啊。”
我嘿嘿一笑：“是啊，怎么了，你吃醋了？”
他盯着我看，确定我又在没心没肺的开玩笑，便也笑道：“别臭美了，我会吃你的醋？” 他把两手枕在脑后，悠然自得的又加了一句：“再说，我就算吃醋也吃不到他身上啊。”
看着我疑惑的表情，他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得意的说道：“笨蛋，他是gay啊。”
我本来刚喝了一口果汁，冷不丁呛住，咳了好几下，才抬头望着他：“你是说，乔纳森是gay？Oh my God,你确定？”
他过来拍了拍我的脊背：“拜托你小心点，呛死了我可不负责。你没看乔纳森平时从发型到服饰到鞋子，不但都一尘不染无懈可击，虽然低调，但哪一款不是最新的时尚啊？他每次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能站好几分钟，有一次我还看到他对着车窗玻璃整理头发呢。对了，那次他还一边哼Sunset Blouvard的旋律哼得高兴呢。”
“照你这么说，爱打扮懂时尚并且喜欢音乐剧的男人都是gay咯？”我有些不以为然。
“当然不是，其实，刚才那些只是辅助证据，我确定他是gay，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
我大惊失色，“不会吧，乔纳森对你……他对你没做什么吧？你，你跟他……”
他故意停下来做思考状，似乎决定抓住机会好好欣赏此时我的表情，直到我眼中的惊讶转成满溢的怀疑之后，他才敲敲我的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我跟他当然不可能。其实他也没怎么样，不过就是碰面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告诉你吧，我以前在伦敦的时候，也一直懒得交朋友的，仅有的几个朋友碰巧都是gay，所以我的gay达（作者：俚语，从“雷达”一词演化而来，指判断某人是否是gay的能力）一直很强的。不过，乔纳森肯定明白我是直人，所以，估计他也只是暗暗仰慕一下我而已。”
自恋狂！我白了艾历克斯一眼，仔细斟酌了一下，发现其实他说的倒也不无道理。按说乔纳森也是风度翩翩的帅哥一名，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少，训练的时候也不乏身体接触，但只觉得舒服自在，从没有男女之间的怦然心动之感。而据我所知，他对朝他暗送秋波的女生从不回应，而且，对啦啦队的动作那么有天赋和兴趣，估计，直人里面很难找出几个来吧？
想到这儿，乔纳森做那些动作的画面又开始在我脑海里重播，我恶作剧的想象着他穿上超短裙队服手拿蓬蓬球喊加油口号的样子，不亦乐乎，半天才听到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杜瓦尔小姐，你到底要这样傻笑到什么时候？”
我不理他，心里激动不已，以前看Will & Grace，一直希望自己有个是gay的异性好友，没想到这个愿望倒在这里实现了。我扔下一脸茫然的某人，一路哼着歌，怀揣着这一重大发现，欢快的上楼睡觉。
第二天，我见到乔纳森时一副神秘兮兮的嘴脸，开门见山的问道：“亲爱的，你是gay吗？”
此人眼皮也不抬一下，淡淡回答：“是，你才发现啊，够迟钝的。或者，是你家艾历克斯告诉你的？”
我不服气的说道：“喂，什么叫我家艾历克斯，我们只是同居密友好不好？我的gay达还没有正式安装使用呢，当然迟钝了。你呀，也不主动告诉我一声，哼，幸好我没对你产生什么非分之想，否则我一颗纯纯的少女水晶玲珑心岂不是要碎得满地都是？”
乔纳森无可奈何的看着我：“小姐，你是不是扮演花季少女上瘾了，请你偶尔也记得你骨子里是成熟知性女，能不能不要老这么恶心我？还有，虽然这是加利福尼亚，但同性恋毕竟还是非主流，我又不是好莱坞明星，难不成需要我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出柜？怎么，我是gay有什么问题吗？”
我连连摆手，嬉皮笑脸的凑过去说道：“没问题没问题，实际上，这样我太开心了，一来我不用担心咱们日久生情，破坏你这个巫师和我这个孤魂之间的专业关系；二来，嘿嘿，我可以约你去逛街啊做头发啊什么的，以后交流感情深化友谊的机会不就大大增多了嘛。”
这回，某人那优雅淡定的姿态彻底崩溃，他终于叹口气，一副“I服了U”的神情，没好气的说道：“行了，我有正事要办，不跟你瞎扯了，你的动作也都练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要正式回归啦啦队了，可一定不能松懈啊。就这样吧，明天见。”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我还不忘促狭的大叫两声：“亲爱的，你走路的姿势好有型呢，对了，我也喜欢Sunset Boulevard，有空咱们好好交流一下。”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和乔纳森如此坦诚愉快的谈论他的性取向，还不是这一天我最大的收获。
吃完午餐以后，我总是喜欢到学校图书馆后面的一片小树林散散步，这片树林颇为幽静，下午和傍晚常常有情侣出没，不过，这个时候可能因为天气还比较热吧，在这里活动的人还很少。
我戴着遮阳帽，听着iPod里昨天下载的邓丽君的老歌，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在林中穿行。熟悉的旋律轻叩着我的心弦，是的，我是个很乐观又有小强精神的人，每天大多数时候，我都可以积极融入薇拉的生活并且乐在其中，可是，总还是会有那么一些时刻几个瞬间，让我跳出这具躯壳，怀念起曾经过往中的悲欢往事。长恨此身非我有，说的倒是很贴切，可惜，即使此身非彼身，我终究还是贪恋红尘里缤纷诱惑，做不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正胡思乱想呢，冷不防和对面来的一人撞了满怀，那人手里抱着的几本书都落在了地上。我连忙一边说着几声对不起，一边蹲下帮他捡书。
一本地理，一本几何，一本经济学原理，一本……我瞪大眼睛，没看错：一本中文版的《世说新语》！
我站起身来，满怀期待的望向书的主人。
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吧？两人相撞、捡书、对视，多么经典的校园言情桥段啊。我就算没有深受毒害，也称得上耳熟能详吧，所以此时，心中不自觉的期待，对面站着的，是一位玉树临风温润如玉的美少年。
他，一点也没有当时乔纳森或艾历克斯给我带来的惊艳之感：高高的个子，看上去却又瘦又单薄，略显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其实他的五官并不难看，甚至可以算是清秀，但在眼镜的压迫下却显得毫无神采。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应该是一头剪得很短的淡金色头发，和金发下那微微隆起、饱满宽阔的额头吧。
我及时打住了自己以貌取人的遐想，伸手把书递给他，抱歉的说道：“真不好意思。”
他似乎也才反应过来，用手托了托眼镜架，也不抬头看我，只是有点局促的喃喃说道：“没关系，没关系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心想，不管怎样，他读《世说新语》哟，我大爱的一本书呢，偏偏又如此巧合的让我在这里撞上，在美国高中里遇到这么有品味的书生男的几率比买彩票高不了多少，看来老天虽然大大捉弄了我一番，总算现在决定补偿我了。不行，绝对不能错过了认识的机会。
于是，我尽力展露出传说中的“嫣然一笑”，对看上去仍很不安的他说道：“薇拉•杜瓦尔，11年级的。很高兴认识你。”
他窘迫的似乎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支吾了半天才张了口：“尼尔•戴维斯。那个……其实，我认识你，我也是11年级的，我也上艺术史的课，只不过，你……肯定不认得我。”
我无语，难道这就是所谓高中校园里的“泾渭分明”？看来，以前的薇拉肯定从来没注意过戴维斯同学的存在，就说我吧，一个多月了，不也还不认识和我同上一堂课的同学吗？记得以前看过一部美国青春剧，讲的就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女孩子每每被同学和老师视而不见，长久的被忽视最后竟使她真的变成了隐形人。难道我也染上了这里很多小孩那种只看光鲜外表的毛病？引以为戒啊，我暗暗警告自己。
“真的很对不起，不过，现在认识也不晚啊，你说是吗？” 我热情的说，希望从前对戴维斯同学的无视不会让他对我有太大成见。
他有点呆呆的望着我，沉吟半天，才回过神来，竟也羞涩的笑了：“我猜是吧。” 说完他拨了拨额头上的几缕金发，深蓝色的眸子第一次望进了我的眼睛，“很高兴认识你，薇拉。”
我大喜，决定一不做二不休，马上开始发展我和他刚刚建立的友谊。我找了张长椅坐下，示意他坐在我身旁，开始和他聊天。
可能是薇拉这张花季少女青春可人的面庞让人很难抗拒吧，在我天南海北七扯八扯的套瓷之后，终于了解到了尼尔•戴维斯的基本情况：和我同岁，有一个在伯克利读书的姐姐，父母都是UC SD的汉学教授，7岁就开始学中文，热爱东方文化，目前最大的愿望是高中毕业的暑假去东亚特别是中国旅行。
估计是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本《世说新语》上，引起了他的注意吧，他轻轻笑道：“这是中国古代很可爱的一本小书，里面写了很多那时候中国古人的轶闻逸事。中国古代的文字很博大精深，短短百十个字，竟然就能传神的描摹出人的形象和性格。”
真不简单，我心想，他这个年龄的美国小孩，竟然可以读懂这本书，并且精准的道出其妙处，唉，估计现在国内很多同年的孩子未必有他的水准。
他看着我出神的样子，不好意思的说：“是不是说这个让你觉得无聊啊，对不起，我每次一提到这种话题就说个没完的，常常没注意到别人爱不爱听。呵呵，大家都觉得我怪怪的，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我一听，赶紧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其实我一直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现在我课余还在跟乔纳森•关学中文呢。你说的这本书，我也听说过的。等我中文学好了，希望我也能读懂这本书。”
他先是像听到天方夜谭一样，不可置信的望着我，足足花了两分钟神情才恢复正常，然后若有所思的说：“我真的没想到…… 那个，如果你有学中文方面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毕竟乔纳森是华人，比较而言我也许更了解美国人学中文的心得和方法。”
嘿嘿，就怕你不这么说，虽然我倒是不需要跟你学中文了，但是偶尔找个人谈谈祖国传统文化还是很不错的。
于是，我先行了一个抱拳的古礼，接着示意他跟我来了个high five的击掌，笑道：“DEAL!”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