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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是非(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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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陵夜像往常一样早起,坐到梳妆镜前开始梳头。她现在已经会自己梳头,就算梳子掉在地上她也不会丧心病狂的赶尽杀绝。观无觉得自己能纠正她这个毛病,自己真是忒厉害了。
入秋了,天色亮的就晚,千陵夜起床的时候天还未亮,她多披了一件衣裳,溜出了藏夜阁的大门。大概是天还未亮,她总觉得自己大摇大摆会打扰到别人休息,便悄悄的到了院子里,正打算坐下,却发现不远处观无的房间里依稀有烛光透出,千陵夜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好奇朝着观无的房间靠过去。
烛光越发明亮,千陵夜溜到窗户底下,侧耳细细听着。早晨十分安静,她听了半天却都没听见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只有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可是光凭声音她也不知道观无在做什么啊!于是她做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决定。
她将窗纸轻轻捅破,明亮的光线找到一个发泄口便从小□□出来,千陵夜好奇地凑过去,眼睛对着小口,因有光线,所以她看的格外清楚。
观无正坐在桌子前,上面放着一件红色丝绸袄子,上面花纹格外美丽,一朵朵盛开的花朵栩栩如生,观无手中执着针线,正一针一线缝着,袄子旁边便放着针线包,旁边还有一些棉花。
美人灯下缝衣,这绝对是一个极能打动人的场景。美人的脸庞在烛光照映下透出霞色格外动人,纤长的手指执的银针,丝线在丝绸上穿过,亮丽的丝绸反射烛光……
千陵夜看愣了,口水差点没流下来。
这件袄子会是给谁缝的呢?千陵夜忍不住就想到了。看起来尺码也不大,不像是给大人穿的,身形……倒是与她有些相似,像是给九岁左右的孩子做的。再看这花纹和款式还有颜色,也大概不是给男孩做的……
千陵夜想到这里有些激动,这袄子,莫非是给她做的?!
她压抑住自己狂喜的心情,悄悄地离开了,她都开始想到时候观无将袄子递给她时她应该说什么了。
等到观无将袄子递给她,她就装作很欣喜然后冲上去给观无一个拥抱吧!
不行不行……自己怎么能表现得这么幼稚,这么肤浅?
嗯……要不然很淡然地回答一句:“袄子很好看,谢谢。”
也不行!这样感觉像是陌生人之间的答话,观无看见这样绝对不会高兴的!而且这样显得自己不够喜欢这件衣服。
要不然,就欣喜的抱在怀里,然后用感动的眼神多看观无几眼?
这个好像不错!既不显得幼稚,又表现出了足够的喜欢,还用不疏离的方式表达自己对她的感谢。她真是个天才!千陵夜喜滋滋地想着,回藏夜阁抽了一本诗词便走到院子里便开始读起来。
经过方才的一番,天已经亮的差不多了,此时读书正好,光线足够,又不用顶着太阳读,自己心情还不错,肯定能学进去不少,恰好今日观无便要开始教自己,也正好预习一下。
“自古言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千陵夜摇头晃脑地念着,最后一个字刚落,掌声便在身后响起,千陵夜转身一看,正是观无笑盈盈地朝她走来。
“你倒是会选诗。”观无走到她身旁,看了看她手中拿着的书,“这么好学,委实少见啊,难不成是昨日遇见司空墨让你如此兴奋?”观无笑道,眼中罕见地带了些玩味。
千陵夜脸一红——并不是被猜中了,而是看着观无美丽的脸不自觉就脸红了,毕竟观无表情太诱人了。但是她脸这一红,观无就以为自己猜中了,惊讶道:“不会真叫我给说中了吧?果然是美人难过英雄关啊,我看你就要拜倒在人家的锦袍下了。”
千陵夜这才反应过来是观无误会了,连连摆手:“你如今怎变得如此这般会调笑人了?你也不看我才多大就同我说这些事情。”
观无听完笑意更甚:“我还记得前几日你还在说你如何如何大了,让我多与你讲些其他事情,现下你到是明白自己小了?”
千陵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再慢吞吞道:“你不是说今日教我诗词,赶快教。”
观无知道她说不出话了,一笑带过,开始教她诗词。
千陵夜脑子十分好用,记忆力惊人,一首诗或是一首词她看两遍左右便可以熟背了,观无对此十分惊叹,又可惜道:“你有这样一个好脑子却没有生成男儿身,真真可惜也,你若是男儿身,恐怕景国又要出现一个文状元,你若从小便学,现在成就绝不会小于司空墨。”
时间转眼便到中午,背了一上午的诗,千陵夜脑袋都有些发晕了,观无将书轻搁在石桌上,道:“你一个上午便将这一日要背的都背完了,我还在想今日陛下要接见异国使者,你功课多怕是去不了……”正碰上千陵夜眯起眼睛,观无知道她在威胁她,便又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你却一个上午将所有功课都做完了,看你那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我确实是无理由再阻拦你不去了。你还有三个时辰歇息,三个时辰后回来,我带你去赴宴。”千陵夜这才收了一脸危险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观无有些哭笑不得。
欢快地跑出了藏夜阁,千陵夜一边蹦着跳着一边忆着观无让她背的那些。她发现自己记得快忘得也快。“一定要时时回顾,这样才能将知识烙印在脑子里。”她忆着观无对她说的话,有些奇怪,她背了五大篇诗词,摸了摸自己脑袋,好像也不大,烙的上去吗?会不会很疼啊?
“公主殿下,一日不见,今日看上去竟比昨日活泼了几分。”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传进她的耳中,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抬头一看,可不就是司空墨吗?昨日观无才说过这个人她不能太接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来不能怕他,一定要靠近他,说不定越靠近就能越远离?
千陵夜的强大逻辑大概也只有她自己可以理解了。
“观无说你在文学方面造诣颇高,让我多向你学习,却是不知你肯不肯教我。”她露出八颗皓齿,笑道。
司空墨被她毫无礼仪可言的一笑笑愣了,以往若有女孩子在他面前无不是各个腼腆害羞,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脖子,笑容也是抿嘴羞涩的一笑。眼前这位很不一样,看见他第一反应是端架子,第二反应是问他是谁,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回应。
千陵夜看他有些愣,还以为他不愿意,心里暗道原来这样自己主动接近,就可以让他拒绝,这样两个人就不会走得太近,嗯,自己真是太聪明了,这样的方法都想得到!想完便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也……”
“能与公主一同学习是在下的荣幸,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千陵夜话还没说完,司空墨便打断她的话回答了。
这下轮到千陵夜愣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这和想象的也不一样啊!
这和她脑海中的逻辑也不一样啊!
“等……等等我一定是出现幻听了……”她怔怔看着司空墨,大眼睛眨了眨,司空墨差点笑出来,忍着笑道:“公主没有幻听,若公主不嫌弃便在公主住处随意为在下寻一个房间,在下今日就搬过去。”
千陵夜听完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司空墨好心伸手扶了她一把。
没疏远,反而更近了!千陵夜想着,她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总不好现在再说:“哦刚刚是逗你玩的,你别在意。”这多丢脸,当下只能感慨一声,天意啊天意。
“嗯……男女有别,你住到我这里来终归是不太好,而且我这小地方简陋,怕是也不能将你照顾好,到时你父亲母亲怪罪下来我也担待不起。你若是答应,你来我这里,我们学完你再回去便是,或是我到你那里去,你看这样如何?”千陵夜努力找借口,看司空墨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公主说得有理。公主贵为千金之躯,怕是不习惯走动,在下的住处与公主的一个在皇宫西南角一个在皇宫东北角,差的着实有些远了,还是在下到公主那里去吧。”
千陵夜听着司空墨说着,心中的警惕性也渐渐大起来,昨日不过第一次见面,他却已经知道自己的住处在皇宫的西南角,若不是有心打听,他又怎会知道这些事,然后她又想到,从昨日到今日,司空墨皆是以“在下”来称呼自己,却不用“臣”,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如此甚好。”千陵夜脑中还带了疑问,草草敷衍一句便想转身离开,去问观无这是怎么一回事,却不想司空墨突然伸手拽住了她,她有些愠怒的转过身,想要质问,司空墨却先开口道:“不知公主可知今夜接待异国使者的宴席?”
千陵夜怒火卡了卡,道:“知道啊。”
司空墨嘴角带了点笑意又道:“不知公主今夜可会去赴宴?”
千陵夜怒火降了大半,道:“自然会去。”
司空墨笑道:“那在下今夜便期待着公主的到来了。”
千陵夜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司空墨同她说这些话什么意思,司空墨便已经先行离开,她瞪了司空墨的背影一眼,转身回了藏夜阁。
回到藏夜阁她风风火火跑去找观无,同她说了她的疑问,却不想观无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又不甘心地想了一会儿,无果,这才冷哼一声,放弃了。
夜幕缓缓降临,用来招待宾客的庆祥殿已是华灯初上,灯火辉煌。
今日观无依然是一袭白裙,千陵夜却没有穿太过喜庆的颜色。
因为儿时的遭遇,千陵夜并不喜欢太鲜艳的颜色,也不喜欢太华丽的衣服或上等的能在烛光下映的发光的布料。但她自从看过观无那一舞后,便爱上了观无穿那衣服的样子,看上去似乎有些改变,但在平日里依然不喜那些颜色。今日看到观无缝的那袄子,她突然发现,似乎自己不喜欢的一切一但和观无沾上了边,变会来个彻底的反转。
于是她今夜穿了一袭玄色的裙子,在来的所有人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衣服显然不是宫中负责做衣服的部门做的。嗯,这是观无为她准备的,款式也是观无给她定的,只是这颜色却是她自己选的,材料也是她选的。
宫中女子除了她谁都不会选择的黑色,宫中女子除了她谁都不会选择的最普通的布匹,两个独特都被她占了。
黑色的长裙上用一种闪光的丝线绣成一只只蝴蝶,烛光照映下蝴蝶一闪一闪,仿佛翩翩飞舞。
黑色不适合小孩子。观无早就这么说过,却拗不过千陵夜的强烈要求,便昧着良心给她做了这么一条,今日倒是被她拿出来显摆了。
景帝看着她的衣服皱了皱眉,今日这样的日子她怎么穿如此沉闷的衣服来,真是不懂礼节,万一使者生气了怎么办?还有,一个小孩子穿什么黑色,与周围也显得格格不入。
观无远远就看到景帝脸上的不愉快,亦皱了皱眉。距开宴还有些时间,观无拽着千陵夜走了,千陵夜“哎”了一声,却也没反抗,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
她怎会不知道自己穿成这样不合适,就是因为不合适,能让她的父皇生气,她才故意这么穿的。她也完全不怕自己会下不来台,因为观无一定会把自己拽走。她还想着,观无一定想不到她被自己算计了,心里还暗自得意。
观无看着千陵夜嘴角的那一抹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还想瞒过她?也就是自己这么好耐心不拆穿她了,若是换做旁人,怎会给她这个台阶下,怎会顺着她的意思走?
没多久,观无便带着换了一身红衣的千陵夜回来了,千陵夜此时心中很不开心,观无明知道自己不喜欢这颜色,却非要自己穿上,随即她就想到,自己怎么可能算计到观无嘛,这大概就是观无在报仇了。她有些委屈的想:观无如今怎么这么小气了?
千陵夜与观无一落座,景帝便宣布不用那么拘束,使者大约一会儿便到。一时间鼓乐声、众人的说笑声响成一片。过了没多久,便听殿门外一声:“狄国使者到——”
景帝大手一挥,下面顿时安静了许多,谈论声静止,唯有奏乐声音缓缓回响在大殿中。
千陵夜在心里默数了五下,果然见到一队人气势赳赳走进了大殿,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大概便是使者的首领了,只是他身后还跟了一个约莫九岁的小姑娘!千陵夜有点愣,这个小姑娘……是使者?
再往后看,她更震惊了,与小姑娘同排,司空墨居然不急不缓地走着,脸上带着笑意,似是察觉到了千陵夜震惊的目光,他回以一笑。
这一队人有十几人,有男有女,身上所穿皆为皇都中百姓们最常穿的那一种,穿在身上气质却十分不同,可以看出他们原来本不是穿这个的。千陵夜听说过,狄国人穿的大多是兽皮制成的衣服,保暖且能显出他们的威武。据说那里女子也擅长骑马射箭,她看着眼前的几个女子一个个英气十足,便知道这大约是真的了。
走到大殿中央,为首的中年男子一抱拳,说出的话中气十足:“狄国使者沙雁戎携本国公主狄临天向中原皇帝致敬。”
他身后的小姑娘上前一步,毫不羞涩的大方一笑,也是一抱拳,用并不熟练的景朝语言说道:“为了向陛下致以崇高的敬意,父亲特派我来,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千陵夜心下一惊,竟是个公主,看她健康的肤色,同她身上的嫩白比起来,自己的白倒是显得有些病态,千陵夜暗自懊恼,不是同一个国家和地区出来的人差别可真是大啊!
“你父亲有心了。咦?墨儿?你为何也在这使者队伍中?”景帝十分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队伍当中的司空墨。
司空墨微微一笑,几步上前也是一抱拳:“在下同狄国公主是好友,此番来陛下面前示好也是在下劝说的,所以在下觉得这使者,在下当的还可以。”
这话要是别的孩子说,只会招来嘲笑,可从司空墨嘴里说出,却无半声嘲笑声响起。眼尖地千陵夜发现,那个公主在司空墨说话时偷偷看了他一眼,眼中竟然是无限柔情,千陵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许多她想不通的事情都想通了。
怪不得他称自己道“在下”。
怪不得他会问自己今夜是否参加宴席。
千陵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今夜有什么好玩的,弄成现在这番,她都有些困了。
她有这反映观无自然没有忽略,笑着在她耳边道:“不是你自己要来的?来了却又反悔了,这可不比普通的宴席,我若是想带你早些退下,都是要费些力的,再忍一忍,说不定一会儿便会有好玩的事情。”
热气传入她的耳朵,同时淡淡的香气也飘到她的鼻尖,她有些陶醉,点了点头,观无看她的反应轻笑一声,随即又坐得端正。
在使者队伍落座后,景帝又大手一挥。千陵夜知道。
宴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