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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   嘉佑元年。立夏过后,连绵不绝的暴雨席卷中原的中南部区域。雨水导致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饥贫交迫,瘟疫也随之弥漫开来。
      但在皇城汴梁依然呈现出一片繁盛、祥和之景,尚无人察觉到其后潜藏的巨大危机。话说汴梁城的东南角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小巧宅院。附近有点门路的百姓都晓得这座宅院正是太医院提点苏其正的府邸。这苏家可谓世代行医,医术高超,又兼有一副菩萨心肠,极受附近百姓的尊重。
      苏家府邸的一处偏院内有一棵外形奇特的香樟树。本应枝繁叶茂的树冠一侧呈现蓊郁的碧绿,而另一侧却是稀疏的枯黄。原来这棵香樟树栽种于三国,年代久远。后在唐朝天宝年间一次中元节之夜,天降惊雷,恰巧劈在这棵香樟树上,无端燃起异火来。但有趣的是,暴雨随后倾盆而至,火焰转瞬间便被浇灭,但被毁坏的那处枝干长势便不再好了。此后历经多年,香樟树就成了今日这般景况。
      就在那一侧蓊郁碧绿的枝叶下掩映着一座形状简陋的小木屋,体积极小,大概只能容下两个十岁以下的孩童。撩起门前悬挂的一排珠帘,探向里面,便能瞧见一个额前留着齐眉刘海,用天蓝色丝缎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卧在木板上酣睡。她身上穿了一件白底碧蓝撒花高腰襦裙,左手心里还虚笼地握着一把纳凉团扇,上面描绘着猫咪戏蝶图。这个小姑娘就是那太医提点苏其正的掌上明珠,名唤游鸾,年方八岁。因会开口说话时声音就甜美清脆异于常人,于是苏其正便给爱女起了个乳名,叫做黄鹂儿。苏家子嗣向来单薄,迨到苏其正这一代时就只剩他一人。他又因极疼爱自己的妻子,不忍续弦,所以虽年过半百,膝下也只有游鸾这一个孩子,当真是爱若珍宝,娇生惯养,命根子一般疼爱着。
      这日,游鸾中午吃罢饭,死活也不肯睡午觉,偏要拉着从小就在身旁服侍自己的白露姐姐玩捉迷藏。一阵死缠烂磨,白露拗不过她,只得应允。结果便是这样,白露从烈日炎炎的大中午找到晚上连她的影子都未曾瞧见,急得团团转。人家却好,大喇喇地躺在小木屋里一睡几个时辰,天黑透了都没醒来。
      游鸾是被一声声细碎、压抑的抽泣声吵醒的。周遭乌七八黑的,听见这诡异的哭声她一点儿也没有害怕过,只是既恼又烦,她最讨厌的是被别人扰了好梦。
      她爬出木屋,撩起珠帘,把梯子送了下去。还未醒透,一直迷迷糊糊,“簌簌”就下来了大半个高度。眼看着就要着地,结果脚下一空,她便顺势掉了下去。
      原本扰人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她感觉自己掉在了一个软绵绵、热乎乎的地方,一睁眼,便瞧见一双瞪大的晶亮眼睛正望向自己。二人四目相对,互相眨巴了两下,她瞬间先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紧紧捂住了身下压着的人的嘴巴。
      “嘘。”她厉声说道,“别叫,别说话。”
      也不知是否真被自己的厉声恐吓到,身下的人并不挣扎,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游鸾只是能够感觉到一丝又一丝的热气喷在自己的掌心。她凝视着身下之人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块灼烧的煤炭。她从未见过这般漆黑明亮的眼睛,被这样牢牢盯住心里开始发慌虚弱起来,她伸出另一只手想要覆盖住这双眼睛,手指上碰触到的竟是一片冰凉的湿濡。游鸾忽然想起刚才的抽泣声,莫不就是身下的这个人了?
      “我现在就松开手,但你可不能大声叫唤呀?”游鸾试探地说道,见对方没有动静,就缓缓地松开手,立起身坐到了对方旁边的草丛里。
      夏日夜晚的蓬草里总是群萤交飞,十分有趣。张亮为了讨她的欢心,会用苏杭的丝绸手绢包裹着十几只萤火虫做成小布袋供她在夜晚玩帅时做灯用。树上的木屋也是他偷偷为游鸾搭建的。这张亮本是朝中权臣张贺的嫡孙,年长游鸾两岁,自幼与她相伴打闹玩耍,是她青梅竹马的好伙伴。
      游鸾瞧见一只萤火虫飞到了对方的额前。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我不知道,醒过来时就被带到这里。”
      “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回去找家里人吧,想来他们也该等急了。”游鸾从草丛里站起来,扫了扫自己的裙裾。肚子饿的厉害,的确该回去了。
      “不,我不能回去。”一只热烘烘的小手突然攥住游鸾的手腕,尔后她听见,“我是偷偷跑出来的,现在无处可去,你能带我走吗?”
      游鸾听他这么一说,一时间有些为难。周围安静极了,从树梢深处传来阵阵蝉鸣,令她想起自己养的那只红嘴鹦鹉,于是玩心大起,遂对他说:“我倒是知道一处好地方,不知道你敢不敢同我前去?”
      对方紧跟着答道:“我敢。”
      游鸾一笑,上前紧紧握住那只小手,走出草丛,沿着一条石子小径,穿过一月洞门,向右拐,又穿过一扇形门洞,便潜入到一处被废弃的小院内。
      两人蹑手蹑脚走过穿廊,游鸾也没听到任何鸟叫,想来它也该休憩了就不再睬它,于是拉着对方的小手一直来到门前,推开木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游鸾在其后悄声关上门。
      屋室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
      “你就站在这儿,等我把灯拿来。”话毕她摸着门边的墙壁往前走,碰到一方形桌几,上边有一只青铜烛台。她把在桌角处藏的火折子拿出来,用嘴一吹便燃着火来,她顺势把烛台点亮。
      一簇火光瞬间照亮了游鸾的脸。此时不到五岁的赵悯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的侧颜,忽然觉得非常亲,是毫无缘由的那种亲昵与亲切。虽然他们才是第一次遇见。后来想起,那不过是彼此因果缘分幻化出的一场错误的幻觉。
      游鸾托着烛台走进他,“呦,你脸上这是些什么?”
      赵悯顿时蹙起眉头,快速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所有的人见到我都是一副害怕的表情,父亲是,连祖母也是,他们都躲得远远的,把我打发到这里,就等着我死呢。”他恶狠狠地说道。
      游鸾心中一惊,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小男孩居然会有这样的念头。他才多大,就能联想到这样。
      “原来是这样呀。”游鸾用那只空出的手去扯男孩的手,“我爹爹是位大夫,想来你家人把你送到我家里来,大概是为了治病。我爹爹医术高超,一定会把你治好的。你可别这样想他们了。”
      男孩放下自己的手,果然面颊、手面、脖颈等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都长满了大大小小密集的红色斑疹,乍一看的确会被吓到。但游鸾自小便随爹爹到京郊的各处地方给穷苦的百姓无偿治病,见多了各种各样的病患,才有了这样镇定的免疫力。男孩周身唯有那双眼睛始终亮晶晶的闪烁着,就像蟾光下湖水荡漾出的波痕。这样一双眼睛长在一个男娃身上,真是可惜了。游鸾自忖道。
      “你为何不怕我?”
      “我?”游鸾指着自己的鼻尖,“哈哈,家里人都称我是混世魔王,连妖鬼都不敢近。你这个毛孩子,我怎么会怕呢?”
      男孩的肚皮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游鸾一副了然地神情,对他说:“来来,到桌柜底下呆着,我可是有好吃的藏着身后的药斗子里。”
      原来这是一件被荒废的药室,正对门的墙壁上一排齐整的百子药斗,药斗前曾是一张长方形柜台,其上则摆放着几把黄铜药称和一只一米长的长算盘。
      赵悯走到柜台后,发现这是一个三面封闭的狭窄空间,只留的一个出口,里面铺着一块毛毯。他坐在里面,借着烛火,看见游鸾伸手敏捷地拉开药斗,像踩楼梯般一层层爬上去,爬到最高处的一个药斗前,拉开,从里面翻出一个包裹便丢了下来。
      游鸾下来后,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些新鲜的点心。
      “快,尝尝,这是我最爱的荷花酥。我可是在马行街夜市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
      赵悯也却是饿了,囫囵吞枣地食了几个,也没尝出是何滋味,但心里却凝结着一股甜蜜之意来。
      “吃了我的点心,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悯。你呢?”
      “你可以叫我黄鹂儿,我喜欢这个名字。”游鸾一边吃一边说道。
      “那你唱歌一定很好听。”
      “那是一定,可谓是‘大珠小珠落玉盘’。”游鸾玩笑道。
      这一停下来,奇痒的感觉又再在袭来,赵悯受不住,就要伸手去挠。
      游鸾一下打掉他的手,恐吓道:“再挠小心留下一身疤坑,将来讨不着媳妇。”
      “可是瘙痒难忍,我就仔细着挠一下不行吗?”赵悯央求道。
      游鸾无法,遂命令道:“你躺下,我来帮你吹吹。”
      赵悯听话的卧倒,游鸾把自己的随身手绢轻轻地盖在他的面庞上,然后对着上面缓缓地吹气。
      也不知道手绢上熏得什么香,清雅幽长,赵悯嗅之仿若在一处山青木秀,落英缤纷之地散步,就连空气也似乎变得清新了几分,身上的感觉也减缓了许多。他荡悠悠,倏忽便睡了过去。
      夜间他突然惊醒,发觉游鸾睡在自己身畔,自己的脸颊处还压着她的一缕浓密长发,湿漉漉地蒸腾起一股淡淡清香。赵悯从未与谁这般亲近过,生母早早去世,父亲万般疼爱弟弟,祖母又时常顾不上他,他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对着梁顶流泪的孤单。当然他此时并不知道什么是孤单。但他想跟人亲近,仿佛天性一般。就像此刻他做出一个大胆地行动,他一点点挪向游鸾,把脸贴在她屈起的脊背上,并用一只胳膊环抱住她的腰,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与喜悦,很快便入睡了。
      两个孩子当时年幼,时时能够酣睡,只觉日长夜长。他们都不知晓就是这一夜,仿佛现出了无数无形的红丝线把他们的命途紧紧捆绑缠绕在一起,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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