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愁莫渡江

2、02

　　真人秀剧本上写了一段陆西城一出火车站就看到多年好友在等着他的场景，所以他就事先联系了林泽和叶方舟。出站的那一刻看到昏暗的路灯下两个熟悉的身影，只觉得好像回到了高中每天混在一起吃饭下课的日子，竟好像也没那么冷了，除去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谈，他们三个从高一开始就一直是关系最铁的朋友，即使十多年了也还是这样，有些东西不会变。
　　陆西城快步走到林泽和叶方舟面前，用男生打招呼的方式碰了碰拳之后又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暖暖的灯光下画面看起来十分温馨。
　　“好久不见啊！”陆西城笑眯眯的看着林泽和叶方舟。
　　“是好久不见，你当明星太忙了嘛！”林泽笑起来还是痞痞的，说话仍旧犀利。
　　“好久不见，”叶方舟注意到跟拍的摄像师，也笑道，“赶快上车吧，外面挺冷的。”
　　工作人员在车上安装完摄像机之后，三个人上了车，叶方舟开车，陆西城坐副驾驶，林泽坐在车后座。
　　“是不是等很久啊？”车里的温度有点高，陆西城摘掉棒球帽。
　　“还行。”叶方舟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摄像机，回答得有些不自然。
　　“别在意摄像机啦，就像我们平常聊天那样就好。”陆西城注意到他的不自然。
　　“哎，我说你那个《离歌》拍的还真的挺不错的啊。”林泽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叶远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好导演。”
　　“哇，还以为你夸我呢。”陆西城做出受伤的表情。
　　“看到你容易出戏。”叶方舟插话。
　　“对，”林泽坏笑，“就觉得怎么我认识的那个逗比居然要去演这么正经的好电影了。”
　　“喂喂喂这么久没见了还能不能聊了！”
　　“好啦，林泽你别气他了，西城其实演的挺好啊，颠覆还蛮大的。”
　　“还是方舟好！”陆西城故意转头用威胁的语气对林泽说，“小心我粉丝听到人肉你哟！”
　　“我叫林泽！Z市人！”林泽的目光终于离开手机，一本正经地看着摄像机，“提前告诉你们一点个人信息，缩小你们的人肉范围！”
　　“林泽我说你不会是想红吧居然这么主动！”叶方舟打趣道。
　　“滚啦你才想红！”
　　“哈哈哈……”另外两个人都笑起来。

　　一路随意地聊着聊着就开到了目的地——叶方舟事先订好的一家民宿。在这个网络极其发达信息极为畅通的年代，为了避免粉丝看过节目之后循迹打扰，所以没有选择任何一个人的家附近作为拍摄地。Z市靠海，以海景为主的旅游业也较为发达，叶方舟选择的是一家本来就蛮有名的海边的民宿。
　　摄制组的人拍了三人下车的场景，导演叫陆西城随便讲几句，陆西城用标准的微笑对着摄像机介绍了身边的好朋友之后，游刃有余地开口：“大家好，现在呢我已经和我的好朋友们到了Z市这家很有名的民宿门口了。旁边就是广阔的大海啦，看到就觉得心胸都会变的开阔起来了！刚才方舟一路开车过来，我发现Z市好像真的变化很大呢，更加现代化了，有一点陌生的感觉，但是城市也是要进步的嘛，所以我也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希望家乡可以也越来越好！然后啊我跟朋友们也是挺久没见了，今天看到就有种很温馨很怀念的感觉，我会好好享受这两天的快乐时光的~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因为打算看一下明天，哦不，是今天的日出，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睡啦，四个小时后见咯~拜拜！”
　　“OK！收工！”导演打了个响指，“西城，你和你朋友先去睡吧，好好休息，等下六点半要准备拍看日出噢！”
　　“好的，导演辛苦了”陆西城向大家鞠了个躬，“大家都辛苦了，那我们先去休息了。”

　　终于没有了摄像机跟着，叶方舟和林泽都自在多了。
　　“卧槽一想到明天还要被拍都不能讲脏话真他妈不爽啊！”林泽边走边点了一支烟，“陆西城你怎么忍的啊？”
　　“还没戒呢你。”走廊里的灯比较暗，陆西城看了看林泽手中一闪一闪的烟头，“就慢慢习惯了呗，公众人物啊，没办法。”
　　“所以其实习惯也不难改啊。”叶方舟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有一种不明的意味。
　　陆西城走在最后，看不到说这句话的叶方舟的表情，听到了却觉得十分不是滋味，不知道如何接话。
　　其实也不是那么久没见。出道之后他常常住在T市，叶方舟在大学毕业之后也一直在T市打拼，短短几年就做出了不错的成绩，林泽虽然继承了在Z市的家族企业，但时不时也会往T市跑，三个人一年能凑出时间聚两三次，只是每次时间都太短而已。
　　但如果是说要凑齐当初所有人，那应该，永远都不可能了吧。太久没见的，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了吧。陆西城这样想。
　　简短的道了别，陆西城走进自己的房间，摘下帽子围巾之后拿出手机摁亮屏幕，仍旧没有任何消息。他转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盯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印象中家乡天空中常常有的星星，想起一路过来看在眼里的陌生景象，只觉得时间真是可怕，就这么一路向前，永远没有停下来或者回头的机会。

　　三个人裹成粽子吸着鼻子睡眼惺忪地看完海边的日出之后又去了高中附近的早餐店吃现做的鸡蛋饼和热豆浆，坐在简易的桌子旁咬着鸡蛋饼的时候三人才感觉真的醒了过来。
　　“啊这才是真的好久不吃了啊，居然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啊。”陆西城对着镜头做出一幅感动的要哭的样子。
　　“那个时候每天都来吃，觉得吃三年超腻的，想不到再吃到居然这么感动。”叶方舟说。
　　“哎哎哎陆西城你吃这么点够了吗！”林泽亏他，“以前你可是两个蛋饼都还吃不饱的啊！”
　　陆西城无语地看了看他，面对镜头郑重其事：“大家看这就是我交的损友，这里提醒大家交友一定要谨慎啊！”
　　说话间老板娘端着豆浆过来了，看看一行人和摄像机又盯着陆西城说道：“啊你是不是那个最近很红的演电影的那个明星啊！叫，叫陆什么来着？”
　　“老板娘你好，我叫陆西城啦，是这个高中毕业的哦！”陆西城指指早学校的大门，“高中的时候我天天来你这里吃早饭诶!”
　　“对对对，陆西城，我记起来了！”老板娘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皱纹明显，跟几年前比起来好像发福了一点,已经没有陆西城记忆中那样年轻了，“还好现在学生都在上课啊，你们要是再早一点过来估计这边的学生都会挤过来看你吧！”
　　“哈哈哈我也没有那么有名啦。”陆西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老板娘你可以叫他帮你签个名呀！”林泽用勺子舀着豆浆，“以后肯定有一大堆人过来看签名，你生意也会更好噢！”
　　“好好好，我去拿纸笔！”老板娘大笑着用手搓了搓围裙往屋里走。
　　“其实这里的生意本来就挺好的了吧？”叶方舟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也对。”林泽耸了耸肩。两个人不再闲聊，专心听着陆西城介绍蛋饼如何好吃以及如何怀念这种过去的味道，时不时附和几句，锦上添花，讲到高中趣事的时候能把整个节目组都逗笑。
　　快吃完的时候不再年轻的老板娘拿着纸笔过来要陆西城签名，陆西城签完了礼貌地递回去，老板娘接过来之后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你们高中那会是不是常常五个人一起过来吃？一张桌子坐不了，两个女生就挤一挤坐的那个？”
　　如果仔细看的话，导演一定会发现摄像机记录下了此刻三个人同时僵硬的表情。林泽搅拌豆浆的手顿了顿，叶方舟微微皱起了眉，陆西城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和错愕，却还是最快反应过来，马上笑笑说：“对啦，但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来过啦。”
　　“我就说三个人都很面熟嘛，哈哈，那以后也常来呀。”老板娘并没有意识到她自认为很棒的记忆力在三个人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高中那时候要好的朋友挺多，然后经过时间的洗礼还剩下的就只有身边这两个啦！”离开早餐店的路上，陆西城两只手分别搭上左右两个人的肩，边走边对跟拍的摄像机说道，表情无可挑剔，却不敢细细去看旁边两人的脸。

　　后来陆西城有特意去看这一期节目，这一段意料之中地被剪掉了，想想也是，没头没脑的话，毫无意义。这本就是每个人都能感叹心酸的事了，有多少人能永远拥有很多好朋友呢，真的会有永远留在他身边的人吗，这一段尴尬的解释和其他两人说不清的表情就算播出也只会增加充满深意的揣测和人生无奈的感叹罢了。他在大众面前应该是阳光向上，积极进取的形象啊。

　　后来一整天的录制到底说了些什么三个人可能都已经记不清了，摄制最后，陆西城努力在镜头前表演出不舍的样子，背诵经纪人事先写好的结束语，林泽和叶方舟也尽力配合他，却还是NG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勉强通过。为了能在预定日期播出，摄制组马上就要赶回T市做最后一期的后期效果，而陆西城也有一大堆通告要上，最后留给三人好好道别的时间居然只剩下陆西城在候车室等车的一个小时。
　　陆西城带着口罩和帽子遮得严严实实，林泽和叶方舟坐在他身旁，林泽好像一直在思考着什么，表情忧伤；而叶方舟皱着眉，一言不发。经纪人以为是因为要分开了，三人心情不佳，于是决定剩下的时间让他们独处："西城，我去买点东西，你们好好聊。"
　　"噢，好。"陆西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经纪人走远后三人还是沉默了一会，陆西城鼓起勇气率先打破诡异的安静：“阿泽，小洁……她还好吗？”
　　"陆西城，这是五年来你第一次问起她。"林泽冷笑了一下，“原来你还记得有她这个人啊。”
　　“对不起。”陆西城的声音低下去，帽子遮挡住眼睛，口罩覆盖住表情。
　　"可是啊，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林泽换了个姿势坐好，双手插裤袋，表情温和下来，“我也知道，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怪只怪我和爸妈都惯坏了她。”
　　"我……"陆西城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咬咬牙，“无论如何我都对不起她，如果当初一开始就没瞒着她，也许现在都不一样了。”
　　"人生哪来那么多如果，如果有，那我还可以假设我爸妈都还活着呢。这么多年了,我无法说这些事都过去了,可是可以说不想起来就不会痛了。"林泽的声音听不出悲伤，却让陆西城揪心地疼，“还有，放心吧，她很好。”
　　叶方舟就这么静静地听两个人说话，也不插嘴，表情却甚是纠结，像是在准备说什么很难说出口的事情一样。
　　陆西城只想尽快转移话题，拿起手边的水边拧开边问："我们有小半年没见了吧？"
　　“上次见好像是九月份吧。”叶方舟回忆起来。
　　“之后我可能会很忙，这下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为了避开人群，和来时一样，陆西城走的时候也选择了将近午夜的火车。大厅里空空荡荡，有民工模样的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蜷在长椅上睡觉，有看不出是旅行归来或是远走的人还在疲惫地刷着手机，连脚边的行李都没空去注意，更别说发现衣着普通的大明星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叶方舟想，也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西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在厚重的羽绒服长袖里握紧了拳，指甲嵌进手掌心，毫无顾忌地看着他，“我要结婚了。和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