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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阳光里归来 女主角司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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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五月的S市,是光的盛筵。
春天凛冽的气数已尽,梅雨季的沉闷未至,此刻充盈在视线里的,满满都是饱和纯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阳光。即使隔着一层车窗玻璃,仍无法阻挡那明晃晃的色度争相涌入。
从巴黎到S市,24小时飞行,短短一昼夜,倒转了两个天差地别的空间。
气候不同,一个温带海洋型,一个亚热带季风型;语言不同,一个法语,一个吴语;饮食不同建筑不同政治文化货币人种统统不同,连手表都得拨快六小时。
唯有这阳光,独立于界限之外,一般的灿烂直爽。
司暖对阳光向来有种固执长情的偏爱,与生俱来。
在巴黎,像这样温暖的午后,她必定要窝在她那摆满花花草草的小阳台上打个盹儿的。
而现在,尽管车子轻晃如摇篮,她只挺直背脊端坐,睁大眼睛望向窗外,有只镜头沿着她离开时的路,无声地,将曾经熟悉的一切交到她面前。
极目处,青山氤氲,像是几笔淡墨勾染而出,朦朦胧胧抹在天边。弦湖卧在一片环翠偎抱中,水面静阔旷远,几只渔船泛于其上,迟慢的前行几不可察,凝固了时间的流逝,与远山近树一起,渲染出一幅水墨江南。
留学四年后回到故乡的心情,该是什么样?是意气风发的?早早就在MSN上通知一众同窗好友,接风洗尘拼酒K歌不到天亮不散场;是野心勃勃的?迫不及待要用所学知识为自己开辟一个闪闪发亮的前程;还是温馨纵容的?躺入母亲晾晒蓬松的被子懒懒睡一觉,和父亲撒娇,讲在国外的趣闻……似乎这样的雀跃与亲昵,才正常。而这些正常,她都没有。整个人处于一种无法厘清的混沌中,所有情绪都偏了轨,始终抓不到真实的藤线。
本不是安排过的离开,更不是设定好的归来。
从决定出国,到飞机降落戴高乐机场,不过三天。
从Blanc提出要她作为他的助手回国,到此刻真正抵达,也只一周时间。
一切都是失了精准的意外。太仓促,仓促到来不及收拾心情,也无暇细想,其中隐秘的喻意。
Blanc先生是她的老师,全名Simon Albert Blanc,著名欧洲古典主义建筑师,设计的美术馆博物馆音乐演奏厅随便拿出一个都是经典。
平日里除了埋头设计图纸,他业余唯一爱好就是美食,各种美食。他在塞纳河畔开了一间餐馆,闲暇时钻在厨房研究各种食材搭配,凭借对色彩、设计与美学的极高造诣,自创了一些菜式,造型上极富创意地引入摩尔式风格,譬如说,蓝奶酪鲑鱼填梨、缤纷夏日浆果佐鹅肝、蜜柚松露色拉……色调繁复明快,直把人拉进那立着马赛克柱廊,桃金娘伴无花果树,溪水花床交错的摩尔园林中去,浓浓的复古与浪漫。
原是出于兴趣,本着艺术的相通性,建筑元素也可化身烹饪灵感,没想到一经推出受到一众饕客好友的交口称赞。立足于传统的创新最易笼络人心,法国菜的精致奢华犹在,却不再是唯一追求,其以细腻手段表现自然韵味才是最让人感动的部分。
每一道菜都如同大自然的感性表现,四季荟萃在小小的一只餐盘,慢慢品味中,制作者的心意,大地与岁月的馈赠沉淀舌尖,令人无法不为之动容。就连最挑剔的米其林评审在尝过之后都频频点头,大笔一挥,毫不吝啬地给了二星。有这殊荣,加上Blanc自身背景,每到用餐时分店内必是座无虚席。
然而摘下这些光环,Blanc其实是一位头发花白、面相十分和善也十分普通的老人,与香榭丽舍大街牵着狗儿散步的那些并无二致。他那张微微发福的脸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胡渣都鲜少见,五官是一种来自法兰西血统的严谨与柔和。当他坐在那里同你说话,镜片后面那双深褐色眼睛总似带着安慰与鼓励,就像院子里一株醋栗树那样闲暇而亲切。
此番他到中国,是受了好友之托。对方是一对陆姓华裔夫妇,在以浓郁形红酒著称的波尔多左岸Medoc(梅多克)产区经营一家葡萄酒庄。司暖曾在同学生日趴上喝过它出产的Merlot干红,无论结构、风味还是质地都达到了完美的平衡,带一点洋李和莓果香味,甜甜润润的,不似其他红酒那般酸涩,很适合女孩子喝。
彼时她刚到国外,对于洋酒没什么鉴赏力,也不懂牌子年份的,只单纯觉得好喝,着实不负其名。直至后来接触了这块,慢慢了解了,才知道Chateau Land(兰德酒庄)这个名字在爱酒者心目中代表的,是怎样的地位与尊贵。
这对夫妻有个儿子,叫Lucien,去年在弦湖边上拍下一块地,打算建一个全天候的湖景度假村。今年年初法国这边设计团队已经抵达,但S市以江南私家园林世界闻名,追求的是一个诗情画意、朦胧含蓄,一花一木均遵从它自然风流的天性,这与西方造林中讲究比例均衡的形式美完全不同。无论追求怎样的经济利益,认同怎样多元化的理念,本土文化势必是首先要保护的。
另外,湖边地势高低错落,又有山坡环绕,设计布局本就不易,何况要在一园中融合东西方几种风格,浑然一体而各有侧重,更是难上加难。双方僵持数月也没能商讨出一个满意的结果。末了,一个电话请了Blanc前来坐镇,希望能尽快拿出一个十全的方案来。
不过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否则以Blanc世界首屈一指的建筑师的号召力,一下飞机就该被各路媒体粉丝围堵个水泄不通,哪里能这么清静地坐在车里。
司暖在学校学的是哲学专业,与建筑啊美食啊本没有多少交集。对于自己和Blanc的相识,回想起来只有两个字可以概括,离奇,因为直到现在她也没想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大二那年暑假,她无所事事,整日混在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当中满巴黎闲逛,参观景点,搜索美食,偶然地走进Blanc的餐厅,莫名其妙被他相中收为徒弟,从此在料理的世界一待就是两年。
事实证明Blanc还是独具慧眼的,她的确颇有天赋。今年四月刚完成蓝带学院高级甜品课程,拿到了DIPLOME DE PATISSERIE(甜点文凭),料理课程也修到中级,再有3个月高级修完,不仅可获得DIPLOME DE CUISINE(料理文凭),还会有学校颁发的LE GRAND DIPLOME(全能证书)。
对于一个22岁姑娘,这样的成绩无疑是相当傲人的,尤其在男女比例悬殊的料理界,实习找工作都绰绰有余。况且她还年轻,继续深造两年,把酒类课程一并学了,再参加几个国际性的美食大赛,名气人脉积攒够了,自己开家餐厅当老板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说人生处处有意外,有些变数自己根本无法预料。当她满怀挫败、痛苦和疑问,希冀能从世界观方法论中有所参悟,却不料,生活的笔锋突而一转,将她引至别处,而最终真正给予她平静与稳妥的,却是与原先所想截然不同的东西。
“太美了!”
不防一道声音打断思绪,司暖朝后转过头去:“老师您说什么?”
Blanc微笑,指向车外,由衷赞叹:“我是说,这里的风景很美,难怪Lucien要在这里建度假村,这样的美丽,是应该被更多人知晓。”
司暖不自禁地弯了唇角,回身靠上椅背。虽然是打小看惯的风景,打小听惯的赞誉,但听得异国人如此称赞,仍是自豪的。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对于成长的地方,无论自己如何厌弃挑剔不耐烦,在别人的观感中,是不容有丝毫诟病的,尤其这人还是自己尊敬崇拜的建筑大师。
午后光线很暖,晒得侧脸有点烫,司暖伸手摇下车窗,凉风夹杂着一丝水汽扑上面颊,沁爽怡人,心头的沉郁跟着散了些。她长长做了个呼吸,扣上耳机,决定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耳边浅浅扩开的,是一段钢琴的前奏,规整有序。不用想就能下意识跟上的,每个心绪不宁的黑夜,每个潮湿不堪的雨天反复循环无数遍的,Late Night Alumni的《Sun Space 》,阳光的空间。
这个乐队始终落落寡合,她却爱极女主唱的音色。微微沙哑的声线,安静而虔诚,像冬日的夜晚,被黑暗笼罩不能畅快的独白,迷失的方向,以及匍匐在冰雪下不为人知的,逐光的渴望。
So I try, I take the waves in waves.
Everyday, I call my "one more day".
I cut and paste, hang up these days, and hide the walls with no white space.
I don't need space.
I don't.
一段鼓点打进旋律,车子拐入一条笔直林道。行驶中,隐约可见一角飞檐凭空斜出,一抹黛色,调在葱茏绿意间,转瞬又被遮了去,消失不见。已到山上住宅区了。司机是Lucien派来的,对这一带路况很熟,四平八稳地往前开着。
So I remain.
The days;
a sound that repeats.
and I keep my face veiled in the minor key.
I change the scenes,
sing what I mean.
"The lines are no longer in between".
I don't need space.
I don't.
耳机里的吟唱声渐低,仿佛畏寒。司暖目不转睛盯着窗外,满目满目葳蕤的绿色,簇簇攘攘冲击着眼睛,许多颜色各异的花团裹在其中,阳光下仿佛被稀释的水彩。有一处伤口忽然扯着神经痛起来。下意识地,她抓住左手腕上戴着的佛珠,视线仍停留在远处,没有收回。一径温凉抵绕指尖,像溺水之人攀上浮木那般,恍恍惚惚地放了心。
It's all in my head,
but I just can't keep it there.
If I stay in bed,
still, with a vacant stare,
阳光沉甸甸地笼罩。司暖轻轻摩挲着手串,上好的沉香木制成,颗颗古拙圆润,蕴藉深沉,映着雪白的皮肤,十分托色。她曾赌气把它丢掉,后又寻回,像那个人当初送给她时那样,郑重地戴回了手腕上。
对佛教并不信仰的她,却执着地戴着这珠子,吃饭戴着,睡觉戴着,洗澡戴着,连生病输液都不曾摘下。即使对那个人的记忆早已黯淡,这禁锢,却日复一日地,贴着脉搏,成了心跳的维系。
毕竟,这是那个人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I'll see life go by,
while outside,
sun shines.
This won't be the last "one more time".
I'll see life go by,
while outside,
sun shines.
This won't be the last "one more time".
Cause the sun shines...on me.
“到了。”朝着一棵参天古樟树,司机将车缓缓停住。
树旁站着的,是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许是逆光的缘故,他的身形越发挺拔修长。黑发略棕,皮肤很白,温润如质地上好的古玉。白衫黑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张扬的颜色,清清淡淡的,内敛而调和。在他身后,天空如同一张请柬般蔚蓝。
没等他过来,Blanc已推开车门朝他走了去,声音爽朗,丝毫没有旅途的疲惫:“Lucien!”
两人笑着拥抱,交情甚笃的模样。
司暖摘下耳机,调整好表情,跟着走上前,Blanc回身对她介绍:“这位就是Lucien。”又对男子道:“我的助手Sylvia,S市人。”
男子垂眸看向她,眼底一潭极致的静,没有对陌生人新奇的打量,没有初次见面刻意的礼让,没有尴尬,没有惊讶,没有伪装,那样的磊落与纯粹,是滤掉所有欲求之后剩下的,莫测的深哲。
然后,他伸出右手,说:“你可以叫我的中文名,陆璋。”
他的无名指上,一枚素戒微凉。
这是2012年的初夏,被所有人标榜为世界末日的一年。
在她练就一身冷漠,准备好以一个云淡风轻的姿态迎接山崩地裂万物毁灭,却未曾想,会有一个人,携着涅槃的力量,如此从容走进她的生命,在一片近乎不真实的温暖中朝她伸出手。
如果她能预知,在此后的日子,这双手会以怎样沉默、坚定、不容抗拒的姿态,带她跨越生命中一道道荆棘遍布的舛错,解开她捆缚自己心灵的枷锁;又以怎样持久的尊重与耐心,在她被大雨围困孤独无助,在她陷入夏日斑驳树影里迷失,在她埋葬与生俱来的血缘时,一次次将她拯救出来。
自始至终,他懂她所有软弱,却不疏远,执举权杖,用最温柔的审判,使她逐渐蜕变成为一个better daughter,better sister,better friend,better lover,将她一步一步,艰难而义无反顾地,纳入阳光的庇佑。
如果她能预知这些,那么此刻她对待这场握手,哪怕出于礼节,也定会更投入些。
只是当时的她沉珂许多,偏又安于自我,无所冀待,只轻轻一触,便松了开。
即便后来细细回想,俱是一片模糊。只余了他掌心温暖干燥的触感,皮肤落下的一层阳光,成为她那一日关于陆璋的,最清晰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