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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战争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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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民国六年至民国二十六年,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梁恒健再也没和金彪见过面。这些年间,她已经很少出门,家里大小事务基本都交给了阮玲儿去处理了。在这方面,梁恒健感觉她一点不比她梁恒健当年差。无论是店铺还是佃户,包括家里的一切收入和开支的账目,她都能处理的有条不紊,分厘不差。胡家人此时习惯地称阮玲儿为二当家的。胡全赢已经老得不能动了,永瑞成了阮玲儿的得力助手。去年夏天,从济宁往南的地方被大水淹了个满贯,两岸的耕地被淹了几百万亩。大水泛到台儿庄,台儿庄两岸的地也跟着淹了几万亩。这几万亩地中,胡家的地占了很大的比例。阮玲儿当机立断,免去受灾佃户当年所有的地租。这一点是台儿庄所有土地大户中所不曾有过的一个先例。台儿庄老粮摊子上几个粮行的大主儿提起这事儿无不竖大拇指头,说胡家后继有人,又出了个精明的女当家的。鉴于这一点,佃户们与这个东家也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只要胡家有点什么事,都会一哄地跑来帮忙。梁恒健对于阮玲儿的这种能力和风格既欣慰又赞赏。胡家有这样的人,她深感放心了。她对阮玲儿说:“爷今年七十五岁了,老喽。这么多年,胡家有你我才彻底丢了担子,安心地养自己的老了。”阮玲儿却感激地对她说:“灵儿最感激的其实就是爷您。您老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没有您,就没有灵儿今天的进步。”
梁恒健笑了,半躺在那把铁梨木的太师椅里,摇了摇头说:“灵儿啊,胡家今天有你,那是胡家祖上有德,是你跟胡家有缘。唉!我们都跟胡家有缘。想当年爷来到这个家的时候也就是十七岁,一个如花朵般的姑娘,想都没想以后会为胡家当了那么多年的家。这人哪,说起来凡是大小无不是一个‘缘’字。对吗?”
灵儿点点头,说:“是一个‘缘’字。灵儿来这儿的时候只有十八岁,从父母身边远离几百里来到这个家。当时我是年轻气盛,幼稚无知,是爷处处教我做人,才有灵儿的今天。转眼灵儿现在也是个当奶奶的人了。爷,人这一辈子确实很艰辛,而女人的一辈子更是仓促,不知不觉就老了。”
梁恒健点点头,颇为感慨地看着她,不无惆怅地说:“是啊,女人的一生是仓促,不知不觉就老了。人生最悲哀的就是无论你有多大的本事,最终都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结局。但是玲儿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可怕最悲哀的不是生不是死,更不是病,而是——老!女人一旦老了,整个世界都离你遥远了。可这事儿哪个女人又能逃脱得了呢?哦——跃兵又来信了吗?”
“我正要给您说这事呢,刚收到他的来信。”阮玲儿把信笺递过来说,“信中说他刚跟着国军参加了卢沟桥战役。由于他表现突出,已经被晋升为少尉。”
“哦,是吗?”梁恒健惊讶地瞪着她,一边接过信一边说,“他真能够给咱胡家抓脸的。永志是在革命中牺牲的,被追封为烈士。如今跃兵又给咱胡家争光了。”
“可不是,镇上的人都说咱胡家既是经商之家又是英雄之家呢。爷,我打算让两个孙子茂林、茂功都去参军去。他们都已经十六七岁了,可以参军了。跃兵在信上说日本人占领了咱们的东三省,现在又要继续南下,说不定哪一天会打到咱的家门口来呢。”
“行,我赞成。俗话说先有大家后有小家。国家要是没有了,还有咱这些百姓活得吗?你送他们去吧。”
“跃兵说,如果近期战事不紧,他可能会来家一趟。到时我让茂林、茂功跟着他去。”梁恒健继续点着头,但是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了。那封信掉到了地上。阮玲儿把信捡起来,抱了床褥子盖在她身上悄悄出去了。
梁恒健并没有睡着,她只是发倦,只是想这么闭着眼。闭上眼那会儿,眼前就是那条运河,那个码头,那轮明月,那一双人,她不觉喃喃叫了声“金兄”,耳边却清晰地听见他的回应“梁弟”……,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
六个月后,战争真的逼到了台儿庄。整个城所有的居民在炮火没打响之前的半个月就陆续撤离了台儿庄。但是梁恒健却死活不肯撤出这个城,不肯离开家一步。在这个节骨眼上,阎放洲居然一挪一崴地上门来找她。阎放洲此时一头雪白的头发,辫子剪去后,留了个尾巴在脑后披散着。他的脸成了古铜色,那古铜色上一道一道的皱纹像刀子刻在枣树的皮上似的显得那么深刻。阎放洲像孩子似的把一张照片举给梁恒健看,说:“这是金燕寄来的,看见了吗?他们的全家福。上面有你们家的跃兵,还有我的两个外孙。他们……他们真的有出息了……”阎放洲忽然哭了起来,“我还等着……等着他们来看我呢。现在……却让咱们离开这儿。把这地份儿让给……让给小鬼子,我……我死都不干!”
“不干!”梁恒健坚决地说,“死也要死在这里。这儿是咱们的根,要让咱们去别的地份儿活,那还不如就在地份儿死呢。”
“对,说得对。”阎放洲兴奋地一拍大腿,转回身就向外走,“我回家。那个家我是坚决不让给他们。”
阎家在阎放水的指挥下早已在十天前就撤离这个小城了。在离开这个家门的那一刻,阎放水那张沧桑的皱纹纵横的脸无限深情不舍地看着自己的这个飞檐翘壁的家,长叹了一声说:“世事如云难预料,人生似棋总无常啊。多少年置备的家业看来今朝全付与炮火了。哥,咱们还是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打完仗咱们再回来。”
“不走,我不走。”阎放洲固执地说,“不光我不走,梁恒健也不走,我们要与这个城共存亡。”
“哦?”阎放水皱了皱眉,此时他对梁恒健早就没有了当年的耿耿于怀,心中那把利刃犹如使用多年的刀锋,随着日久年远越来越没有锋刃了。他此时只是为梁恒健感到惋惜说,“这个死老婆子哪儿来的邪劲,放着命不逃,跟个城较什么劲。她要真被炸死了,以后我在这个地方连个对手都没有了,活得多没劲。”
“咱们现在跟她是亲戚,不是对手。”阎放洲再次举着照片强调,“你侄女是他们家的媳妇,我的外孙是胡家的孙子。老二,你就认了这门亲吧。几世的冤家成夫妇,这世上就没有没缘分的对头。”
阎放水点点头:“有你这话我认,那也得等金燕他们带着孩子回来再说。现在,你跟我走。”
“我不走,坚决不走。”阎放洲的话在阎放水那儿不起一点作用,阎放水叫来几个人把阎放洲架起来塞进门口的一辆马车里,马车被吆起来向大南门奔去。
梁恒健是以一瓶剧毒鹤顶红把劝她的所有的胡家人给要挟走的。她当时把瓶子攥在手里,面对着胡家所有的老老少少,声泪俱下说:“如果你们再逼我离开这里,我就把它喝下去。我不想离开这儿,我这把年龄了,埋也要埋在这里!——灵儿,你要理解我就带领大伙撤离。爷老了,也累了,爷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守在这儿。”话到这份儿上,阮玲儿不忍再强迫她,只好带领着一家老少撤出了这个城。胡家是最后一户撤离台儿庄的住户。等他们撤离以后,这个城成了一座空城。
城外开始响起了轰轰的炮声。金彪此时坦然地坐在自己的客厅里。李如飞紧紧抱着他的脖子。金彪叹了一声说:“你这是何苦呢?何苦要在这儿陪着我死呢?”
“我说过,我生要跟你在一起,死要跟你在一块。你想把我抛开单独去找你的梁弟,没门。”
金彪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其实他此时心里一片安然,身为一介武师,一个男儿,在暮年之时犹没忘了报答这方土地,他还有什么遗憾的呢?一个月前他同台儿庄所有的富绅大户,这些大户包括胡家和阎家在内聚集一堂,大家纷纷慷慨激昂地表态:“就算不能亲自上战场,那就多捐两个钱给战场上的战士多买一些枪火!”
金彪第一个表态:“我顷全家之资,把所有家当全部捐给前线。”
接着阮灵儿表态:“胡家捐大洋一万元,粮食两万石”。就连阎家的阎二爷也慷慨表态:“鬼子欺负人都欺负到咱家门口了,这把老骨头不能拼上去,咱拼口气也得拼。我们阎家也捐大洋一万元,粮食两万石”
接着金彪就把自己所有的弟子都组织起来加入了当地共产党领导的抗日组织。他对他的弟子们说:“为师已经是身在黄土的人了,就算报国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你们跟从为师学艺多年,如今终于到了用武之地的时候。为师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们替为师多杀几个鬼子!”
赵一龙的儿子慧远、慧根坚决地对他说:“师父,您老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学这么多年的本事,能用在杀鬼子、保家园上,死了也值了!”
金彪此时站在院子里欣慰地笑了。他把自己所有的家底都捐给了抗日组织,把自己手把手教授的弟子都送上了抗日武装。他没有什么不欣慰的了。如今他唯一的愿望是与这个城同归于尽。外面的抗战局势他也不是一点不了解,鬼子从济南从临沂往这儿包抄,滕县整个城已经成为一片废墟。那么,台儿庄可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也成为废墟。他金彪不求与这个城共存到天荒地老,但此时却渴望与这个城同归于尽。他仰起脸,微微笑了。李如飞问他:“你笑什么?”
他不语,半晌才沉沉地说:“飞儿,这一辈子你太傻了。你——不觉得苦吗?”
“我不傻。”李如飞却满足地说:“我守着一个我最爱的男人一辈子,所以,我不苦。”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以后见了你爹你可要跟他解释清楚,不是我金彪误你,是你自己傻。”
“行,我跟他说,是我自己傻。”
大炮在整个城的上空狂轰起来,金彪看见远处的德国人建的天主教堂在炮声中倒了下去。再接着是沿街的楼房还有附近的妈祖庙也相继倒了下去。金彪忽然跳起来就向外跑,他耳边此时清晰地听见梁恒健的叫声。直觉告诉他,她受伤了,他必须要赶到她跟前去。李如飞在后面紧紧追着他,边喊着:“金彪,你等等我,等等我!……”
炮声在她身后的几十米的远处轰炸,于是金家的房子坍倒了下去,门口的一棵老槐树倒了下去,再接着李如飞也倒了下去。金彪惊得急忙跑回来护她,李如飞的一条腿被炸掉了,她此时满脸连血带土已经面目全非。金彪痛心疾首地把她抱在怀里。她睁开眼,虚弱地看着他哀求说:“彪哥,你不能丢下我,我……我就是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金彪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他紧紧抱住她,把头贴在她的脸上,泣声说:“飞儿,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不会的。”金彪抱起她慢慢地向前走去。炮声在整个城此起彼落,头上空飞机的尖吼,身旁子弹的鸣叫,他对这一切已经置若罔闻,只管大步地向前走去。一直走到胡家门口,眼前的一切让他彻底呆住了:整个胡家已经炸成一片废墟,再也没有梁恒健的影子。那个一身白衣翩翩的英俊“少年”,那个在红窗绿几前一抬手一投足都透露着无限风情的梁弟,她此时真的同这座宅院同归于尽了吗?一种巨大的悲恸让他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梁——弟!——”他放下怀抱中的李如飞,向着那堆废墟跑去。一颗炸弹在他不远处落下,又一颗炸弹落下,他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被一股刺骨的寒风催醒了。睁开眼,眼前萧杀的冷清和昏暗携带着一股扑鼻的弹灰味和血腥味。没有人,周围只有风声。但是,片刻远处却又响起了炮声和射击声。天空一轮残缺的下弦月孤伶伶地悬挂在西边的天空。金彪想试探着爬起来,但是却怎么都找不到腿的感觉,他下意识地费劲地用手向腿部摸了下,才知道那条右腿已经没有了。他摸了摸周围,试探着去摸李如飞,这一下他摸到了,她就在自己不远处,身子早已冰冷了。金彪咬咬牙,使劲向前挪动了下。他此刻唯一的愿望是找到梁恒健。他相信她还在这个城里,她还活着,因为他耳边此刻清晰地听见她的呼唤:“金兄……”他顺着那个唤声,那个在他心灵来回无数遍的唤声一直往前爬。每爬一寸都比登几千米的山峰还要艰难,但他坚持着一刻不停。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到她的身边。
梁恒健此时就趴在胡家码头的堤岸上,她的整个人已经遍体鳞伤,浑身到处都在流血。身体极度的虚弱告诉她,她的血已经快流尽了,可能马上就要死去。在这一刻,她是多么地渴望能见到她的金兄啊。一整天,她就如和尚坐禅一样稳坐在胡家的大厅里,任凭着外面的轰炸而无动于衷。下午的时候,张俊忽然像一匹野马似的从外边冲进来,不容分说背起她就走。梁恒健又急又恨起来,拼命捶打着他的背命责斥:“你这个不要命的孩子,你跑来找死吗?!放下我!放下!爷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块地儿上!”
“爷,什么都别说。张俊不能丢下爷不管。将来我跟我师父在地下没法交代。”几颗炸弹落到了胡家的大院里,随着几声巨响,一片尘灰飞起,胡家大院的前院顿时成了残垣败壁。梁恒健急切地说:“张俊,你放下爷!你这个狗东西,你再往前走,爷死给你看。你跟了爷这么多年,为什么就不理解爷的心。”
张俊这次真的把她放下了。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说:“爷的心我理解。我知道爷在这儿等什么。可是,爷,张俊已经把您当成最亲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在这儿等死。”
“张俊,你要理解爷,你就走吧。爷在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实在是太累了。爷就想在这儿单独安静地呆一会。爷求你了。”
张俊闭着嘴一声不吭。就在这时,一发炮弹从天空呼啸着向他们的头上落来。张俊猛地向梁恒健扑去,用尽全力把她推到几米外的地方。随着一声巨响,梁恒健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她醒来时,天已经接近黄昏,整个城昏昏朦朦,不知天近傍晚的原因还是被炮火炸熏的原因,总之整个城此时不光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而且连呼吸都让人感觉窒息。梁恒健醒来的第一个反应是四下里巡视张俊。很快她发现他好像就在自己的不远处,一团模糊的黑影。她试探着向他爬去,结果怎么都挪动不了身子,身体的剧痛让她仔细查看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自己的一条左胳膊和左腿都没有了,它们随着那声轰炸不知被炸到了何处。梁恒健此刻来不及为自己恐惧悲哀,她更大的悲恸和惋惜是为张俊。她知道他已经死了,为了她这个耄耋之年的老太婆被那发炮弹炸成了血肉模糊的人儿。她控制不了自己,将脸贴在地上叫着张俊的名字痛哭起来。许久,整个城在片刻的安静中又重新进入一种惊天动地的射击、厮杀和轰炸中。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前边不远处的运河,一种诗意般的境界浮现在她的面前:那境界中一轮明月,一条运河,一只舟一瓶酒一双人,还有那首绝妙的诗。她对着那境界不知不觉脱口而吟,吟得很费劲:“何时……共泛长……河月,一舟一……酒一双人。”
一种凄然而怅惘的泪从她眼中溢出。尔后一种强烈的愿望促使最后的力气拼命向前爬去,一面爬一面切切地呼唤着那个名字。直到夜色沉沉时,她终于爬到她愿望中的目的地:胡家码头。这里一切完好无损。码头还在,运河还在;她仰头看了看天空,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枪声、炮声仍然没有休止。她想起张俊告诉她的话:国军同日本鬼子豁出命干了。鬼子要想占领这个城还真没那么容易……
她意识一阵模糊,终于实在支撑不住昏了过去。等到她再醒来时,已是半夜时分。她看着天上那轮残缺的发着寒光的下弦冷月,一阵为自己庆幸,自己居然还能睁开眼看到这条运河的月。但是分明一种窒息的感觉已经压迫住了她。她知道自己真的不行了,她要闭上眼离开这个世界而去了。可是她不甘心,她要见的人还没来到,她耳朵此时已经能清楚地听见对方的呼唤了:“梁弟,等等我……”于是她使劲睁开眼,付出最大的努力等着他,等着他…… ,终于,她感觉到了身边有一个东西在蠕动。她心里怦然一惊,使出最后的力气,本能地叫了一声:“金……兄。”
“梁弟——”金彪叫她的同时,眼泪一下流了出来。激动让他恨不能此刻把她紧紧抱住。但是他没有这个能力了,身体里血和梁恒健的一样,已经接近流尽。他只能热切而又艰难地叫着“梁弟”,挨在她身边躺下满足地笑了。仰望着天上那抹寒月,他弱声叫道:“梁弟,还记得那……首诗……吗?何时……共泛长……河月,一舟……一……酒……一双人?”
梁恒健此时已经说不出话,那把画扇此时就揣着她的怀里,自己却没有能力取出来给他看。她绝望地费尽所有力气只吟了句:“明月……夜昏黄,落花……人……断肠……”下面的几个字已经气若游丝。金彪使出最后的力气把耳朵贴到她的嘴边,听到气息中最后的几个微弱的字:“如果……有……来……生,我……非你……不……嫁……”
金彪欣慰地笑了,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说:“梁弟,等等我。让我们‘今宵共泛长河月,一舟一酒一双人’……”
城中的战火依然在激烈地进行着,天亮的时候,整个城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惟有运河依旧,但河水已经变成了血色,在寒风的呼啸和呜咽中瑟瑟地向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