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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胡继生发现 ...

  •   九少那次在外间与小凤娇的一番话,胡老爷是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使他此后一段日子,心情一直处在忧郁中。这种忧郁让他更坚定了一种念头,那就是给小凤娇找个好人家。要不然,他老头子死不瞑目啊。因为这个九少,还有那帮平庸无能的儿孙,老爷子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守在胡家的祠堂里,对着母亲的遗像喟叹,说:“母亲大人,您老人家一世英名,德高望重,以善持家。儿子我也一直谨遵您老的教导,以善持家,以信教子,可没想到怎么会出了小九子这个孽子啊!”

      叹归叹,说归说,老爷子开始留心要在外面给小凤娇物色个好主儿。巧的是,这个好主儿,竟被他在很短的时间内物色到了。那天,胡家要去杭州购一批货。这批货有茶叶,有丝绸,有竹器。当然这批货需要一笔相当数量的银子,而这笔银子怎么运往杭州,是个令人颇为头疼的事。虽然胡家经常去南方进货,但大都是用当地自己商铺里的钱,那边有人操作,直接用船发过来。但这次,杭州那边的商铺,因为老大胡长平在那里不知怎么得罪了当地的官府,店铺一并被查封了,一分钱取不出。胡长平因为这事,亲自从杭州赶过来,见了他老子,噗通跪倒,失声就哭。胡老爷看他那个样子就来气,怒道:“你哭什么,有事慢慢说!是不是得罪了当地的吴知县?”

      胡长平擦了下眼泪说:“爹,要说得罪那个县令,我也想不起什么时候得罪的他。孩儿一直谨记您的教导:与邻为善,与官为和。孩儿没少往那个吴知县身上花钱。仅今年一个春节,我光给他送礼就送了一千两白银,外加一对翡翠玉蟾。是您的至交王丙林伯父带我去的。吴知县当时还很客气,说王先生是当地的望族,谁都不讲还得讲王先生这一面呢。可是,春节过去没多久,吴知县就派人去搜查咱的店,说咱店里私卖鸦片,接着就把咱的店封了,王伯父去找他他也不见。爹,孩儿实在想不起到底在哪儿得罪了他。”胡长平说着,还在脑子里极力搜寻得罪吴知县的一些蛛丝马迹。许久,他终于“哦,”了一声,说:“吴知县的夫人曾经去咱店里要买两丈苏州绸缎,当时我也不知是知县的夫人呀,就照价收了她的钱。谁知,谁知惹了这么一通祸。”

      “唉!”胡老爷长叹了一声,“朝廷昏庸,贪官如毛啊!大清的皇上从咸丰以来,换了几茬,可就再换不出一个康熙、乾隆来。如此下去,大清的江山还不知能维持多久呢。”

      胡长平嗫嗫说:“爹,那是朝廷的事,临不到咱们管吧。咱只说杭州那边该怎么处理?”

      胡老爷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国之兴,民之才兴,你这个庸才就不知道这个理吗?”

      胡长平不敢吭声了。胡老爷思忖了半天,决定赶赴杭州一趟,这样一来,他就得多带些银子过去。尤其是衙门大街和峄县那边的几个铺子里都该进货了,老六、老七三四天前就给他报过帐了。但是,银子怎么往南运,这让胡老爷颇为踌躇。此去杭州上千里水路,平时进货往来南北之间,有固定的雇佣船只,相互知根知底,船主不光有相当的水上应变经验,而且多数和漕粮帮都有着一定的关系。一般在光是普通货物的情况下,船主都能应付得了水路中的突变,大不了就是给些银子。但是,这次胡老爷运的是银子,船家会怎么对待这批银子且不说,光是这一路的层出不穷的水匪、水盗就够人心惊胆颤的了。胡长平给他建议:“要不就用咱自己家的船,找两个保镖押送过去?”

      胡老爷对这个点子并不怎么欣赏,后来他干脆找到鸡市巷南头轧油灰厂的于老大。鸡市巷南头紧靠着运河,对于干轧油灰这个行当来说,这是个得天独厚的地势。所谓轧油灰,就是用石灰、桐油、麻丝等物混合起来放在大型的石臼里细细地捣碎,直到成沫,然后涂抹于新造的船缝中,以免新船漏水。这是一项苦活,也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活,但凡使船的人家只要买了新船,必须经轧油灰这一关。于老大家从他爷爷时就干这个行当,到他这会儿,已经在运河两岸尤其是使船的人中来说,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也因此于老大认识的船家真是形形色色不计其数。可以说什么样的船主什么样的货物都介入过。时间长了,于老大的小轧油灰厂成了船主和货主之间的一个信息集散地。好多货主在找不到合适的船时,就会来找于老大咨询。这让于老大一度颇为自豪。最让他自豪的是据他自己说,他曾介绍两个货主从通州坝运一批元宝前往苏州。货主并不跟船,只把货交给船主。半个月后,货安然到达苏州。卸船后,一秤货,分毫不差。这不光显示了船主稀有的诚信,更主要的是船主必有过人的招数,用一种巧妙的办法把元宝用隐藏的方式装到船上,得以躲过一路上的官闸和水匪。不过,这故事胡老爷只是听别人说的,至于准不准确,他要找于老大问个清楚。

      结果于老大这次耍刁钻,只管呵斥两个工人好好干活就是不正面搭理胡老爷的问话。胡老爷只好说:“你如果能给我介绍这样的船主,我可以给你五十两的酬金。”

      于老大这才说:“这事是实实在在的,船主就是咱台儿庄的金家,金老四。胡老爷您应该知道这个人。他老子使了一辈子的船,把看家的本事都传给了他,他已经在水上行了十几年,那能耐、信义比他老子超过百倍。”

      “哦——”胡老爷恍然而悟,金老头他认识,也跟他打过交道。但是金老四他还真没听说过。于老大圆滑地拍着马屁说:“金老四长期在船上漂在外地。就凭您老这金贵之躯,金老四那身份,您哪是他轻易见到的人。”

      胡老爷一听这话,那会儿心里有点失望,如果金老四长期漂在外面,这次就是想找他看来也未必找到了。于老大却说:“这次巧了,您老要见他,他还真在家。前天晚上才从通州坝回来。您猜他这次运的什么回来?”

      “?……”

      “运了不下于一万两黄金,给一个在济宁的山西商人。那些黄金全部放在醋缸里运回来的。嗐,要说这金老四,他就是能,没人比得过的能。你说吧,谁能想得到那一坛一坛的山西醋里装的全都是黄金呢。金老四在这方面都出了名了,就是货主不跟,人家绝不少你一纹。”

      胡老爷越听越喜,急说:“那你快把他叫来,本老爷要找他运一趟货。”

      下午的时候,胡老爷在于老大的轧油灰厂里见到了金老四。在见到这个人的那一刻,胡老爷不觉愣了,在他的意识中,如此诚信、如此历练的金老四最少也不会低于四十岁。如今见到人后,他才不觉暗暗吃惊:眼前的金老四最多也就是二十五六岁,身如玉树,笔直挺拔,方脸而额阔,鼻直而口方,眉如剑目如虎,一身白色的细绸长衫,腰间束了一圈白色宽带,怎么看都跟戏台上那个吕布相似。胡老爷很难把眼前这位虎将似的年轻人跟一个船舵主联系起来。但来人却大方地一抱拳说:“在下金彪,人称金老四。今日得见胡老爷,非常荣幸。不知胡老爷有什么吩咐?”

      胡老爷这才回过神来,回以抱拳说:“金舵主,论起来我该叫你侄子,你父亲金桂山跟我可是没少打交道,算是老兄老弟了。没想到桂山兄的公子出落得如此人材,又是如此的人品,你可真是给你爹长脸啊……”

      生意是在月河街一个叫“米家”的茶馆里谈成的。这也是台儿庄人的习惯,但凡谈生意、叙友情、化矛盾,此地人的习惯一律是在茶馆里。因此台儿庄镇上光茶馆也得有十几家。但茶馆跟茶馆不同,一般来说就分两种,一种是荤茶馆,一种是素茶馆。素茶馆比较简单,除了喝茶,最多配些粿子或瓜子,再就是配以麻将消遣。但荤茶却不同,不光有茶,还有酒,有小炒,有凉菜还有面饭。客人可以边喝边聊,聊到饭时儿就干脆搓一顿。金彪和胡老爷去的米家茶馆是这个镇上有名的素茶馆,在月河街中段路南,一座徽派的二层翘檐抱柱楼房。一楼是普座,但二楼却都是雅间,打开的窗户直对着的就是绿波荡漾的运河水。金彪向主人要了一壶上好的龙井,在一壶茶喝到一半的时候,生意谈成。最后金彪向胡老爷这样保证:“胡老爷既然您信得过金彪,金彪愿竭尽全力把这批货安然送到杭州。”

      胡老爷瞅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兴奋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好!有侄儿这句话,老夫放心了。”

      “请问胡老爷,您还派押船的吗?”金彪又问。

      胡老爷一爽朗笑:“有侄儿你在,我还要找谁押船。不过,我家有一个事物总管,我要带着她跟着船一同去杭州处理那边的事务。”胡老爷说这话时,已经在心里把金彪和小凤娇之间牵上了红绳。至于人家乐不乐意,胡老爷没想那么多。

      南下的船是在三日以后。船内足足装了有八千两银子,这在胡家以往出行的生涯中所没有过的。胡家老少都暗捏了把汗,就连胡老爷自己也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放着的。但是,当他看到金彪那一脸的泰然自若,胡老爷的心又暂时从嗓子眼里放下去了。本来,按胡老爷的计划是从此地捎些花生过去,但金彪不同意,却要胡老爷提前三天去集市上收购大批的香椿。胡老爷疑惑不已,胡家的人都惊疑不止,但金彪这么说了,肯定有金彪的道理。胡老爷赶紧吩咐去做。于是大家撒开人马四下里收购香椿。三日以后,共收集了三千多斤。香椿购齐后,按金彪的吩咐,把银子分量裹进香椿里,然后再把香椿分别装入一百三十个麻袋中。这样每个麻袋中仅装了六十多两银子,就算用手把麻袋提起来都不会感觉到银子的存在。这些香椿是在三天后的早上,在胡家的码头被金彪指挥着大模大样地搬上了船。胡老爷那时候早已对金彪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所以当船一启动,他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一身男装的梁恒健来前舱里见金彪。金彪在见到梁恒健的那一刻,不觉愣了。堂堂胡家的事务总管,他还以为是个精明圆滑的老头儿,没想到却是位如此俊秀飘逸的公子哥儿,那种俊秀和飘逸让他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梁总管。按他事后的理解,那应该是一种惺惺相惜,英雄爱英雄的心理。所以他一脸欢喜得笑,冲梁恒健一抱拳说:“没想到胡家的总管原来如此的人才一表、气宇不凡,今日有幸得见兄台,倍感亲切。”

      梁恒健大方地回以抱拳,微笑着说:“金掌柜厚爱了,小弟能认识金掌柜也倍感荣幸。更佩服金掌柜的胆识和智慧,不怪我家老爷赞不绝口,看来金老板名不虚传哪。”胡老爷在一旁早已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所以私下里他自顾多情的两头打探。先是打探梁恒健。老爷子还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娇儿,你看这位金老板如何啊?”“不错啊。”梁恒健脱口说,“有胆有识,有德有貌,很难得。”

      胡老爷心里有了数,又专去打探金彪。胡老爷还多了个心眼,先问金彪有没有成家。金彪一愣,胡老爷忙解释:“老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像侄儿这般的好人品,一定会找个好贤妻吧?”

      金彪这才淡然一笑说:“说起这话,还真让您老见笑了。金彪虽然二十有五,但至今只身一人。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又去世多年,两个姐姐各自成家,没人催促我这件事,结果就一直耽搁下来了。”

      胡老爷当时一下没忍住,一拍巴掌说:“好!哦……侄儿别误会,我是说凭侄儿的品貌,一定要好好地挑一挑,找一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才不愧对你的品貌啊。”

      金彪不置可否一笑。胡老爷又轻问:“侄儿啊,我家这个总管……梁恒健至今也是孤身一人,年龄也不小了,二十一岁了。可他就是没有侄儿你这份沉着,成天价让人给他物色姑娘,可就是没有中他意的。叫我说,他是仗着自己才好貌好,也是瞎挑剔。侄儿,你——看他怎么样?”

      金彪急忙点点头。对于胡家那个梁总管,他是深记于心,许是有缘吧,他对这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打心眼里喜欢。所以船过江苏承德的这天晚上,船泊在这个江南小镇的运河岸边,正值春风拂面,皓月当空,他特地来邀请梁恒健到船头赏月。梁恒健当时不便推辞,胡老爷又在一旁怂恿,她便出了舱,金彪早已一把拉住她的手,亲热地说:“梁弟,难得这么好的月色,我们到后边船头一赏江南的河上春月如何?不然岂不可惜了这千金难买的春宵。”

      梁恒健被那只又大又温的手攥得浑身发烫,不自觉手颤了下,想往回抽,又觉不好,干脆大方地随他走了出去。两个人走到最后面的船梢板上,并肩而立,看着远处两岸的灯火人家,看着空中的皓月如轮,春风佛面,花香习习,金彪不觉意兴风发地仰首吟道:“江北江南一样春,青山碧水总销魂……”吟到此,他停住了,在脑海里寻找着更为合适的下两句。孰料梁恒健随口接了出来:“今宵堪喜长河月,一舟一酒一双人。”

      金彪不禁佩服地击掌而叹:“梁弟果然奇才也!是啊,今宵堪喜长河月,一舟一酒一双人。今宵若不是船上有货,应该与弟把酒痛饮。两人一首诗,却似出自一人之手。梁弟,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梁恒健茫然问。

      “这叫两心合一。说明我和梁弟有奇缘。哈哈哈……”金彪一阵开心地大笑。笑毕,又一把攥住她的手说:“梁弟,说来奇怪,我金彪向来心高气傲,眼中少有看得中的人,可不知怎么回事,从第一眼看见梁弟你,我就打心里喜欢上你了。”

      梁恒健一下面红耳赤,所幸仗着月下,姓金的看不见,她也跟着狂然地哈哈一笑说:“所谓人生何处不相识,这是我们的缘分啊……”

      胡家在杭州的商铺一共有五个。那些商铺与当地的商铺不同之处,那就是绝不卖当地的商品。全是山东的杂粮,北京的布鞋、东北的药材、景德镇的瓷器。商铺的堂号一律是“继生堂”。在杭州城里,提起继生堂,那也是出了名的。如今那些商铺遭县衙的查封,胡老爷不得不和梁恒健商量着怎样去找那个县太爷。他杭州城里的至交王丙堂对此事还深感歉意,胡老爷坦诚地对他说:“为兄在此地多年以来全靠老弟你的相助。如果不是你,以长平的能力,我又怎么能放得下心。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都不是你我意料中的,王弟你已经尽力了,何必再与为兄说歉意的话。眼下之计是拿出个稳妥的办法,怎么来处理这件事。”

      王丙堂的意思他不能再出面了,因为吴县令已经驳回了他的面子。但是两个人确实一时想不出好的办法。这时梁恒健忽然站起来说:“老爷,这事,您不妨交由我来处理。我,想试一试。”

      王丙堂和胡老爷一起吃惊地看着她。她果敢地说:“此人既然是贪财之辈,那就投其所好。如果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当下,梁恒健叫胡老爷准备了五十匹苏杭绸缎、三千两银子。梁恒健本来打算让两个下人抬着那些东西自己去找吴知县的,金彪却提出陪她一同去。

      于是这天上午,也就是他们来到杭州的第二天,梁恒健在金彪和两个抬礼品的下人的陪同下来到吴知县的宅邸门口。吴知县门口两个把门的还没等梁恒健他们走到跟前,就冲他们吆喝开了:“喂喂,干什么的,走开走开,这儿不是你们随便来的地方。”

      梁恒健也不作声,倒背着手,大步走到他们面前站住,把一张帖子递了过去,气宇轩昂地说:“在下山东台儿庄胡继生老爷家。因与吴大人有些旧交,特地登府拜访。因此,还望二位行个方便,给吴大人通个信。”说着把两包事先准备好的碎银丢到他们手里。那俩家伙面面相觑,最后只好接了银子,其中一个转身进去了。

      那个家伙很快回来了,把梁恒健他们引到了吴知县的客堂里。吴知县正躺在一个榻榻米上抽大烟,个子瘦小小的,脸黑瘦的像个猴子,蜷在那儿正喷云吐雾的欢。看见梁恒健他们,半天他才懒洋洋地坐起来,打着公鸡似的阴阳嗓子问:“你是山东什么……台儿庄的?与我有旧交?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梁恒健淡然一笑,躬身施了个礼说:“吴大人,我们不光有旧交,而且应该不是一年两年了。”

      “哦?”吴知县惊奇地睁了睁眼。梁恒健接着说:“在下是台儿庄胡继生老爷的犬子。胡家来杭州经商已经近二十年了。之前生意一直不好,近几年承蒙大人您的庇护,店铺的生意越来越起色,这全托了大人您的福啊。要不是您管城有方,爱民如子,我们一个外地人怎么会在这杭州城里稳稳当当做这么多年生意呢。所以说,我们不光是旧识,而且您与我们还有恩情呢。只是小号最近不知得罪了那位差爷,居然向大人您诬告小号私卖鸦片,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吴大人您想,我们只是奉公守法的小商人,只想本本分分赚点钱,怎么会在您的眼皮子底下干知法犯法的事呢。家父认为大人您肯定不知道这件事,对我们胡家的为人也不太了解,所以家父委托我过来想跟大人做个解释。”梁恒健说着,把面前的那两个箱子打开了。吴知县一下被箱子里明花花的绸缎和亮灿灿的银子给射呆了,两眼发直,口水差点流了出来。不过此位爷毕竟久经沙场,那表情马上收了起来,一绷脸正色地对梁恒健说:“胡公子,这可就不好了。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本官反映,何须要用这一套,这不是置本官于不廉吗?!”

      梁恒健微微一笑,恭敬地说:“大人多虑了,这只是我们胡家的一点心意,也算是家父的一点见面礼吧。区区纹银三千两比起大人对我们的恩情来,真是银河一瓢啊,望大人一定笑纳。家父久仰您的清名——哦,他有位至交在京城为官,那位至交叫蔡京城。家父在他那儿也听到过您的声名。”

      吴知县一听这话,身子马上坐直了,问:“你是说蔡京城蔡右督御史?——跟你父亲是至交?”

      梁恒健点点头说:“是啊,蔡叔父虽然官至督御史,但为人低调,重情重义,去年他去济南办公案,还专门赴台儿庄看望家父。”

      吴知县脸上先是发呆,后是半信半疑。梁恒健继续侃侃而谈:“蔡京城本来就是山东峄县人,峄县距离台儿庄只有几十里。据家父说,他们小的时候就曾一起在一个学堂读书。所以蔡京城和家父不仅是至交,也是同乡、同窗……”

      那天梁恒健一直这么侃侃而谈,怎么能让吴知县高兴,又怎么能让他震惊,让他起敬,最后能让他发怵,梁恒健才适时地住了口,起身告辞。结果当天下午,胡家所有的店铺都被解了封。这一招委实让胡老爷和王丙堂震惊。王丙堂竖着大拇指头对胡老爷说:“家中有此大才,乃胡家一大幸啊!”胡老爷也是兴奋的不能自已,连连说:“是啊,是啊,胡家一大幸呀!”

      金彪对梁恒健的这一招更是折服得五体投地。在从吴知县家回来的路上,他偷偷问梁恒健:“你说的蔡京城,我听说过,他确实是峄县人,在京城做右督御史。可是他和胡老爷真的是至交吗?”

      梁恒健狡猾地笑了,说:“是不是至交不重要,重要的是吴知县知道他们是至交就行了。我敢保证,从今往后,他轻易再不敢挑继生堂的刺儿。”

      “这么说,蔡京城和胡老爷不是至交?”金彪惊得两眼鼔圆瞪着她:“万一以后露了馅,你不怕姓吴的治你们的罪?”

      梁恒健反问:“他怎么会知道?以他现在的级别,他永远也够不到蔡京城那儿去。即使一天遇到了,他也不敢多问。蔡京城毕竟是峄县人,就是碰到这样的人冷不丁问了,他也会护着家乡人的。”

      胡老爷这次来杭州除了进货之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清查一下商铺的账目。而这些账目一直以来都是胡长平管理。但是,这件事真正要做起来很难,不光要拿出时间,还要精心细致,来不得半点马虎。胡老爷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做起这件事来,根本力不从心。但这次的账必须是要查的,在他印象中,胡长平已经有近三年的时间没有向家里交钱交账了。即便有时垫付老家的进货款,事后他总会找理由再从胡老爷的手中要回去。起初,胡老爷没在意,可是随着时间的发展,济宁、清河、天津的铺子,这两年也是出现这样的情况,老二、老三、老四最近都很少往家里交钱了。胡老爷已经感觉出了什么,他们各据一方,自掌财权,大有独立为主的姿态。这让胡老爷既寒心也更有些担心,寒心的是儿子们没有本事闯业守夜,却有本事在自己老子创下的天下里各打算盘,自立王国,把一个大家要给甩了;担心的是长此这样下去,胡家的家业还能维持多久?梁恒健很理解胡老爷的心情,决定代为盘查杭州城内继生堂所有的账目。胡长平的表情有点不阴不明,用严厉的语气对帐房先生说:“把这几年的账都拿来,让梁总管核查。快去,一本都不能少!”

      账房先生很快就把一摞一摞的账簿抱了出来,全部摞在账房中一个大方桌上。胡长平不动声色地看着梁恒健,随后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姿势说:“梁总管,这是本地继生堂三年来所有的账,请你核查。”

      胡长平说着,嘴角挂着一抹不屑,但满脸却是和善的笑。这个时年四十三岁的胡家大公子一向以温善出名,胡老爷对他一向失望,除了温善,胡长平似乎没有特长了,永远不温不火,永远不会与人相争。但就这么一个人,胡老爷来到杭州以后才知道,他在此地的宅邸里竟放了两房小妾。当然,作为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来说,纳个一两房妾也算不得什么,而且家里那几个儿子,在外边哪个没有私养的小妾。对于这一点,胡老爷不想对他们作任何指责,但是对于家里越来越少的财政收入,他不能听之任之下去了。胡长平自然理解老爷子的用意,要不是因为商铺的查封,他真后悔此番请老爷子来杭城呢。

      而此时,胡老爷正坐在杭州城内距继生堂不远的宅邸里,颇有点心焦。虽然对于梁恒健的能力,他并不轻看,尤其她从吴知县那儿回来以后,他对梁恒健就更打心眼里佩服了。但是对于核账这件事,他却对梁恒健有点担心,毕竟梁恒健从未涉猎过账目的事。胡家在杭城共有五个商铺,每一个商铺每日每月都有自己的账,可以说千头万绪,面对那些千头万绪,她能拨云见月吗?

      胡老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关于账目的事确实是一门专门的学问。胡家多少年以来,管账房的都是上了岁数的有经验的老者。他们精明、深谋,打得一手好珠算。也只有这样,才能被东家欣赏接受。而梁恒健呢,她年轻不说,她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呀。其实,胡老爷还不知道,梁恒健在他胡思乱想的那两个时辰里就把那几摞账簿核查完了。那么繁琐那么纷乱的账目被她这么短的时间内核查出来,连那个账房和胡长平都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不得不佩服梁恒健的这份数学天才。算完账后,梁恒健毫不客气地对胡长平说:“胡大少爷——不客气说,我也可以叫你长平。‘胡总管’只是老爷对外的一个解释,事实上呢,我也是你的小姨娘。当然,胡家的事物我也确实一直在管着。所以,我不但可以呼你长平,也有权力教训你:身为长子,面对胡家这么多年的基业和威望,你应该替你父亲来掌管这份家业,维护这份威望。惟有此,才能永保昌盛,守住家声。可你呢,不但不励精图治,勤恭克简,反而尽然带头干起了这种中饱私囊无情无义的事情,竟然忘了家乡的父老和祖宗,这岂不是置胡家于颓败,置老爷于死地吗?这样做事,良心何在?公德何在?!……”

      胡长平被她数落得面红耳赤,竟然无言以对,只是尴尬地站在那里。梁恒健最后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被他忽地一把扯住了胳膊,低声哀求:“梁总管,求您不要把事情告诉父亲,免得他老人家生气。长平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您的一番话提醒了我,我不能带头挖自己家的墙角。长平在这儿谢谢您的教诲”。

      梁恒健严肃地审视了他半晌,才说:“你放心,我不会把这样让老爷生气的事告诉他的。但我希望你能记住自己说的话,改过自新,为胡家励精图治,为你的兄弟做个好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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