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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胡九少为了 ...

  •   一段日子以后,梁恒健印证了当初对阎放水的判断没有错。这小子不光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尤其在处事的手段上更是狠辣奸诈。这一点,无论是他老子还是他大哥在他面前都是相形见绌。阎放水处事最大的特长是含而不露,笑里藏刀。就是台儿庄人常说的那种:把你卖了,你还帮着他数钱的人。因此日久见人心以后,阎放水就被台儿庄的老少爷们给了个绰号:笑面虎。笑面虎的脸总是笑眯眯的,那张白净瘦长的清秀的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加上那种儒雅的气质,让你怎么都不能把他和心狠手辣挂起钩来。梁恒健与其第一次交手是在兰婷书寓的二楼上。原因是,那天胡九少不知脑子哪根筋犯别,从峄县跑回来偷了他娘老子一百两银子,急匆匆地跑到了兰婷书寓里去,找一个新来的头牌妓女叫颜如玉的。据九少后来说,他是在峄县一个茶馆里听到别人说起的。说兰婷书寓新来一个苏州女子叫颜如玉,那是真的美呀,整个人就跟一块玉那么白,浑身听说还冒着香气。男人只要闻到那香气儿,骨头都酥了。不过就是太贵了,听说跟她睡一夜,得要一百两银子。九少就听进心去了,匆匆赶回台儿庄,跑他娘老子屋里偷偷地打开钱匣子,偷了一百两银子出来。然后一溜烟跑到兰婷书寓,把一百两银子往二兰婷那儿一放说:“把那个颜如玉给爷叫来。”二兰婷接过银子,刚叫了声:“如玉!——”就有人给她傲慢地打住了:“慢着!——颜如玉今天得陪二爷我。”

      二兰婷和胡九少都一愣,回过头才发现阎放水一脸微笑地站在胡九少的身后。他顺手把一包银子往柜台上一摔,慢条斯理说:“这是三百两银子。如玉小姐今天不能陪别人,她得陪本少爷我。别人嘛——恐怕得往后趔趔。”

      “那是,那是。”老鸨笑得满脸像泼了水,一脸水潺潺的,顺手把胡九少的银子给拿了出来,递给胡九少说,“九爷,对不住您了。您看,阎二爷来了,您,就只好让让了。”

      “什么?!——”胡九少的火一下窜到了脑门子,一股恼怒和羞辱让他的脸涨得通红,瞪着眼对着老鸨吼,“他是爷,老子就不是爷吗!这什么事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狗日的老婆子,当初你见了爷比见了你爹都亲。现在你就只认钱不认人了!老子也没少给你钱呀!……”

      “哎哟,九爷,您就消消火吧。此一时彼一时。这不是阎二爷,他——他比您出的手重嘛!……”

      “出手重?爷当初来的时候,光给你的赏钱都比他阎二少多多少倍。你现在只认阎二爷了,老子当初在这儿挥金如土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个腿肚子里转筋呢!”

      阎放水这时拍了下巴掌,叫了声“九爷”,九少就停了嚷嚷,回过脸下意识看着他。此时阎放水正满脸的温和,微笑地看着胡九少说:“原来你就是胡九爷呀。这就是我的不对了。不错,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九爷你说的对——老鸨,你怎么不早说?颜如玉既然被九爷包了,我岂能强词夺理。”

      胡九少当时心里一热,感动地一连串地点着头说:“阎二爷,您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九爷我谢谢您了——老婆子,听见阎二爷的话没有,快把颜如玉给我叫来去。”

      “慢着。”阎放水忽然说,“虽然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但是,生意上讲的是价高者优先,九爷该懂得这个道理吧?尤其是干妓院这行的,面前站的这个老婆子,她眼里可只认得黄、白二物。不过今天呢,九爷你年龄比我长,我就不能和你争高比低了。但是要这么白白让了你,你心里不过意,我心里也不舒服,老鸨呢肯定也不情愿。要不这样,我们来个一赌定输赢,不知九爷愿不愿意?”

      “怎么讲?”胡九少懵懂地看着他。“你不是喜欢如玉姑娘吗,君子爱美人,男人本性,我也喜欢她。既然我们同时来了,又不能以价钱分退让,那我们就以骰子分高低,如何?”

      “怎么个赌法?”胡九少此时早已把理智扔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心想的只有颜如玉。他既茫然又急切地盯着阎放水问。

      “我们只赌三把,三把定输赢。谁赢了,颜如玉归谁;谁输了,罚酒十碗走人。”胡九少心放下了,这种赌法,无论输赢让他心里没有了顾虑。于是他痛快地答应了。

      胡二太太是在吃过中饭时发现自己的钱匣子被撬了。她第一个本能就是想起她的儿子动了它,因为他从吃过早饭就向她借钱,她没有同意。如今眼见的那个钱匣子空了,气得差点晕过去。她气冲冲地出来,满院子里找他,把大院找了个遍也没找到。胡梁子告诉她:“九爷可能……可能去了兰婷书寓。”

      胡二太太慌了,骂道:“你个狗娘养的东西,知道了他去那个地份儿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快,快把这事给三爷说声。”因为梁恒健特地告诉过她,只要老九到这个家来,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严加注意。眼下梁恒健听到这个消息以后,马上带着张俊直奔了兰婷书寓。

      兰婷书寓二楼的大厅里围了满满一桌子人,所有凑热闹的人都盯着胡九少和阎放水。阎放水很礼貌,说你是老大,你先来。胡九少毫不客气,把骰子拿在手里,说:“九爷我就吃最小的点。”阎放水点点头,斯文地用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胡九少此时的心情很紧张,把三个骰子扣在手里上下摇晃了半天,才猛地往桌子上那个碗里丢去。骰子在碗里里互碰撞地滚动一阵,等到落定,所有的人看完都跟着失望地咂嘴,那三个骰子显示的点数是:二、四、六。九少当然不甘心,第二把更加努力地摇,结果那点子不知是跟他犯别还是他手气不好,这一把的点是一、二、五,等到第三把,九少不光绝望了,周围跟着起哄起来。这一把的点是三、四、五。三把连一把都没中。胡九少的额上开始莫名地往外渗汗,他心虚地看着阎放水。阎放水说:“九爷你吃最小的点儿,那兄弟我就吃最大的点儿。今儿个咱就看看这仨骰子它到底听谁的。”说着随手把袖子往上一抬,攥起那三个骰子,在手里把弄了一会,然后往碗里猛地一丢,滚动地骰子很镇定地落定,大家一起看去,三个六点一起摆在那儿。所有的人喝彩起来。阎放水接着继续投第二把,这一把仍然是三个六,第三把的时候只有两个六。但输赢已经定出,阎二爷赢了胡九爷。这是胡九少赖也赖不过去的。这输标志着,不光颜如玉他没份儿得到,还得喝十大碗酒。那酒就在旁边的桌子上,早就倒在碗里等着了。颜如玉没份他胡九少也就认了,可十大碗酒,他是绝对没那个能耐喝下去的。他自认自己的身子被掏空了,别说十大碗酒,就是一碗就得把他给撂倒了。周围有人开始喝倒彩。阎二爷开始站起来,走到那张摆放酒碗的桌子前,笑盈盈地盯着胡九少说:“九爷,请吧。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胡少看着他那张笑盈盈的脸,没有丝毫戒备,反而套近乎说:“阎弟,你哥我真喝不了那么多酒。十碗酒下去,我不死也别想醒了。”

      “哦,”阎放水皱皱眉,“这么说,你不打算喝它喽?”

      胡九少气虚地说:“不是不打算,是你哥我真没那个酒量。老弟,你就放了我吧,颜如玉归你,我不争了。”

      “这——”阎放水砸了下嘴,“不好吧,二爷我向来看不起的就是说话不算数的人。要不——我找个人替你喝下去?”

      “哦,”胡九少心一喜,刚要再问,过来两个大汉,一人攥住他一条膀子,其中一人端起一碗酒,扳起他的头,直对着他的就嘴倒了进去。胡九少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掉进深水里,被呛得怎么都喘不过气来。他想喊,想叫,想挣扎,却怎么都动弹不了。眼见的那个大汉又端起了第二碗酒,他绝望地终于喊出了一声:“饶了我吧!……”

      阎放水哈哈笑了,那种笑对于他的手下来说,就是一种暗号,一种命令。两个大汉掰开胡九少的嘴,又直倒了进去。在他看见那个大汉端起第三碗酒的时候,胡九少鬼嚎了起来:“别——别,饶了我——我什么都答应——”“停!”阎放水一摆手。两个大汉松了胡九少。胡九少噗通倒在了地上。阎放水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笑盈盈地盯着他问:“胡兄,你什么都答应我?为了不喝酒?”胡九少有气无力地点来点头。“那你答应我什么?”

      “我答应你,那一百两银子我不要了,给你。”

      阎放水哧地一笑,说:“你是说我阎放水连一百两银子没见过?算了,你还是喝酒。”

      “别——”九少惊恐地叫起来,“你说吧,我答应你什么?”

      “把你枣庄的煤矿股权交给我。你不觉得把这么大的财权放在那个姓梁的手里太可惜、可耻了吗?”阎放水说着,一把将胡九少拽起来,目光忽然露出一种凶狠鄙视着他。胡九少此时脑子里像飞了上百只蜜蜂,除了嗡嗡声,什么意识都没有。他只有一个直意识说:“股权早已交给梁恒健了,我已经没有股权了。你是知道的,那份股权早已归入胡家,入到中兴公司去了,我让给你也没用。”

      “不——”阎放水摇头,“你只要写,有用无用跟你无关。我就要一张纸。”

      “那好。”胡九少有气无力地说,“既然你要一张废纸,你要多少我写多少。”

      “痛快。”阎放水赞赏地一拍巴掌,说:“拿纸笔来。”

      胡九少被架到桌子前,纸笔就摆在他面前。他攥起毛笔,一脸茫然地问:“我该怎么写?你说吧。”

      “你就写本人胡九少因欠阎放洲三万两银子的赌债,无力偿还,今自愿把枣庄本人名下的煤窑转让给阎放洲。本人永无反悔,白纸黑字,永为凭据。”胡九少照数写完,落上自己的名字,正要落日期,阎放水叫住了他说:“日期要落到光绪十五年四月。”

      “为什么?”胡九少懵了问,“现在可是光绪二十七年。”

      阎放水更笑了,而且胡九少自己都感觉到那种笑绝对是嘲讽的笑。这使他有些恼火,“啪”地把笔一丢说:“爷不写了,爷不是小孩子,由你说几股是几股。”

      “我没有别的意思,”阎放水还是笑着,慢腾腾地说,“刚才咱们有言在先,你答应我怎么说你怎么写。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说生气就生气呢。快写吧,写完,颜如玉今天归你。”

      “真的?!胡九少一下惊喜地两眼猛地放光瞪着他,“说话算数?”

      “我说过了,爷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说话不算数的人。”

      “好!”胡九少狠抓起了笔。

      那天幸亏梁恒健赶到胡九少面前赶得的及时,要不然,胡九少那个日期落下去,胡家在中兴的股权真的说不准要易主了。因为胡九少落下去的那个日期就是小煤窑属于他胡九少时的日期,他欠了阎家的钱,用自己的煤窑抵债天经地义。梁恒健赶到那会儿,胡九少刚把“光”绪的“光”签了个头,她一声厉喝:“慢着!”把胡九少的笔给震丢了。

      阎放水看见她,表情先是一僵,而后冲过来就要抓那张纸。结果他的身手还是比不过张俊,被他一个鹞子翻身跃到那个桌上,把那张纸抓到手里。梁恒健冷冷盯着阎放水说:“阎二爷,生意人讲的是光明磊落赚钱,坦坦荡荡做人,用这种手段骗取别人的财产,未免太不光彩了吧。”

      “哈哈哈……”阎放水仰面笑了起来,笑毕说:“梁三爷,此言差矣。胡九少年长我十岁之多,又不是小孩子,一切是他自愿的,何来骗取之说?”

      “哦?他凭什么自愿给你画押,总得有个理由。”

      “你问他自己。”

      梁恒健转向胡九少,还没问呢,胡九少嚷嚷开了:“就是我自愿的。爷给他玩儿的就是赌,我签字画押怎么了要不你就帮着我把那十碗酒喝下去。要不然我就得画押。”

      “十碗酒?”梁恒健回头看着身侧桌上那十碗白酒。

      阎放水笑吟吟地问:“梁三爷,怎么样,听说你不光做生意的本领惊人,喝酒的本领也惊人。要不你就替他喝了。”

      “爷,我来。”张俊说。梁恒健一摆手,盯着阎放水问:“喝了又怎样,不喝又怎样?”

      “喝了,颜如玉归梁三爷你玩。不喝,哼……”阎放水下文停住了,一脸狡黠地笑。

      梁恒健追问:“不喝又怎样?”

      “不喝,三爷——你就得陪我去运河里洗澡。”

      张俊骂了句“狗杂种”,上去要打他,被梁恒健止住了。梁恒健明白,阎放水是明摆着要剥她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儿身的难堪。喝与不喝,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困难的事。张俊明白她的心思,把嘴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爷,待我打散了这盘局,咱们回家,犯不着拿自己的命拼。这小子有意要整你。”

      梁恒健摇了摇头,低声说:“不可胡来。如果就此打了,只能和阎家结得疙瘩更大。”

      “怎么样?”阎放水看出了她的为难,得意地笑了笑,“三爷,十碗酒还真把你挡住了。那就算了,那你就陪我去运河里洗个澡吧。三爷可别说不会游泳,在运河边长大的男人没有不会游泳的。你要真不会,我可以教你。”

      梁恒健冷笑了一声,走到那个桌子前端起了一碗酒。张俊急地叫了一声:“三爷——”梁恒健一仰脖子,那碗酒一饮而尽。接着她端起了第二碗。张俊急得攥住了那只酒碗。梁恒健目光威严而又自信地直视了他一眼,将他那只手轻轻拿掉,然后又端起来一饮而尽。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梁恒健目不斜视,只管如长鲸饮水一般将桌上所有的酒碗一碗一碗地饮下去。直到最后她竟然面不改色。而且最后一碗饮干时,将碗往桌上一丢,脸带微笑冷静地看着阎放水说:“阎二爷,我的承诺兑现了。不过颜如玉还归你,我不要。三爷我只带着老九回家——告辞。”她一抱拳,然后示意张俊将胡九少带走,接着自己转身扬长而去。把个阎放水气得两眼发直愣在那儿。

      一到家,梁恒健就跑到洗脸盆前,一掐喉哽,那十碗酒被她一股脑吐了出来。足足吐了有大半盆。这一招还是当年她在兰婷书寓里学会的。当年每每陪那些达官贵人饮酒赋诗时,饮到疯狂处,那些老爷会端着酒碗扳着她的脖子往她嘴里灌。久而久之她学会了藏饮。也只有这一招让她既能保护自己的同时还不得罪那些老爷们。但是,这次她饮得太多了,她感觉那些酒她怎么吐都吐不尽。这使她在吐完以后,一阵头重脚轻,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韩妈和张俊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她晕晕乎乎地睡了。恍惚中感觉金彪就在自己的面前,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那股气息温热的,湿润的,还夹带着一股醉人的气味,一股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金彪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怜惜地轻声责斥着她:“真是傻啊,干嘛要喝这么多。”她幸福地傻兮兮地笑了,使劲想抬起手去抚摸他的脸,结果怎么都抬不起手。终于韩妈用手把她推醒了,关心地问她:“爷,您想要什么。”

      她睁开眼,恍惚地看着韩妈,像说梦话似的问她:“金爷……他……他人呢?”

      韩妈低声说:“金爷他,没有来。三爷,您像是又做梦了吧?”

      梁恒健呆愣愣地看了她半天,然后把脸掩饰性地转向里面,两行心绞苦涩的泪默默地流了出来。许久,她又回过脸来,将身子坐起,已经一脸平静了。端过韩妈递过来的茶喝了一气,然后问张俊:“现在什么时候了?”张俊说:“已经三更了。”

      “九爷呢?看住他,不许他走了,明天召集全家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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