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妃》海云天

30、结局 是我欠易俊

　　在天庭的日子，枯燥劳累，漫长而无望。我想，易俊也许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哪怕是要等一万年，十万年……又或者是一百万年……我想，在他回来之前，我总要替他守着这八方天地，护着他的一番心血，等他回来的时候，好还他一个完整的天庭。

　　是我欠易俊的情，他一直想要的东西，从前是我不懂，如今虽然懂了，但却依然给不了他。我心里觉得亏欠，但依旧无可奈何。情之一字，若真能收放自如任我摆布，那便不是真的情了。

　　我叹了一口气。

　　夜已深，我在桌上挑了一本奏章，打点精神继续批阅……三千年了，三千年来我都尽量不去想玄溟……至少……至少在易俊回来之前……我是不该去想他的……我甩一甩头，将自己的思绪再一次从远方拉扯回来，埋头公务。其实，公务繁忙也有公务繁忙的好处，有那忙到昏天黑地没日没夜的时候，我便再没空闲去瞎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静夜无声，我这一忙，便一直忙初更以后，待到将积压的公文处理完毕，就连掌灯伺候的侍女，都已经招架不住，靠着墙根睡着了。我轻轻站起身来，使了个术法，将侍女移到一旁坐榻上躺好，又解了自己的外衫盖在她的身上，这才移步出了殿门。

　　殿外夜幕漆黑如墨，就连平常会飞来飞去的萤火仙子，也睡去了。忽然想念起凡间夜空中的明月繁星，那黑暗中的一丝光亮，总是更加婉约更加迷人……

　　其实，若是果真能简简单单地做一个凡人，也是挺好的事情。邀集友人，月下酌饮。赏诗作画，凭琴言歌。品天下美味，做自在闲人。总好过做天帝这一苦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伏案操劳，不能懈怠。

　　我操劳三千年，才终于晓得，易俊这么多年来，究竟有多么辛苦。想自我恢复真身，代了天帝之位以来，寰宇四处水族的孩子们很有孝心，知道我整日身心疲惫心情不好，便晓得乖巧懂事不给我添乱。

　　施云布雨，调理时节，水族人众掌管天下晴雨，兢兢业业毫不怠慢，寰宇各界因此自然风调雨顺。仓廪逐渐殷实，各界纷纷富足起来。凡界富裕，人民安居，好战爱勇之君，自然不得人心。如此一来，便少了不少战事，从而让我这里各界上报的奏折少去大半。但是，即便如此，我每日批阅奏章，也需至少花费五六个时辰，更可以想见，从前的易俊自是比我更加地繁忙。

　　水族子孙甚有孝心，三千年来不生是非，即便偶尔遇上个别小儿调皮莽撞不知轻重的，也自有他的族长出面管教，回想三千年来，曾经闹出的最大一场事端，还就是南海龙太子敖正和千羽渊蛟龙少君侯翔之间的那一场战事。

　　一千年前，南海龙太子敖正和千羽渊蛟族少君侯翔，为了逍遥山上一名女仙，大打出手结下仇怨，两人戾火冲天，烈性难驯，龙蛟两族仙长多番协调毫无结果，终于还是闹到了我的跟前。

　　那一日，我处理政事刚熬了两夜，好不容易得了空闲，能在瑶池边上喝一口闲茶，龙蛟两族仙长却被形式所逼，无奈之下，绑了敖正和侯翔来我跟前论理。我无可奈何，派人前去逍遥山，寻来女仙清羽问话，一问方知，原来人家清羽原本另有所爱。敖正和侯翔两个土霸王，都是依权仗势，想横刀夺爱，不巧却遇上了对手，彼此不服输罢了。

　　龙蛟两族各位仙长，顾全大局，都不护短，纷纷表示要处罚自家子弟，以儆效尤。只不过，敖正、侯翔两位，虽都生就一副不服天地的性子，修为却高，都是水族子孙之中万年难得一见的优秀人才，真要发配到仙监里去坐牢，就怕没人能管得住他们。

　　我耐着性子，听双方老少一番陈情，直到夜幕降临，掌灯仙子都上了岗，人众把想唠叨的事情都唠叨完了，这才站起身来，下了御旨。我给敖正和侯翔一人一把扫帚，罚他们留在天庭，给我扫三十年院子。

　　起初，两人暗地里背着我，还经常打架较劲儿，相互使绊子。日子久了，见我懒得理他们，索性放开胆子，大白天也敢干架。打得两人经常都鼻青脸肿、伤痕累累。其实，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人心有仇恨，终究还是该发泄出来才好，只要能将他们这俩个祸事头圈在我这一方庭院当中，不要出去给人添乱，就随便他俩怎么闹去。因此上，除了那次他俩打架砸了易俊的上古瓷瓶，我罚他俩搬赤卫山以外，还真就没有认真处罚过他们。

　　那一回，我罚他俩将巍峨雄伟赤卫山，从西天搬到东天，再从东天搬回西天，来回十万八千里，确实是个苦差事。他俩一起，一刻不停日夜不休，一直干了三年，回来以后，便都安生许多。我眼见约定三十年期限已满，便叫来龙蛟两族首脑领他们回去。哪想到，真到临别时分，这两个土霸王居然突然转了性儿，齐刷刷一起跪倒在我面前，异口同声地表示，他俩人修养不足、恶性未消，还是应该继续拘在天庭接受调教比较妥当。

　　我也不晓得这一次，究竟是哪些事情刺激了他俩神经，总之，从此以后，两人便去了一身狂傲气息，握手言和，太太平平地在我这天庭里安顿了下来。两人不仅听话懂事，更是任劳任怨，一千年下来，也委实替我担下了不少责任，帮了不小忙，事到如今，反倒成了我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所有这些，都是我从前万万没有料到的。

　　我站在养和殿屋廊檐下，对着从前敖正和侯翔经常打扫的这方庭院，莫名竟想起这许多往事来，心里浮上些许暖意。今日我批阅奏章，在案前罚坐一天，正想抬步到天河边上走走，庭院角门处，却突然匆匆忙忙行来一黑一白两个人影，惯穿玄衣的是敖正，穿着白衣的侯翔。

　　两人匆匆忙忙，一抬眼便望见了我，急忙快走两步，来到我的面前。敖正风尘仆仆，刚从极北之都回来，看那一脸焦虑之色，却不知是北都出了什么事情。

　　敖正：“启禀娘娘，北极烛阴龙闹脾气，吹走了并仓山，熄灭了万古神灯。北极没有神灯照射，已是漆黑一片，到如今，已经整整三个月了。期间，海神禺强多次亲访烛阴龙，毫无效果，这才托人找到我的父王，想找我帮忙。娘娘，我今日日间，已去北极看过，诚如禺强所言，现在烛阴龙的脾气真的坏得很，娘娘要是不去看看，只怕是没人能管得住他了。”

　　“烛阴龙？”那里本是玄溟的辖区，我胸口一跳，忍不住问道，“那玄溟呢？出了此等大事，他怎么都不去管管？”

　　“这个嘛……”敖正低下头去，神情闪烁，嗫嚅不知所谓。

　　侯翔白了敖正一眼，不悦道：“这事儿本不该瞒着娘娘，更何况，你们也瞒不住娘娘。”

　　敖正抬起头来，面有难色。

　　侯翔没理敖正，向我躬身说道：“启禀娘娘，这倒也不是一件大事，只不过是海神禺强特意嘱咐过敖伯父，让莫要外传。”

　　什么事儿这么隐秘，倒是让我颇感好奇。

　　侯翔：“北天帝君玄溟，早在四千年前，就已归隐北微宫，不理外事。这些年来，北天所有的事情，都是委托给禺强代为处理的。而这烛阴龙，也正是为了此事动了肝火。”

　　我：“哦？”

　　侯翔：“这烛阴龙本是上古奇龙，一向深得天帝陛下敬重，自四万年前天庭成立之日起，天帝陛下便立下规矩，每五百年，掌管北天的帝君，都要亲自携带贡品，领着礼乐歌队，前去朝拜神龙。这一规矩，自前帝君乐旭掌管北天起，三万年来从未间断过，直到玄溟帝君掌管北天。先前那一千多年还好，直到四千多年前，玄溟帝君却不知是为了个什么缘故，忽然宣布闭关修道，把自己关在北微宫中，四千年来都不见外人。正因了这个原因，这四千年来朝拜神龙之礼，便都是海神禺强代劳了。可是，如此行事，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以后，难免神龙就有了怨气，觉得玄溟帝君怠慢了他，如此一来，才有了这一次的祸事……”

　　侯翔言罢，冲着我深鞠一躬，道：“以微臣之见，这一次，只有请娘娘亲自出马，才有可能安抚神龙了。”

　　我点点头，以如今之势，就算我再想绕着北都走，迫不得已，也得亲自走一遭了。

　　去往极北的路上，我心情忐忑，也不知，是怕见到玄溟，还是怕玄溟见到我。我这小心情，为了怕被敖正和侯翔识破，这一次，便特意独行，没有将他俩带在身侧。

　　我在空中飞行，通往神龙岛的路上，特意转了个大圈，绕开了北微宫。烛阴龙的情况，比我初时想见的，要好出很多。他年纪比我轻，见我亲自来看望他，心情大好。然后，又向我唠叨了一大堆的埋怨，不过是说些，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类的牢骚话。我心知，他是人老事闲、是非多，住在这极北荒凉之地，太过无聊闹的，便送了他一架古琴和一把玉笛，顺便还教了他几个变幻幻境、生花育树的术法。烛阴龙得了我给的新消遣，龙颜大悦，玄溟得罪他的那一层，才算是暂时揭过去了。

　　办完这码事，我总算长出一口气，却又有些失望。原本，我是担心自己在极北见烛阴龙的时候，会被玄溟撞见，会弄个措手不及，心中忐忑难安。可是又哪想到，真的就这样被他不理不睬，放我走了，我这心里，却反而更加不是个滋味儿。

　　我心里矛盾着，乘云在北极恍恍惚惚地兜了几个圈，已经向南飞了一百多里，终于还忍不住又绕了回来，在北微宫南门口落了下来。

　　这一次，守门的两位巨人“千里眼”和“顺风耳”终于没敢再挡我的道儿，只是当我问到他们帝君去处之时，这两个装聋作哑的家伙，居然闪烁其词，推说他俩四千年来都没见过帝君，确实不知道帝君去了哪里。

　　我想，千里眼的这双眼睛和顺风耳的这双耳朵，大概是都白长了。玄溟身上那浑厚而清灵的气泽，比之从前何止宏大百倍，竟让我站在宫门之前都能闻得到，难道......难道玄溟四千年来闭门不出，还真是为了修炼道法么？

　　我原本还以为......还以为他是躲着不想见我，所以才......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想到这些，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忽然，就失了再见玄溟的勇气，缩住了脚。算了，如今相见争如不见，我还是默默离开吧。我踌躇半晌，落寞转身离开，一脚刚刚跨过宫门门槛，忽然，一阵清风吹来，带来一丝清凉气息。

　　我一惊，猛然驻足。

　　这气息......好像......好像是......易俊的......

　　一股奔涌的情绪，猛地从心底深处迸发出来，我湿润了眼睛，循着这缕气息，回身向着来源处狂奔而去。

　　那气息，悠悠荡荡地，跟玄溟的气泽搅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北微宫后宫院之内，一个巨大的水潭深处。我流着眼泪，不顾一切地跳入漆黑幽潭之中，却感觉那缕气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手中明珠的微光，照亮了潭底一方天地，一条体型巨大的白龙，此刻，正合着眼睛，虚弱地趴在潭底地面之上，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易俊......

　　我泪流满面，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是易俊......

　　从前，虽然我也知道玄溟的真身是条白龙，但却一直无缘得见，却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

　　从前，虽然我也一直怀疑，为什么易俊会对玄溟的大小事情，都如此了如指掌，就连他心中所想，甚至于在幻境之中做的梦，都能知道得如此清楚，却没想到，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从前，我也怀疑过，为什么以玄溟区区两万岁年纪，身为一介散仙，居然就能被如此破格提拔。不仅年纪轻轻就做了北方帝君，更是备受易俊赏识，居然做了四天之首。却原来，是这个缘故。

　　却原来......玄溟竟然是易俊分了自己的一魂一魄，而造出来的仙体。两万多年前，易俊政事缠身，担心怠慢了还是一棵小草的我，便分了自己的神魂，造了玄溟出来，专门住在含恨花苑中，一心一意，看护于我。玄溟原是易俊为了我而造出的一个分体，故而，玄溟之所见即是易俊之所见，玄溟之所想易俊已有所感。这也就难怪，易俊一直会对玄溟如此信任。也就难怪，当易俊本体身中毒，魂飞魄散后，他的仙力仙髓会重新在玄溟身上进行汇聚。也就难怪这四千年来，玄溟会隐身避世，藏在这北微宫中。

　　眼泪奔流而下，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颤抖着双手，慢慢地靠近白龙，轻轻贴在他的身上，抱住了他那巨大的龙头。易俊微微一惊，缓缓睁开眼睛，望着我，眼中流下泪来。

　　“沅沅，”易俊声音很轻，却透着欣喜，“我终于等到你了......”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