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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夜僵持与清晨立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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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噼啪作响,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新房内光影摇曳,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叶苏蜷缩在炕角,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因压抑的啜泣而微微耸动。他不敢抬头,耳朵却无比警觉地竖着,捕捉着桌边那个男人的每一丝动静。
秦勇没有再看他,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那劣质的、辛辣的烧刀子。他喝酒的姿态带着一股狠劲,不像是在品味,更像是在发泄,或者说,是在用酒精强行浇灭心头那熊熊燃烧的屈辱和怒火。黝黑的脸上,先前因酒意和兴奋泛起的红潮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郁的、近乎铁青的颜色。他那双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握着粗糙陶杯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下一刻就能将那杯子捏碎。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桌上的酒壶终于见了底。
秦勇猛地将空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叶苏吓得浑身一颤,缩得更紧了。
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没有再看炕上那团瑟瑟发抖的红色,而是径直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粗暴地从中扯出一条略显陈旧的薄被和一个硬邦邦的枕头。
“哐当!”他将被褥随手扔在了离炕不远的地面上,激起细微的尘土。
然后,他吹熄了桌上那对燃烧过半的喜烛。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叶苏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听到男人沉重的脚步声走向地铺,然后是窸窸窣窣躺下的声音,接着,便是那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上床。
这个认知让叶苏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但恐惧依旧如影随形。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在黑暗中警惕地听着地铺那边的动静,生怕那个男人会突然改变主意。
秦勇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身上是单薄的被子。酒意散去后,是清晰的、针扎般的难堪和愤怒。他秦勇,秦家村数一数二的猎户,多少人家想将哥儿、姑娘说给他,他都没看上,偏偏就看中了叶家这个识文断字、气质清冷的哥儿。为了凑足那在他看来近乎天价的聘礼,他几乎掏空了家底,还进深山猎了好几头猛兽,差点把命搭上。满心欢喜地以为娶到了心尖上的人,却在新婚之夜被如此直白地抗拒和厌恶……
他死死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间冲撞,却无处发泄。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房梁模糊的阴影,一夜无眠。
叶苏同样一夜未眠。恐惧、茫然、对陌生环境的无助,以及对未来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身下的炕再硬,也比不过心里的冰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中,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窗外传来的鸡鸣和隐约的说话声惊醒。
猛地睁眼,天已大亮。他下意识地看向地铺——那里空空如也,被褥已经被收走了。
叶苏慌忙坐起身,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该怎么办?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是秦母。
秦母将水盆放在屋里的木架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叶苏身上还未换下的嫁衣,以及他苍白憔悴、眼下带着青黑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醒了就起来梳洗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进了我们秦家的门,就要守秦家的规矩。新夫郎第一天,没有睡懒觉的道理。勇哥儿一早就进山了,家里还有一堆活计等着你做。”
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秦母那审视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默默地爬下炕,走到水盆边。盆里的水带着清晨的凉意,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秦母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地洗漱,继续开口道:“灶房里有昨儿剩下的窝头和米粥,热一热便是早饭。吃完后,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后院的鸡喂了,再把昨个儿喜宴换下来的碗筷和被褥都洗了。”
一连串的活计砸下来,叶苏听得头皮发麻。他在现代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宅女,哪里做过这些?
他硬着头皮,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秦母看着他这副怯懦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满,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叶苏走到灶房,看着那黑乎乎的灶台和冰冷的锅灶,又是一阵茫然。他勉强找到火折子,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浓烟呛得他直咳嗽。好不容易引着了火,热粥时又差点把锅底烧糊。
当他端着那碗半冷不热、带着糊味的粥,就着硬邦邦的窝头,食不知味地吞咽时,一种巨大的委屈和酸楚涌上心头。
然而,还没等他消化完这顿艰难的早饭,麻烦就来了。
几个村里好事的妇人,大概是听说秦家新娶的哥儿模样标致,借着由头跑来串门,实则目光不停地在他身上打量,嘴里还啧啧议论着。
“哟,这就是勇子新娶的夫郎?模样是挺俊,就是瞧着身子骨弱了点,不知道能不能干得了活哟……”
“听说还是识字的哥儿呢,怕是没做过我们这些粗活吧?”
“新夫郎,昨晚上……勇子可还疼你?”一个妇人促狭地笑着,眼神暧昧地往他脖颈处瞟,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
叶苏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被她们看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秦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肩上扛着一只刚猎到的野山羊,山野的寒气尚未散尽,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更添了几分冷硬。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群聒噪的妇人和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叶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都很闲?”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猎户特有的煞气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几个妇人顿时噤声,脸上露出讪讪的神色。
秦勇没理会她们,径直走到叶苏面前,将肩上的野山羊“砰”地一声扔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他低头,看着叶苏那副惊惶无措、眼圈微红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指责叶苏之前的失态,只是用一种宣告般的、带着冷硬维护的语气,对那几个妇人,也像是对整个秦家村宣告:
“我秦勇的夫郎,干不干得了活,轮不到外人说道。他既嫁了我,便是我的人。以后,谁要是再敢来烦他,或者让我听到什么不中听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几个妇人,最后定格在叶苏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上,声音斩钉截铁:
“别怪我秦勇不讲情面!”
刹那间,院子里鸦雀无声。那几个妇人脸色发白,喏喏地应了声,赶紧溜走了。
叶苏怔怔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山岳般挡在他面前的男人。晨曦透过院门,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这一刻,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势和守护,与他昨夜感受到的愤怒和危险截然不同,复杂得让叶苏心头巨震,一时间,竟忘了害怕,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秦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秦勇说完,不再看叶苏,弯腰拎起地上的野山羊,转身朝灶房旁的杂物间走去,只留下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背影。
叶苏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瞬间清净下来的院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的“新婚”生活,就在这种诡异的僵持、繁重的劳役和这个男人难以捉摸的强势中,正式拉开了序幕。未来的路,似乎布满了荆棘,而他,连第一关都还没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