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明雨后》品另

6、汹涌（一）

　　阿寺拉着洋车等在路对面，看林青山从三十一号公馆出来，便压低毡帽檐，脚步迅疾的跟上去，“先生，坐车吗？”

　　别看陈阿寺跛了一条腿，跑起来更比常人健步如飞。由于这条跛腿他不知受了多少排挤白眼，因为没人想坐一个瘸子拉的车，生意也比别人差上许多，所以便激的他更奋发图强，拼了毅力生生把一条残腿练的与常人无异。

　　说是没人想坐一个瘸子拉的车，但偶尔还是有的。阿寺遇见的永成小姐是个貌美心善的姑娘，见他为人老实努力，平时揽活要和一帮洋车伕抢生意不容易，便出了月钱包了他这车跑腿，让他有保底大洋养家糊口。

　　而今次永成小姐叫他来公馆前接林先生。

　　阿寺这个人林青山认识，也知道永成包他车的信儿。按理说永成好歹是张寅棠一个上将的亲侄女儿，一年到头脚不沾地，到哪里都有轿车接送，全然用不上什么洋车。

　　不过见了阿寺后，林青山是猜的到永成心思了。

　　在他看来阿寺穷是穷些，但穷有穷的志气，也知恩图报，不肯白收永成给的救济，想拼命用劳力报答永成信任之恩。偏偏永成并不需要这报答，只能折了中用月银包车的方式，既维护了阿寺的自尊也成全了永成的善心。

　　“永成找我？”这会子林青山乍一看到是他，略微有些惊讶还是上了洋车坐定。他平日去公馆并不驾车，此时由着洋车接送倒也方便。

　　“林先生看今天的报纸没有，叶家出事了。”阿寺卖力拉车，阴沉沉只有这一句话。

　　出事？

　　林青山眼眉一跳，大致猜到是什么消息。

　　-------------------------------------------------

　　叶府大院门口挂的红灯笼风吹日晒褪去了鲜艳变成了脏兮兮的水红。

　　张永城那张娇俏美人脸上也因激动染上了红晕。

　　她穿着时下新潮的淑女衫配以军绿马裤，俨然干练骑装打扮，只是脸上的表情楚楚可怜，拿着报纸的手不自觉的在颤在抖——这是报社加印的报纸，上面赫然满篇叶问杀人的报道。

　　叶家老太则坐在太师椅上暗自垂泪，哭成泪人。旁边的丫头使女各个愁眉不展、神情惶惶，却没一个敢出声喘气的。

　　林青山跨进门里就见这幅场面。

　　他本来因要见到永成而很是高兴，但此时这高兴表露出来是万万不合时宜，便沉了脸色带上一抹慌张，“这是怎么回事？听说阿问——”

　　张永成没有说话，红着眼眶将捏着的报纸展给他看。

　　林青山只扫一眼，心道吴白林动作快，向上发案件通报不到七日审办通知和逮捕令便都下来了，居然连报道都杜撰好了。

　　他心里是喜的，但还得装作吃惊担忧之状，安慰着惊惧交加的叶家老太，“伯母，别着急，说不定是什么误会，叶问怎么可能仗武行凶呢，现在的报纸尽胡说八道，您别放在心上，哭伤了身体。”

　　“这报上白纸黑字啊……到底造了什么孽，平白摊上这冤枉……”叶家老太拿手帕子抹掉眼里滚的泪珠，絮絮叨叨不停的重复，“叶问从小就性子乖顺，心地也好，虽学了一身武艺也知道习武该走正道，绝不可能滥杀无辜……绝不可能……”

　　“是，是，我们都知道。”林青山应和道，转脸对永成悄声，“不过，这报道言之凿凿，全城的人都会看见，到时候恐怕有嘴也说不清，当务之急——”

　　“不会，我相信清者自清，叶问的为人大家都看的到！青山哥，你能不能查查报道是怎么回事？写这篇文章的是谁？我们不能由着他信口污蔑，必定讨个说法！”张永成愤然道。她在国立大学的书没有白读，当然知道舆论的重要，当务之急是先澄清舆论查清真相。

　　林青山拿过她手里捏的紧皱的报纸，上面叶问清晰的大头像分外显眼。夜疯子案件是大事，长篇密密麻麻的报道加分析占了整张报的四分之一版，偏偏作者大名米粒般大小还藏在夹缝中。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蹊跷：报道推理中涉及到一些只有案件当事人和看过卷宗之人才知道的细节。看来这篇文章确实是出自内部人员之手，他方才在吴白林处所时还不知道有报道这个消息，如果当时他知道肯定也会问永成问的同一个问题——出自谁人手笔？

　　当然，他问不是要拿人治罪而是想和那人相见恨晚，见着此文恨不能拍案叫绝。一篇极具煽动性迷惑性的报道不啻于在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潜在被害者之中投下一颗舆论炸弹，所带来的威力足以蛊惑人心，“这报纸的胡说还挺有条理，不明真相倒很容易轻信，想来写这篇报道的人是心虚，竟然连名字都没有，我看了半天只在中缝处找到编辑叫闵同文。”

　　张永成夺过报纸盯住那个姓名仿佛要剜出一个窟窿。她是关心则乱，初看报纸她便被击溃，强打精神才没在叶夫人面前失态，毕竟这一家总得有个支柱，要是都乱作一团跟没头苍蝇似的那便更是一捧散沙一团乱麻，现在有了林青山在，好歹镇定多了，疾步走到一旁的电话前拨了个号码，“请接4号线凤益增厅长处。”

　　这电话一打，林青山就知道永成是要动她的关系。

　　凤益增是警'察'厅'长官，原先在张永成叔父手下任职，张家人和他关系融洽素有来往，后被力荐调任于驻粤警'察厅，没几年张寅棠便出事，张无奈将家人尽数迁至广港一带，也算借凤益增的势力有所庇护，永成遇事自然想到了他。

　　“凤叔叔——”电话接通，永成急急把事情说了，也不知那头是如何答复，只见她的脸色随电话那头的答复阴晴变幻。

　　“怎么说？”林青山站在一边听着，等她挂断电话才问。

　　“凤叔叔说案子正在查办，没有提叶问，而且他也是从报纸上知道阿问牵扯了进去，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先观望……”张永成秀眉紧锁，无奈道。

　　“现在当务之急是消除民众恐慌激愤，我怕他们看了报纸会对阿问不利，”林青山沉吟道，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永成，阿问此刻在哪？”

　　“我来的时候没见到他。”张永成抿了抿嘴，红了眼圈，“本来我……青山你知道吧，我叔叔就要回来了，我这次来是为了接我叔叔，顺便带阿问见见他，这样就算订下来了，但现在——”

　　“别难过，我替你想办法。”林青山揽住永成肩头安慰，想她脆弱之时有个肩膀依靠。

　　“青山……”张永成泪眼婆娑，张口想说感谢话却哽咽了，倒是叶府院外传来一声单车的鸣铃适时让她一惊，回过神来挣开了林青山胳膊。

　　“是永盛来了。”她抹抹眼睛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