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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世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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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芝的髪是在天气逐渐变热的时候一寸一寸留起来的。她伏在书桌上,未挽的青丝如泼墨山水般写意,柔柔垂落在臂膀两侧,虽然还不是很长,却形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度,在午后阳光下染上几分慵懒。
她一手挑针,眼角处蕴了温柔之色,在臂腕的起落间為一件白色西服的袖口收好侧边。
与之前她為行知做的那件不同,这次,她按许千秋未婚夫的喜好及习惯,选其钟情的冬梅花纹一朵朵绣在了袖口内侧,低调细巧,旁人只有在他捲起袖口的那一瞬才得以惊鸿一瞥。
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华芝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摊在书桌上,一手抚平每一道微不可见的皱褶,静眼端详,自己亲手做的衣服倾注了她全部心血,弥足珍贵,她想,这件西装同样很衬行知。
犹记得当许千秋将定製西服的要求一一告诉她时,她心中其实感到有些奇怪,对方口中的那个人,怎麼和行知如此相像──喜白,喜梅,甚至连捲起袖口的微小习惯,也都如出一撤。
但天下之大,有着相似点的人何其多。
她微微一笑,自己今天的心情着实不错,不但做完了对客人有重要意义的衣服,先前行知还与她通了电话,问她可否想念凯司令咖啡厅的栗子蛋糕。
她在电话另一头装作咬牙切齿:“还用说?我回来这麼久你才想起来带我去凯司令吃蛋糕──” 她放慢语速,一字一句:“我定要将这些年漏下的统统都补回来。”
他失笑:“顶多吃了我的那一份。不然脸上长肉,又要怪罪在我身上了。”
华芝佯装动怒,又是几句小孩子般的无理取闹。可她心裡知道,如今他与行知之间的关係就像是雾裡看花,看似繁华却抵不过当中相隔的一层迷濛,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只是两个人都假装不知道,彷彿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不过是浮生一梦,这样,至少表面上还能维持的和从前一样,一个会撒娇,一个会宠溺,仍是一对天衣无缝的兄妹。
但她也知道,自己并不甘心。
华芝定定看着一旁早已被用心包装好的黑色燕尾服,不自觉出声:“行知。”
“嗯?”
“没……没什麼,一会儿咖啡厅见。”
她突然感到了紧张。
棕色的木头楼梯咯咯作响,入眼是静置墙角的欧式壁炉以及不紧不慢旋转於天花板上的硕大电风扇。两层楼高的咖啡厅,华芝踩着细跟的尖头皮鞋轻声上了二楼,看见独自坐在玻璃窗边的那个人,身子微微向前倾,下巴倚在交扣的手背上,脸部因背光而看不清神情,只是远远望过去,鼻樑俊挺,眉骨分明。
那人听到动静后转了头,朝着她淡然一笑,额前的髪被细风吹乱,待她走近后,站起身拉开对面的座椅,接过华芝手中的皮包。
他朝服务生点点头,对方立即通晓其意,很快為他们端来了摆盘精緻的奶油西点与墨色流转的浓黑咖啡。
行知看着她,语声温柔:“华芝,嚐嚐看,是不是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
华芝低下头,光泽柔和的白瓷盘中装了一块掌心那麼大的圆形蛋糕,以殷红的樱桃做点缀,白花花的奶油被裱花师创造成艺术品,在边上开出一朵朵波浪般的小花。华芝用银匙挖了一小口,露出藏匿於层层乳白下的褐色栗子泥和蛋糕胚子,她入口嚐了嚐,栗子的甘洌香醇浓厚,在口中辗转流连几番,却依旧能品到其中的颗粒感,绵密而又悠回,良久才融於唇齿之间,余下一丝化不开的微苦。
她垂着眼睛,“没有变,还是和从前一样。”
行知微笑,“我还记得,你从小就喜甜食,凡是和甜味沾得上边的,冰糖葫芦,江南米糕,黄油曲奇,没有一样你是不喜欢的。”
华芝抿一口咖啡,轻声道:”我在巴黎的时候见过一种用杏仁粉做的甜点,由两片小圆饼组成,当中夹了果酱和奶油,顏色很漂亮,他们都叫它Macaron。”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明亮,“据说,那是送给心爱之人的甜点。行知,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有那麼一天,我们两个坐在塞纳河岸的长椅上,看远处的邮轮移动,吹凉凉的风,空气中都是香甜的蛋糕味,你和我一起吃Macaron。”
“华芝……”
“行知。” 她冲他一笑,从包裡找到那件為他做了很久的燕尾服,小心地捧在手心展现给他看,“这件衣服,你收下,希望你能够喜欢。”
行知一愣,一手接过,眸子深处是黑不见底的墨色,不过一件衣服而已,捧在手裡却分外沉重。他并不痴傻,不过是随意瞥了几眼细节,就能知道她在这件衣服上花费了多少心思,又是有多麼忐忑地等待着自己收到后的反应,他想说很惊艳,自己很喜欢,话到口边却变成了一句:“华芝,对不起。”
“这件衣服,我不能收。”
他心怀悔意的看着她的眼睛不可置信地迅速瞪大,却依旧要让自己的口吻平淡到不带多餘的感情。他说:“我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然后轻轻将衣服搁置在了桌板上。
华芝看着那件黑色燕尾服被慢慢放回桌面,仍是固执地看着他的眼睛,语音中却有了一丝颤,“不过是一件衣服,你就这麼……”
你就这麼一心想要和我撇开关係,连我為你做的东西都不肯收。
这一点,她始料未及。
行知勉强也挤出一丝笑,“你在这件衣服上花了这麼多心血,论价值,它理应被更好的人得到,只有那个能和你长久在一起的人,才配穿上它。”
“可这是你的尺寸。” 华芝努力将心情平復下来,淡淡道:“这世上,除你之外,无人可穿。”
行知深吸一口气,“华芝,你毕竟是我妹妹。”
“哦?”华芝微微眯起眼睛,想要以此掩饰即将氤氳而出的茫茫水气,她唇畔笑意渐冷:“我只想知道,那夜我如果没有停下,如今我可还是你的妹妹?陆行知,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我的兄长,可你当真确定,自己从未对我动过男女之念?”
她站起身,双眼却看着别处,“属於你的东西,我不会收回。”
华芝离的匆忙,甚至连一向最喜爱的蛋糕都没吃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行知饮一口咖啡,自己眼前的那块栗子蛋糕分毫未动,他不确信一会儿是否要為她捎回家。窗外乌云成团,晦暗无光,浓重的像是要从天空中掉落一般,看情形似是要下一场暴雨。行知想,他理应跟在她身后陪着她的,那样,如果真的有大雨落下,他也能守在她的身旁,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不让她着凉。可他為什麼没有。
良久,杯中已无咖啡,他兀自一笑,周身无一人坐着,他却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不是我不想,而是,我真的已没有可能了。”
“号外,号外!女星许千秋被爆有孕!生父谜团,眾说纷紜!号外,号外──”
华芝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奔跑在大街小巷卖力吆喝的报童一不小心撞在她身上,惊慌失措地道了歉后,又立刻笑嘻嘻地问道:“漂亮小姐,要不要买一份报啊?”
华芝一瞥眼看到黑体粗字的大标题,心下诧异,却并未表态。那报童等了一会儿,猜不准她心思,摸摸脑袋也就跑到别处去了── “号外号外!女星许千秋被爆怀孕咯──”
能执一人手,相伴终老,如今更是有了彼此的孩子,这一刻,华芝突然十分妒忌许千秋。
空中滚过一道闷雷,沿路的大小摊贩闻声都纷纷準备打包走人,华芝挥手拦了一辆匆匆而行的人力车,“陆公馆。” 提着裙襬踩上座椅前的踏板,“不对。” 她顿了顿,“仙乐丝舞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