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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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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江城。一条幽深破旧的井巷。
夜幕深处,依稀传来两声尖锐的犬吠,慵懒的打更声音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皎洁的月光下,白色的桂花,影影绰绰地浮现在枝头。微风过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轻盈的花瓣在空气中翩跹飞舞。
老者微闭双目。两条深深的皱纹,顺着眼角刻入太阳穴。锋利的下巴上,几缕灰白的胡须在空气中飘拂。
黑色的风灌满了玄色的衣袍,在空气中猎猎作响。
“爷爷,来者是谁?”
一个稚气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那是一个大约七八岁光景的孩子,红润的脸蛋,淡淡的眉眼。
“死人。”
老者嘴唇微翕,缓缓吐出两字。
“死人!哪里有死人!”
孩子的神情急剧地变幻着,恐惧如同扭曲的黑蛇,在他脸上纠缠盘结。
“爷爷,我怕!”他紧紧地抓住老者的衣角,眼中满是惶恐。
老者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笔直而锋利的身影,犹如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
刀是最锋利的刀,剑是最修寒的剑,钩是最美丽的钩,镰是最灼目的镰。
四个俊逸的身影,倏然飘落到他们面前。三个俊朗的少年,一个俏丽的少女。清一色的白,从头到脚,从发髻到鞋底,再到兵器的系穗。
老者双眼依旧微闭,皱纹的深浅和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孩子紧抓老者玄色的衣襟,蹿到他背后,伸出半颗头警惕地打量着来者。
“爷爷,这……就是死人?”孩子稚嫩的声音不可抑止地颤抖着。
来者脸上如履薄冰,呼出的气体,在冷漠的脸庞上,凝结出一层氤氲的白雾。
寒光闪烁的兵刃,急速割破空气,向老少两人逼近。
打更声越来越近,两百步开外,一盏橘黄的灯光,缓缓地飘近。
“临安四尸,鬼哭神泣。”
老者的双眼倏然睁开,狭长的眼缝中陡溢光芒。他淡淡地说,似是自言自语。而唇角的弧度,却变得无比锋利。
四人微微一怔,四把兵刃在老者一步开外顿缓,相顾而视,面色诧异。
当中女子持剑,缓步迈进半步,挽出一个美丽的剑花,剑尖直取鸠尾。
在外人看来,那半步平淡无奇,要躲的必是迎穴而来的长剑。但老者的眼睛,自脚步迈出,就没脱离过她那双玲珑的纤脚。
他的眉头,剧烈地蹙动一下。
她的脚尖自迈出到静止在空中,竟然没有沾染一星灰尘。
其实,她迈出的绝非半步,而是令江湖人士百思不解的“百尘莫染”。那是一种超脱轻功的秘术,再强大的轻功,即使你修行到极限,也无法在空中静止,而“百尘莫染”却能在空中随意静止,去无踪来无影。
她的剑尖停留在鸠尾钱半寸处。
“你怎么知道这个。”
她淡淡地说,白色的瞳底没有丝毫光泽,冷冷地打量着老者。
“汝等威名,少时已闻。”
老者微抬双目,注视着面前四人,缓缓而语。
老者年已古稀,斑白的鬓角,华发遍顶,而此时,他竟然说,自己在年少时便已听说过四人。
桃李年华的女子嘴角闪过一抹冷笑。
“你居然连这个也知道!”
三名弱冠少年,眨眼间,便已封死他身体的另三侧。移动速度之快,却是无法用肉眼辨别。
刀是最锋利的刀,剑是最修寒的剑,钩是最美丽的钩,镰是最灼目的镰。
四件兵器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他周身的四大命穴,稍有疏忽,便会命丧黄泉。
“爷爷……”
孩子的手将老者抓的更紧,眼睛里是风起云涌的恐惧。
“你还知道什么?”
身后男子手持银镰,血色的唇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不可琢磨的冷笑。
“血镰疾风、霜剑舒雨、戾刀步雷、魔钩紫电。”
四人听闻老者之言,手中兵器不由一颤,冰冷的脸上掠过转瞬即逝的惶恐。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不知各位是否有兴趣听老朽讲?”
老者狭长的眼缝里,两颗混沌的珠眸深处透出暖暖的光芒。
四人心有默契的点头,在他们眼中,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者,早晚是他们的刀下鬼,倒不如先让他们了却心中的好奇,再送他归天微妙。
然而,他们却不知,好奇往往是走向死亡的不归路。
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了太久太久,甚至都要忘掉自己的名字。他们靠吸食新鲜的尸气,将身体和容颜保留在最瑰丽动人的年龄,令岁月却步,时光黯然。他们曾目睹过无数次灵魂从□□脱离的过程,从最初的庆幸到后来的麻木,直至最后的厌恶。
此时,他们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老者的魂魄摧枯拉朽地从□□中脱离时,那阵短暂的挣扎和痉挛。
他们寂寞了太久,所有的对手,都逃不过他们手起刃落的瞬间,甚至连名震武林的盟主,顶多只能在他们手上走过一个来回。他们会在每一个死者脸上留下“临安四尸”四个血字,每人刻下一字,除此别无它迹。他们总是来无踪去无影,甚至连雇主们,都未曾谋面。他们是这个江湖的噩梦,一个摸不着、看不到,但是仅听名字,便能让你冷汗漉漉的噩梦。
但是,他们却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甚至他们最不为人知的秘密。若非他的苍老,他们定然会对他忌惮,而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头,他们实在想不出恐惧的理由。
所以,他们对他的兴趣,不过停留在好奇上。待他们了却了心头的疑问,手起刃落,一并那个孩子。他们实在想不出,雇主为何要出30万两高价,让他们来解决一个毫无生机的老头。但是,既然作为杀手,自然知道,这些念头是不该滋生的,他们的任务就是谨慎的将他处理,确保万无一失,令雇主满意。
孩子!他们突然想到了孩子!
四人齐齐低头,才发现老者身后的孩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打更声越来越重,已经能够清晰地辨别出自远而至的脚步声。
四人的额头陡然刷刷地渗出冷汗。
老者似笑非笑,嘴角浮出一抹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