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风尘》徐淮锦

7、第五章

　　第五章
　　本以为又会回到珠子的世界去，结果孙严带我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条长长的河，河水清可见底。河边有大片的花园和草坪，斜斜地铺在一溜低矮的山坡上。神奇的是，这里的花品种繁多而且不管什么时节的花都在开。远远的地方有坐山，山下有一片茅屋，茅屋前是一汪清潭，清潭上面是山上流下的细小瀑布，紧接着清潭下游又汇作小溪流入大河之中。难道我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茅屋这种东西吧，怎么说呢？在见识到之前觉得挺有些浪漫气息的，偶尔住个一两天的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我长期住在这里，还是一个人，怎么想都不会觉得开心吧。
　　孙严没有理会我的担忧，兀自在前面走着，沿着青石台阶就往山上走了，我赶紧跟了上去。
　　这座山着实不算低，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爬到山顶已经累得不行了，扶着树干一边大喘气一边抱怨:“孙老师，咱们为什么不直接飘上来啊？放着好好的能力不用却要来耗费体力，多浪费啊！”孙严回过头来看着我:“谁会在自己家里飘来飘去的？”我一抬头，竹林深处竟掩着一处园林式样的宅子。走到大门口我指着门说:“这儿就是你家吗？还蛮精致的嘛。”“不是，这里整个都是我家。”“……”是你家就是你家好了嘛，有什么了不起，就是整个宇宙都是你家，就你一个人住又有什么意思呢？
　　“考虑到你可能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总不能让你一直在存珠室待着聒噪，以后你要休息就在这边休息吧。之前只有我一个人住，所以都没有上锁，这么多房间你随便住，就是……”我正忙着观赏园林，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什么。我上大学的城市也有类似的园林，听说这个园林是有讲究的，不同身份、不同官职的设计从门槛高低到墙上的花纹都有规定的，而且不同年代的东西也有一定的识别方式，只是当时导游讲的时候我忙着拍照去了，压根没仔细听，所以仅凭这么瞎看着，我还是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朝代的东西来的。
　　最后随便挑了个房间把东西一扔就宣布了我的占有权了。十分不客气地往床上一倚，好好地叹了人生最大的一口气。这一闲下来吧，糟心事儿马上就来找你。我坐起来瞅瞅孙严再瞅瞅门，突然警惕起来:“你就一直待在这儿了？”这很明显是在下逐客令，他皱了下眉头转身就要往外去了。
　　“等一下，刚才你说这里的房间都没有锁，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外面不能上锁，但门里面是有门闩的。再说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能有什么危险？”
　　“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才危险啊。虽然不知道您是哪朝哪代的人，反正可以确定死了很久了就对了，那你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过，肯定没有机会接触女人啊，这突然遇上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俏皮可爱的小姑娘，万一一个把持不住，兽……”
　　“我们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一起，要真像你说的那样的话，你担心的事情早该发生了。再者，昨天晚上我已经瞻仰了你的睡颜，实在不敢恭维。原来你们现代人管这叫如花似玉，看来先人发明的语言文化经过一代代传播，难免发生偏差，在词义上竟已有如此大的变化。”
　　“嗨，你……”我果然很讨厌这个人，无奈只能转换话题。
　　“孙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吧？”
　　“你又不饿，吃什么饭？”
　　“哎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饿啊？我从死了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还奔波劳碌的，我这柔弱的身子骨怎么承受得了啊？”
　　“那你想吃什么？”
　　“那……让我选的话，我想吃的可多呢。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罐儿鹌鹑、卤什件儿、卤子鹅、山鸡、兔脯、菜蟒、银鱼、清蒸哈什蚂……嗯……炒银丝、烩鳗鱼、炒白虾……还有炒竹笋、芙蓉燕菜、炒虾仁儿、烩虾仁儿…….”学校文艺汇演的时候我演店小二，专门背过相声里的报菜名，当时可把我累坏了。现在记得的也不多了，就把脑海里能想到的都摊出来了。
　　“说这么多你也不累了？干脆给你整个满汉全席可好？”
　　“哎？这个好这个好，就照着满汉全席来好了，我这下可得大补。”
　　孙严看也没看我一眼，抬腿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只有蛋炒饭，爱吃不吃。”
　　这个人，真别扭。
　　孙严离开以后我就躺在床上休息一下，昨天虽说囫囵睡了一觉，可说到底睡得不踏实，这两天又一直在奔波，躺了一会儿疲倦就袭来了。朦胧中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穿着古装的少年郎，站在桥头，轻拂素扇，夕阳下一副飘然的样子对着我笑，具体的样子我看不清楚，只是觉得他的面相倒是很清秀的。我想上前去搭话，却始终靠近不了他，少年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对着我笑，我心里有些闷闷地，大喊着：“喂！帅哥！你是谁啊？这里是哪里啊？”少年没有答话，收起扇子回过身就离开了。“喂！你别走啊！”少年像是听不到一样，渐渐地从视野里消失了。
　　醒来以后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梦见一个不认识的人呢，还是个古代的少年郎。想不清楚的事太多，觉睡得不踏实，一时间也没有困意了，心里乱的不行，一停下来心就发慌，我想去外面走走。这个宅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在里面转悠了半天都没有转的完。之前有一次和咸鱼去参观一处园林，我们不想听导游的讲解就悄悄地掉队了，谁知道那园子太大，后来找不到导游了，最后还是靠咸鱼超强的认路能力，我们回到大门口等导游结束以后回去找我们的，好好的参观，我们却只玩了一半，一半的时间都用来迷路了。现如今看眼前这家宅子，比那次参观的那处竟然还要大。
　　我不敢走得太远，怕自己会迷路，这次没有咸鱼在，我可不敢保证自己还能走出去。所以在外面转了一圈其实也就是在我住的房间附近转悠。我住的是一幢红色小楼，两层高，楼前就是花园，花园内有个湖，假山莲花自不必说，甚得我心的是湖心有个小亭，看着倒是个喝茶聊天的好去处。只可惜这里就我一个人，没有人跟我喝茶聊天啊。湖心亭的通道连向我右手边的回廊，我一边惆怅着一边就走了过去。亭中有石凳和圆桌，桌上刻有棋盘，看来是以前的人用来下棋的。
　　我坐在那里忍不住就开始多想，想家，想咸鱼。看来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很大，我以前读诗觉得深闺愁绪之类的诗都好矫情，你在深闺闲的没事儿干才在那里左愁愁右愁愁的，那些穷得吃不上饭只能不停下地干活不停织布的农妇过的日子不知比你苦的多少，竟然整天只听见你们这些吃穿不愁的富贵人家小姐在那儿瞎哼哼，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饱暖思淫欲啊。现在我也自己在这儿住下了，觉得自己是不是沾染了这里住的以前的小姐习气，整个人的心都在往下沉，可见离愁别绪什么的往往由不得自己。
　　其实，这一天我都在逃，我自己也知道没必要逃避什么，都是已死的人了，再逃又能逃到哪儿去？但只有我知道，我自己的心在逃什么，我在刻意地回避，回避那些与咸鱼有关的记忆，怕自己难过，怕自己醒悟过来我和他已经完全不在一个世界了。所以，虽然很想，我还是一整天都没跟孙严提起去看咸鱼的事，我想我还没准备好，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现在的咸鱼。输给自己的心啊，还真是件麻烦事儿。我从来不回避我现在已经死了这件事，我害怕面对的是自己死了以后还要面对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咸鱼，况且是，面对过得那么不好的咸鱼。
　　不知不觉坐到了傍晚，这里没有钟表，也不知道几点了。湖中莲花开的很好，偶尔会有微风拂过来，莲花轻摇，湖水上打开一圈圈的褶皱，只是，湖中缺了几尾鱼，一般这种花园里都该有几尾鱼在莲间嬉戏才是合意境的吧，只是，这里是复制不来生物的，因为我们触碰不到，所以只能留着个缺陷在这里了。是啊，这里连养条鱼都不能，这么说来我连个生物都不算啊，当然不算，我已经死了嘛。话说，把这么大个宅子搬到这里来，孙严他是怎么做到的？
　　想得正出神呢，身后响起一个冷漠如常的声音：“怎么到了这儿了？不是要吃东西吗？放到你房间了。”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谢孙老师赏赐！我在房间太无聊了就出来转转。你吃过了吗？一起来吃吧。”他又没有搭我的话，自顾自地走在我前面往我房间去了。
　　回到房间我就懊糟了，他还真就端了盘蛋炒饭来。我把房间里里外外上下左右找了个遍，真的就只有一盘蛋炒饭。“孙老师，您还真是说到做到啊。大气！”然而吃人的嘴短，总不能吃人家的东西还挑理儿不是。坐下来默默地就吃了一口，妈呀，我差点没喷出来，这真的是蛋炒饭吗？淡而无味不说，竟然一口就吃了块鸡蛋壳。“孙老师，看你那样子应该也没吃吧，来来来，坐下来我们一起吃吧。”他倒也不客气，坐在桌边盯着饭，冷冷地飘出一句：“我不用吃东西，你自己全吃了吧。”我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只能挑着蛋花小口地一点点往嘴里送，味同嚼蜡。
　　正愁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孙严开口了：“那个，”我以为他是意识到饭难吃了，想跟我说难吃就别吃了，省的伤害身心健康，谁知他却一脸凝重地聊起咸鱼的事来，“今天可能有点晚了，明天开始去看看他吧，他好像，不太好。”我咬着勺子点了点头，他可能知道这是我的痛处，所以难得露出一丝关切的神情来。我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
　　“嗯，我知道了。这么说你这一下午都是在帮我看着咸鱼吗？辛苦了，快，吃口饭补一补吧？”
　　“说了我不用吃，你那么爱吃就使劲吃吧。”
　　“孙老师，不是我说，你的蛋炒饭到底是哪儿复制来的啊？淡而无味不说，里面还有蛋壳，到底是哪家店饭炒成这样还没倒闭啊我也真是佩服他。”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本来各种感官都会退化，在现实世界里刚刚好的东西，你现在吃着味道就会淡很多。你一个死人还想着能跟活着时一样吃喝自在不成？”
　　“哦？是这样啊，怪不得你都不爱吃东西。看来是我错怪那家厨师了，可是饭里有蛋壳也还是他的不对啊。”
　　“哪儿那么多废话，不爱吃拉倒。”说着端起盘子就要走，我心里正一阵欢喜呢，他走到门口又回来：“是你自己要吃东西的，因为你而制造的垃圾，你就要负责吃完。”说完把盘子往桌子上一扔，甩甩手就离开了。
　　妈妈，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