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风尘》徐淮锦

4、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咸鱼的真名叫于贤，我也不知道他饱读诗书的妈妈为什么会给他起这么一个言简意赅简单粗暴的菜名，反正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叫咸鱼了。不过在我把廖晓糖改成廖晓棠的时候他跟着我一起把名字也改了，改成了于骁贤，理由是他在为他不叫咸鱼这件事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同时他的爸爸觉得于贤这个名字不够全面，贤字多用于文的方面，在武的方面没有体现，所以加个骁字，体现他的骁勇，所以应该叫于贤骁。他为了把于字和贤字拆开，拼命说服他爸把骁字塞在了中间。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的爷爷敲着烟杆甚是满意，眉开眼笑地赞着：“喜欢武道，把武排在文前面，将来是个武将，好啊！我们家的孩子就是爷们啊！”虽然我也不知道在和平与发展作为当今世界两大主题的时代趋势面前，他爷爷到底希望他在武道上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当然改名字这件事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我还是一直叫他咸鱼。
　　我从出生的时候就认识咸鱼了。咸鱼只比我大半岁，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还在外地，是咸鱼的爸爸妈妈把我妈送到医院的，当时我妈在产房里疼得哭，咸鱼妈妈怀里抱的咸鱼在产房外面哭，估计是被周围的环境吓的，不是说了吗？小孩子天生对医院就有恐惧，所以小咸鱼从进医院以后张着他那张小嘴就没停过，咸鱼妈怎么哄都哄不好。直到产房里传来我的哭声，小咸鱼瞬间就止住了哭泣。看到刚出生的我时，小咸鱼无比努力地就要挣脱妈妈的怀抱向我扑来。当然，这些都是咸鱼妈没事瞎聊的时候说来玩笑的，中间不乏添油加醋刻意渲染的成分。后来我指着咸鱼的鼻子问他是不是我刚生出来他就对我一见钟情了，他汗汗地回答我：“你刚出生的时候丑的要死，我眼睛瞎了才对你一见钟情。”“说得好像你还记得一样，我这么天生丽质难自弃，怎么可能有你说得那么丑？”“新生儿都是很丑的，除了亲爹妈，没有人会觉得长得好看。所以我…….”后半句话被我强行塞入的馒头堵在了嘴里。
　　咸鱼虽然只比我大了半年，但从年龄上来说却比我大了一岁，所以他比我早一年上学。我们那个时候的幼儿园极其不规范，对于小孩子上幼儿园没有强制规定，只要在规定年龄去上小学就可以了，再这之前你怎么样根本没人管。作为从穿开裆裤就开始在一起鬼混的小伙伴，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咸鱼比我大的半岁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直到他背着书包趾高气扬地走到我面前炫耀：“看到没？我要去上学啦，以后都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这样的小孩子在一起瞎玩了。”那情形，就像是一个刚找到工作的无业游民对着曾经一起在天桥底下讨饭的流浪汉炫耀他找到工作了一样。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我感到非常恐慌。这样比咸鱼慢一步的话，可以预见，将来我的生活必定要处于压倒性的下风。试想一下，前一天你们还在槐树底下抢秋千，你还赢了，第二天人家就背着书包颠颠儿地上学去啦。上学也许没什么意义，但这意味着一种身份象征，意味着资格认证的通过，你要符合这个要求才有资格获得这个身份，这一点上你显然输给了人家，而在这一点输了，你以后的日子都会是输，说得严重一点，你的阶级地位落后于他。下次抢玩具时，他可以说我是学生，我是接受过教育的人，你这种乡野孩子得听我的。等你终于也上了学，他却甩甩手上小学去了，小学是正规教育的开始，他又可以蔑视你过家家一般的幼儿园学历。终于你也混入正规教育的队伍，几年以后，他就上初中了，初中是走向成熟的开始，当你在院子里玩丢沙包找他来凑数时，他就可以毫不理睬地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不玩小孩子的东西。至于再往后的情形，因为我接触过的周围的最高年级的就是一个上初二的姐姐，所以我不知道之后会有什么变化。不过，仅仅是到初中那个阶段，只因错过一步就要步步输，这让我怎么忍受？于是刚目送咸鱼踏出院子，我立马就回到家里申请上学，我妈非常开心地摸着我的头说：“我们晓糖这么爱上学哪，将来一定能上好！”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同意我的请愿。
　　咸鱼上学的新鲜劲儿没过几天就退了，有一次我蹲在门口数蚂蚁的时候听见他被打得哇哇叫，当时已经过了他平时的上课时间，他还在扒着门不愿意走，说再也不想去上学了。上学不是挺好的吗？前几天还嘚瑟的不行，现在就不想上了？这样想着，我就走到他家门前，捡起他丢在地上的书包背起来，十分天真无邪地对着咸鱼爸来了句：“于叔叔，咸鱼不想去上学，那我帮他去好不好，我天天做梦都想上学呢。”前一秒还在地上打滚的咸鱼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立马爬起来抢过书包护在怀里：“上学是很难的事，你个小孩知道什么？”然后撒丫子就奔向上学的道路了。由于在这件事情上体现了我对咸鱼上学的督促和激励作用，我在咸鱼家的地位一度被捧得很高。咸鱼妈甚至还告诫咸鱼，要是看到我和院子里的小孩起争执，就要不顾立场地帮我，适时地拿出他学生的架子来，保护晓糖妹妹。
　　后来咸鱼真的就什么都帮我，所以，只要咸鱼在的时候，院子里的秋千就长期被我霸占着。刚开始我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对我的袒护，后来我自己就也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他十分不屑地蹭掉一把大鼻涕：“我妈说你是我的贵人，虽然我也不知道贵人是什么，但是好像就是很重要的人，因为贵的东西都很重要的嘛，所以我要好好保护好你，不能让你坏了。”我当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这小子上了两天学果真出息了，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咸鱼对我的过分袒护终于引来了院里其他小朋友的不满，于是他们举行了起义。说是其他小朋友，其实一共就三个人，一个是大我一个月但跟我同龄的大壮，一个是小我一岁的小敏，还有一个是刚学会走路的大壮他妹，不过是来凑数顺便拖后腿的，所以真正参加起义活动的就只有大壮和小敏两个。在咸鱼再一次为我赢得秋千使用权的时候，小敏终于忍不住大喊了起来：“为什么又是她？她都没有比赛，为什么每次都是她坐？”“因为我赢了，我乐意谁坐就让谁坐。”旁边的大壮也开口了：“每次玩的游戏都是你擅长的，你在幼儿园都学过了，我们当然会输给你，这样不公平。”咦？幼儿园还教玩游戏的吗？真好啊！更想上幼儿园了呢。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小敏放弃了跟咸鱼的对峙，她一个健步冲上来，直接就要晃秋千，要把我晃下来。当时我正在盯着他们发呆，正想着上幼儿园都会教哪些游戏之类的，根本反应不及，所以第一反应就是一声大叫。咸鱼看我受了惊吓，要过来帮我稳住，大壮便也趁机加入混战，哪知一失手把我从秋千上推了下来，脸着地。当时我还没有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另外两个人也手足无措，还是咸鱼反应快，到底是上过学的人，出大事的时候就看出本事来了。而当咸鱼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看到我脑门上一大块擦伤时，跳起来就把大壮压在身下左右开弓，打得大壮鼻子都歪了，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要哭，也不知道是疼哭的还是吓哭的。哭声引来了大人，他们拉开地上纠缠在一起的咸鱼和大壮，然后把我送到卫生室处理伤口。
　　晚饭的时候大壮妈领着大壮到咸鱼家算账，说她儿子被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流了鼻血，质问咸鱼为什么要下此狠手。当时咸鱼爸不在家，咸鱼妈也是刚下班回来对下午的事情一无所知，就把咸鱼叫到门口让咸鱼道歉，训诫咸鱼不可以打朋友。没想到咸鱼反倒来了劲儿，说什么自己没有做错，除非大壮先向我道歉，否则他就不认错。我听见吵吵闹闹的声音里有我的名字，就开门看看是什么事，没想到就看到了咸鱼一副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嘴脸。当时我伤口刚处理没一会儿，还有些疼，不敢皱眉头，还以为大壮妈是带大壮过来负荆请罪的，就把我妈叫了过来。当着大人的面，咸鱼把下午的事情讲了一遍，真不愧是上过学的，前前后后表述得特别流畅，大壮妈听完之后也有点不好意思，正要开口跟我妈说什么，却不想大壮并不承认是他推的我，说是咸鱼陷害他。这样问题就严重了，说实话，当时那么混乱，我只能确定咸鱼是护着我的，另外两个到底是谁推的我，我自己也不敢确定。
　　正说着，咸鱼爸爸回来了，只听说咸鱼把大壮打了，一抬手就把咸鱼拎到屋里大刑伺候。我紧张地对着他们家大喊：“于叔叔，你别打咸鱼，他都是为了我！”可能是受了当时所看的武侠剧的影响，我当时的口吻就像把爱人护在身后的柔弱侠女，还得大义凛然地对着面前持剑的人宣告：“义父！咸鱼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要杀就先杀我把！”区别就是，我没有把咸鱼护在身后，所以几分钟后就传来了拖鞋与咸鱼屁股的接触声以及咸鱼的惨叫声。咸鱼爸一边打还一边振振有词：“打人你还有理了你，上学老师没教你吗？不管什么时候，打人都是不对的。”咦？老师还会教这些吗？那老师可真没有人情味，我要再考虑下要不要急着上学了。还有，既然打人是不对的，那咸鱼爸为什么还要打咸鱼呢？
　　大壮妈见这情形也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回事，下班回来看宝贝儿子被打成这样，也没多想就带着大壮来算账了，哪知道自己儿子也有涉案嫌疑，再看咸鱼被打得那个熊样，她就更待不下去了。匆匆地跟我妈寒暄几句，说什么是他们家大壮太调皮了，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之类的，临走还把头伸向对面的咸鱼家，让咸鱼爸别打了，小孩子犯错教训两下就行了，别打出个好歹来。
　　晚饭后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总觉得是我连累了咸鱼，所以揣上一颗大白兔奶糖去咸鱼家探望伤情。他们家应该也是刚吃完饭，我轻车熟路地钻进咸鱼房间里，咸鱼这次被打的不轻，还在赌气，我装模作样地问他晚饭吃没吃，好不好吃之类的问题，他就只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他还不高兴，就把兜里的大白兔奶糖拿出来剥开，强行塞到他嘴里。感觉到甜味他终于抬头看我了，却掉起眼泪来。“喂，你下午被打那么惨都没哭，现在吃糖怎么反哭了？不会被打傻了吧？”他又对我嗤之以鼻：“你个小孩懂个什么？我就是觉得，值了。”一个奶糖就觉得值了，真没出息。他还有要哭下去的意思，我就学着大壮妈哄大壮妹的样子把他的头扯到怀里安慰着：“宝宝乖，宝宝不哭。”恰巧被咸鱼妈推门看见，这件事继咸鱼看见刚出生的我就不能自持之后再度传为佳话。
　　咸鱼妈帮咸鱼检查有没有受伤，发现咸鱼爸根本是在虚张声势，咸鱼的屁股根本就没有大碍，几乎都没变样。只是捋起袖子才发现他胳膊上有两个牙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大壮咬的，我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又把那张义士脸摆出来：“我堂堂男子汉，这点伤算什么？”咸鱼妈一时哭笑不得，问他为什么确定是大壮，他恨不得把头抬到天花板上：“不是大壮就是小敏，小敏又没有那么大劲，所以肯定是大壮那个怂货。”而我则默默在心里想，当时我根本没有防备，到底是谁还真不好说。
　　咸鱼看着我脸上的纱布，十分痛心地问咸鱼妈，我现在受了伤就是已经破掉了，那我这个贵人还贵不贵。咸鱼妈笑眯眯地说，你的贵人啊，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你的贵人，你只要乖乖守护着她就行了。白炽灯橘黄的灯光下，咸鱼妈明明说着玩笑的话，可是那微笑里却盛满了平日里少有的温柔。
　　从那件事之后，每当咸鱼心情不好，我都会送他一颗大白兔奶糖。大白兔奶糖真是治伤良药啊，每次咸鱼都能药到病除，以至于逢年过节咸鱼送我礼物我也都是用奶糖作为回礼。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小学三年级。

作者有话说

　　你的贵人啊，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你的贵人，你只要乖乖守护着她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