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殇》紫色月琉璃

1、第 1 章

　　樱殇
　　母亲躺在春天的湖水里，刚开冻的湖水青青的，泛着亮白而黝黑的斑点，在母亲身边涌动，涌动着珍珠般的光华。母亲的发，比她的人还要长三尺的、漆黑的发，在水中闪着天鹅绒般的光，随着水波散开，弥散成一池塘化不开去的浓黑。点点娇柔的樱花瓣伴着风柔柔地飘落在水面上，池花对影落，水上的和水下的花瓣柔柔地相碰，漾出一圈圈淡淡的涟漪。粉色的花瓣是粉色的小舟，轻摇着在母亲身边舞出春的旋律。母亲身上穿著素雅而妖艳的紫色纱衣，轻浅流动的紫衬出母亲皮肤的白晰。美丽，一如樱的精灵。
　　父亲从远处奔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泄露了父亲慌乱的内心，震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一向刚强的父亲在看到母亲的那个刹那煞白了英俊的面庞。父亲就那样虚软的瘫跪在湖边，无神的目光注视着母亲苍白如素缟的脸。
　　在那个瞬间，伊夜第一次听到了成年男子喑哑而低沉的哭声，撕心裂肺一般，如荒野上受了伤的野兽。那种哭声伴随着母亲苍白的容颜和细碎凌乱的樱花永远烙进了伊夜的心。
　　父亲啜泣着唤着母亲的名，绝望而不祥的声音飘荡在寂寥的天际。
　　“樱妍…………”

　　父亲朝仓纪彦是当朝的大纳言，无心政务却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母亲樱妍是父亲的侧室，一个出身低微的舞姬。听说，年近半百的父亲是在伊豆的樱花祭上看到母亲的，一下子就被母亲樱花妖精般虚幻的美貌吸引住了，不顾一切地将少女带回了家。今天仍有乐师在平安京传唱着由此杜撰的黑染物语。偏宠樱妍的父亲由此而冷落了正夫人明姬。明姬是左大臣唯一的女公子，为纪彦生下了一儿一女，高傲如她，怎能忍受夫君为了一个舞姬而抛弃自己？不久明姬就郁郁而终。讽刺的是就是在这一年，樱妍生下了伊夜。

　　陪母亲端坐在素雅的屏风之后。白色的纱绢上满是涌动的、春日的河，银白托着点点艳粉，无声地喧嚣着。
　　朝仓家的长女小叶子要入宫侍奉太子了。也就是在这时，伊夜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兄姐。
　　陪送的车队整齐壮观，有十六架精巧的车子，车纱松松地卷起，车身是深深浅浅的紫。侍女们穿着或深或浅的紫色纱衣，衬着泛起银白的花绸，十分俏丽。小叶子穿着有大片大片凹凸花纹的红梅衣，七层重叠着，张开双臂的时候就犹如鸟类的羽翼，扬起一片漫天燃烧的红，比夏日骄阳下的大丽花还要艳丽。
　　朝仓家的嫡长子朝仓拓陪在小叶子的身边。俊秀古典的脸庞上有着狭长斜飞的眸和透着残酷气息的唇。玄色的常礼服衬出青年的张狂和霸气，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直地传来。
　　感到母亲纤细白皙的手指莫名地颤抖着，伊夜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母亲。平日总是寂寞忧郁的美丽母亲注视着朝仓拓，樱花般的唇边绽放着艳丽的笑容，如少女般的美丽而悲哀。
　　伊夜小小的心里觉得似是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在一片凄风苦雨中艰难前行，却温柔坚强得令人想落泪。
　　宫廷的明争暗斗，贵族的相互倾轧，纪彦和拓的争执，母亲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她如同暮春枝头绽放的樱朵，只为自己虚幻的美丽伤神。偶尔心情好时，母亲会穿上樱唐衣在樱树丛中起舞，水色的衣衫撒满了细碎的樱朵，翩然起舞，如立在云端的仙子，随时会消失。停下来的时候，母亲看着伊夜，会突兀地开口：“伊夜，你的父亲……”而后又总是淡淡地一笑，旋开漫天的樱朵，没入那片粉色之中。

　　八岁那年，母亲虔诚地去了长谷寺。长谷寺里种着成片成片白色的山樱，绽放时一如冬雪，耀目的一片，连绵不绝。
　　在最大的那株白山樱下，母亲虔诚地问了一个问题，为了所爱的人不择手段的女人死后将会去向何方，极乐世界，还是地狱。僧人的声音清澈悠扬，缓缓吐出了四个字：多情则堕。
　　母亲恭敬地弯下腰，漆黑的发从她的肩头滑落，有晶亮的水光自黑色的发之后闪现。伊夜知道，那是母亲的泪。再度抬起头的母亲有着伊夜从未见过的美丽，如幻像有了生命，美得可怕。十二层的单衣，水色的衫，明艳的裙裾，白色与紫色纠结成繁复的花纹。风一吹过，扬起一片迷蒙，伴着白色的花瓣飘零。
　　第二天母亲就死了，死在庭院的池子里。那庭院里有着纪彦为母亲种下的樱花，弥彦神社的八重樱，伊势神宫的不断樱，金泽的菊樱，淡粉红的山樱，重重叠叠的吉野樱，还有铃兰般低垂的曙樱。每当春日临近，林子便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樱的世界，整个庭院都被裹挟在樱的色泽中。
　　母亲就死在那个池子中，池水闪着镜子一般的光华。母亲穿着最美的唐衣，静静地漂在水中。粉色的花瓣沾在母亲浓黑的长发上，散发出妖冶的凄美。
　　父亲无助地失声痛哭，像受了伤的野兽。
　　樱妍死后，朝仓纪彦也撒手人寰，拓成了朝仓家的主人。风雨飘摇的轮回之间，开始了朝仓家百年的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