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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林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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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下。
五岁的梁孚意坐在石凳上,两只腿还在半空晃着,桌上摊着本薄薄的诗词集,只听他认真地逐字念着:“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诶,吴玥,这胭脂是不是就是绵荟姑姑涂在嘴上那红红香香的东西啊?”
吴玥爬不上石凳,也不让帮忙,就只能丧气地跪坐在地上,趴着石凳做刺绣的功课。然而孚意看过去的时候,吴玥并没有在刺绣,几股绣线以正常引针决不可能出现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吴玥正恼怒地企图把它们分开,不然她又得重新绣一遍了。听到孚意问她,一边两只小手使着吃奶的力企图把多余的绣线拉断一边随口道:“绵荟姑姑的嘴唇不本来就是红红香香的么?”孚意看着她,叹了口气,朝一旁候着的奴才长治道:“去拿把剪刀来。”长治应声去了。
右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允漾你什么时候有空,少了你可就没意思了。”几个男孩子追着斛律允漾问道。
斛律允漾不过六岁,却早已出落得姿色倾城,虽然大人们都知道允漾从云赐来到东陆殷国的宫廷,只是为了斛律一族同殷皇室的联姻,她要嫁的是殷国的太子,不可能是他们,但小孩子们并不知道,他们天真地觉得允漾长得真好看,并且发自内心地想要同她一起玩。
允漾略显踌躇,仿佛不知该怎么回答,末了却说:“你们要带上阿誉玩,我就一起过去。”男孩子们笑嘻嘻地脸顿时化成了尴尬。阿誉,便是前朝魏的旧太子,在改朝换代的敏感时期里,谁都不愿同一个旧朝太子走太近。年纪稍长的束东磊道:“请了魏王,我们回家可就遭家法了,允漾你好歹换个人,融恒怎么样?”允漾撇撇嘴,抬脚就要走。
孚意已经没有在看书了,他正转过身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允漾的方向,吴玥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朝右边喊道:“允漾姐姐。”允漾看过来,见是吴玥和孚意,忙走了过来,男孩子们也只好都跟着。允漾和男孩子们先给孚意行了太子礼,吴玥就随便了。
“你们和二皇子又再盘算什么?还要带上允漾姐姐使坏?”吴玥一副小大人样的责问道。
“就去北山放个风筝,正想叫郡主过去呢,赶巧了。”束东磊陪笑道。
吴玥也不搭理束东磊,却是朝着允漾问:“允漾姐姐,如果我去,你可去不去?”
允漾本就无可不可,听吴玥这么问她,便答道:“自然去的。”
束东磊他们眼前一亮。
“你们什么时候去?”吴玥问道。
“明天傍晚,郡主可以一定要来呀。”束东磊热情道。
“明天?明天不行,我刺绣还没弄好呢,后天绵荟姑姑要看,不成的话会被念死的。”吴玥指了指石凳上被弄得惨不忍睹的刺绣作品,无辜地望向束东磊。
束东磊不知道吴玥一会儿去一会儿不去地卖什么葫芦,正准备劝,后面高了他半个头的李成然突然发声道:“这有什么难为的,我二姊也在女红坊学课,我回去让她帮郡主再做一份。”
吴玥道:“你二姊是李宜?”
李成然道是。
吴玥又装出一副小大人样,打起官腔道:“那就麻烦她。放风筝人多才好玩,我和允漾姐姐再帮你叫两三个来吧。”
束东磊只好道好,两厢说完正要各自散去,吴玥突然叫住李成然,一点都不脸红地大声道:“你让你二姊绣马虎些,别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我绣的。”李成然忍住笑说知道了。
允漾留了下来。
见他们走了,一直没发声的孚意才道让允漾坐下。
允漾已长得够高,稍微踮了踮脚,便优雅地坐到了石凳上,相比之下,显得吴玥更为狼狈。允漾问:“太子明天可同去放风筝?”
孚意生性冷清得很,不愿凑热闹,但看到允漾似乎很期待自己去,便点了点头。
允漾展开了笑颜,像是晨雾里的花园,美得如梦如幻,孚意有些痴了。吴玥有些无语。
允漾还在说:“那我们等下去问下阿誉吧,他和你玩得来,你拉他去,他会去的。”
孚意都没听清允漾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点头。
吴玥问:“阿誉最近在忙什么,听说无嘉居的课他也缺了一些,我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允漾道:“我也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所以想着让他出来走走。”说话间,瞥到孚意摊在桌上的诗词本,探过身看了一眼,颇为赞赏地朝孚意道:“我也很爱李后主的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粗服乱发,不掩国色。”孚意听到心爱之人对自己的赞同,小脸已憋得通红,腼腆地笑了笑,低下头去。
吴玥觉得自己已经没眼看了。
待到第二天放风筝之前,梁纾誉同梁孚意一起去接住在行扬宫的吴玥和允漾。孚意看着吴玥的贴身侍女阿洛拿着个一米多高的美人风筝,惊讶道:“吴玥,你放得起来么?”吴玥昂了昂头:“当然。”
一路无话,等到了北山脚下,只有五皇子梁孚锐和他的两个陪读,南河王的世子融恒和安国公的嫡子邹锡近在。梁孚锐不过比梁孚意晚生了三个小时,却不知为何总是很怕他这个太子哥哥,见孚意他们走来,瑟瑟缩缩地请了安。
说话间,吴玥朝远处招了招手,只见二皇子梁孚望和陪读的束东磊、李成然闲庭信步地走过来。因为吴玥出生的承南吴家从魏朝起便是出了名的门阀显族,血统高贵,到了吴玥这一代,其父又因为对新朝的建立居功甚伟被封了成国公,其母则是当今皇上梁绪最宠爱的妹妹,吴玥一出生便深得皇上喜爱,甚至破格给了她文安郡主这个封号,还特意让她住到宫中。所以一向目中无人的梁孚望对吴玥还颇为看得起。
梁孚望先和吴玥说笑了几句,然后像是这才看到梁孚意似的,惊讶道:“没想到四弟也来了,东磊他们的面子可真大。”孚意早就想跟孚望打招呼,只是孚望一直装作不见,他便一直僵在旁边,此时听孚望这么说也只好尴尬地笑笑。
转眼瞥见梁纾誉也在,孚望脸色更差了,回头扫了束东磊和李成然一眼,东磊忙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成然却似乎并没有注意他,只是自顾自在瞧吴玥的那个美人风筝。允漾怕孚望一生气不知又要去倒谁的霉了,忙说道:“表哥,这跟东磊他们没什么关系,是我叫阿誉来的。”孚望的生母是虞妃斛律昭薇,也是是允漾父亲的姐姐,故允漾叫孚望表哥。听到此,孚望哼了一声,对这表妹也不在意,自顾自准备带着人去另一块地上放风筝,刚抬脚却停下,回头对梁孚锐道:“你跟我玩还是跟他们?”梁孚锐望望孚意,又看看孚望,一时拿不定主意,急得快要哭了。
吴玥见状,上前拉住孚锐道:“孚锐你别理他,他就瞎叫叫人,你过来同我玩吧,我这风筝太大正愁没人同我放呢。”
孚望也不着恼,道:“好吴玥,你就这么挖我的墙角,你的刺绣还在我这呢,想不想要了?”
吴玥做了个鬼脸,拉着孚锐跑了。
半个时辰后,孚锐他们不知散哪了,只吴玥一个人嘟着小嘴,气鼓鼓地站在一边教训死活不肯飘起来的大风筝,见李成然冒出来,没好气道:“你们组织的什么破活动,都快夏天了还放风筝,哪有风嘛。”话音刚落,一阵大风吹过来,把吴玥的小身板都给吹得歪了歪。吴玥恨恨咬了咬牙。
李成然看了看风筝,笑出声来:“你挑的风筝?都有比个高了,要两个大人才放得上去。”
吴玥道:“那你还不过来替我放,等着看我笑话呢?”
李成然学昨天吴玥的样子,无辜地看着吴玥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吴玥手里拿着绕风筝线的梭棒就要朝李成然扔过去,然而风筝太重,吴玥扯两下没拉动,便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李成然望了望四周,草地空旷得很,不失为放风筝的好地方,便蹲下身先扯了几根小草抛入空中,小草不紧不慢地朝东南方向飘去。看好了风向和强弱,他拖着风筝跑前跑后调整方向,吴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有些不耐烦地朝他走过来,李成然忙喝道:“站着,别动,让你别动。”凭吴玥平时那暴脾气要听人这样跟她说话,早就跳脚了,然而这次只是撇了撇嘴,听话背过身去默默地走回原地。李成然抿嘴笑了笑。
调整好方向,李成然吃力地把风筝托举起来,对吴玥喊道:“好了,你现在呈直线跑试试。”话音刚落,吴玥两个小腿就迫不及待地蹭蹭地跑出去了,李成然在后面跟着,看风力差不多了,忙放开手,风筝颤悠悠地往上爬了爬,吴玥见状呀呀呀地高兴叫了起来,可惜不过几秒风筝又啪一下掉在了地上。两人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吴玥跑累了,瘫坐在草地上,听到不远处传来微弱的筝声。只是这声音轻重快慢都不定,显然不是乐手有意为之的。寻着声音抬头望去,原来是梁纾誉的风筝,那风筝高高地浮在半空中,背上还缚了一个笛子。
此时吴玥整个人都躺在了草地上,拿双手枕着头,赞叹道:“阿誉可真是风雅。”李成然把风筝拉扯到近边才坐下,听吴玥如此说,便道:“这玩意其实也不是魏王想出来的。古时这风筝叫纸鸢,后来有个古人突发奇想把笛子缚在上面,风吹笛子的声音就像是在弹筝一样,风筝这个称号就叫开了。”吴玥兀自抬头望着高空,也不知道听没听,成然也正出神,突然见吴玥不知从哪里捡了一片树叶要给自己。
“干嘛?”
“虽然你没有帮我把风筝放上去,可是也挺用心啦,所以本郡主决定要交你这个朋友了,这叶子是信物,以后我们就是树叶之交了。”
“这树叶过几天就烂了,要怎么当信物?”
吴玥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道:“嗯,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叫树叶之交。”
成然明白了吴玥是说他们之间的友谊现在不过同树叶一样脆弱,随时可能腐化入土,他也不在意,随口问道:“那是不是之后还有石头之交,金子银子之交什么的?”
吴玥大笑道:“我就现编的,你也信。”
成然见被耍了,小孩子脾气上来,开始挠起吴玥的痒,吴玥闹不过,忙忙求饶。
两人闹累了,头碰头躺在绿草地上,暮色四合,晚风习习。
过了会,只见成然走到风筝边上,仔细开始研究风筝的架构,不时地用手调整他觉得有些弯的地方,末了,跟吴玥说:“你拿着风筝,我说放,你就放,明白没有?”吴玥用力点点头。这次风筝终于如愿飞了起来,掠过美丽的晚霞,越飞越高,吴玥在草地上高兴地手舞足蹈,上窜下跳的傻样令成然忍俊不禁。
两人距离有些远了,成然听不到吴玥的喊话,便道:“什么?”吴玥跑近了些,略微带了点不好意思地再次大声喊道:“李成然,你好帅啊。”成然觉得向来伶牙俐齿的自己现下舌头有些打结了,心扑通扑通地跳得有些快,耳根好像也热起来了,他有些发愣。再看向吴玥时,吴玥却是凶神恶煞地指着风筝对自己喊:“掉了!要掉了!”成然忙撒腿跑起来,他有些不太明白自己刚才在害羞什么。